鄉規民約與農村經濟發展互動關系探析

劉志奇++李俊奎

摘要：從社會經濟倫理的角度探析鄉規民約與當前農村社會經濟發展的密切關系是學界忽視的重要命題。以河北省臨西縣東留善固村、前閻村鄉規民約實施過程中的具體情況，說明鄉規民約與農村經濟發展之間的互動關系，以黨紀國法和市場經濟的要求為主導，對鄉規民約不斷進行迭代更新，豐富其時代內容和地方性知識，使其成為國家進行鄉村社會經濟調控相關規章制度的“民間版本”，對于推動經濟領域的鄉村治理及其現代化意義重大。

關鍵詞：鄉規民約；農村經濟發展；經濟倫理；經濟互助體系；鄉村治理

中圖分類號：F3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101（2017）02-0089-06

鄉規民約是中國鄉村社會重要的經濟和社會規則，相關研究已經走過80余年的歷史，但是一些重要區域，如河北、河南等地的鄉規民約研究仍然非常匱乏，這就使既有理論一直處于等待驗證的假說狀態，對中國鄉規民約的特征和作用難以進行宏觀和綜合的準確把握，對高層決策來說是非常不利的；研究主題仍然相對陳舊，從社會經濟倫理的角度探析其與當前農村社會經濟發展的密切關系的研究更是鳳毛麟角。①本文立足于河北省邢臺市臨西縣東留善固村、前閻村的個案研究，試圖說明鄉規民約與農村經濟發展的互動關系。也許這種研究只能說明冀東南的情況，但是即便是“冀東南版本”的鄉規民約研究，顯然也對修正我們對鄉規民約和鄉村治理的既有認知有重要意義。

一、東留善固村、前閻村概況

（一）東留善固村概況

東留善固村是全國著名農業勞動模范呂玉蘭的故鄉，坐落在臨西縣城西北角，位于邯鄲、邢臺兩市，邱縣、威縣、臨西三縣交界處，西鄰邯鄲邱縣，北隔清涼江與威縣相望。該村600戶，2 600余人，土地面積7 500畝，其中耕地3 250畝，其余為沙堿地。2014年，村工農業總產值3.6億元，上繳國家稅金740萬元，人均收入8 260元。該村連續28年被省委、省政府命名為“文明村”；1998年之后還被中央授予“全國文明村”“全國法制示范村”“全國計生協先進單位”“巾幗示范村”“基層民主先進村”“全國文明村鎮”等榮譽。村黨委下設工業、農業、老人（老干部支部）、教育、運輸5個支部，共有黨員126名。黨支部連續20年被評為河北省“先進基層黨組織”，村黨總支書記呂廷祥是河北省人大代表、全國勞模、優秀共產黨員。

1995年，呂廷祥牽頭制定了《東留善固村規范化管理章程》，在此基礎上經過多年的積累與探索，形成了比較完備的民主管理制度。東留善固村實行村民直選村委會制度；黨支部在全縣率先實行“兩推一選”；實行村民代表會議制度；實行民主理財制度，由村民選舉的12名監督員組成村民理財小組，每季度審查一次村財務收支情況，經他們審查后再上墻公布，接受全體村民監督。實行權、錢、物、賬四分離制度，強化制約，堵塞漏洞。對財務支出權限進行了嚴格界定，強化了財務的事前監督；實行每年一次的“下評上”制度。每年集中7天時間，開展干部整風和群眾評議干部活動；實行群眾處理村民糾紛制度。村民之間發生糾紛，經民調會調解無效的，由群眾評議解決。②

（二）前閻村概況

前閻村多次被評為省市文明生態樣板村、基層民主政治建設先進村、村域經濟發展先進村。截至2015年5月1日，該村共有798人，耕地1 082畝，4個村民小組，村支“兩委”交叉任職4人，黨員25名，村民代表21名。該村黨支部書記玄振清1990年上任，玄振清上任之前，村里強占宅基地的多、打架斗毆的多、上訪告狀的多、拖欠集體款項的多、同村干部鬧事的多、違反計劃生育政策的多，人稱“六多村”。

玄振清上任后，為自己制定了“身不懶、嘴不饞、錢不貪；人要正、心要勤、理要通、事要會”的“三不、四要”的自律標準，探索出一套“四位一體”的新路。一是充分發揮老干部、老黨員、老組長、在外工作人員“三老一外”人員的作用，讓其協助做好村里調解工作。二是，充分發揮“十戶普法宣傳員”“十戶民調協助員”作用，做好普法工作。三是充分發揮治保組織作用，成立由村干部或黨團員任組長，青壯年男丁組成的義務巡邏隊，在農忙、冬閑時節全天候在村內外值班巡邏，并采取執勤人員上墻公布、交接班簽字等制度。四是采取村干部分片包組的形式，第一時間發現并處理村里不穩定因素。

1996年10月，玄振清牽頭制定《大劉莊鄉前閻村規范化管理若干規定》，把上述理念貫穿到這一鄉規民約之中，起到了很好的效果。2015年5月1日，對這一鄉規民約進行了再次修訂。玄振清先后榮獲市縣“勞動模范”“優秀支部書記”“人民優秀調解員”“優秀主人公”等榮譽，村黨支部多次被評為省市縣“先進基層黨組織”“優秀黨支部”。截至目前，前閻村26年無一人上訪，無一例司法案件。③

二、經濟發展進程中鄉規民約版本的迭代更新

1995年制定《東留善固村規范化管理章程》之后，東留善固村的鄉規民約每五年修訂一次。2001年，這次修訂主要調整了兩部分內容：一是共同富裕的問題。村黨支部認為，這是該村的定位問題。此次修訂時，該村村民已解決溫飽，正逐步走向富裕，但不同于江蘇省江陰市的華西村——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首富村，也不同于河南省臨穎縣的南街村——聞名全國的共產主義小社區。所以，這次在修改《章程》中，村黨支部根據本村實際，規定了要采取依靠個人勤勞致富、鄰里互助互濟、集體扶持幫助等辦法，逐步走向共同富裕，在致富路上不讓一戶村民掉隊。二是關于發展集體經濟，不斷壯大集體經濟實力問題。村黨支部回顧多年工作實踐，深深感到集體經濟實力是基層干部和基層政權立足之本，是興辦公益事業、改善干群關系的關鍵。村黨支部堅持選配好企業領導班子，建立責任制等，使集體企業年年取得良好經濟效益，用集體資金修建了教學樓，硬化了道路、胡同，安裝了路燈、電話、電視插轉臺。2000年，本村農民人均負擔只有60多元，比周圍村少了近一半。所以，這次修改《章程》增加了“把堅持抓好集體經濟，放開搞活個體經濟，兩個輪子一齊轉，抓好集體是重點”一條。④

2015年開始，臨西縣為避免鄉規“民約”變為鄉規“官定”，要求全縣各村統一按照“五步法”進行。第一步，由村支部、村委會成立起草小組，在廣泛征求群眾意見和總結村務管理經驗教訓的基礎上，依照相關法律法規起草章程。第二步，以村民小組為單位，組織村民討論，提出修改意見報村支兩委，村支兩委聽取群眾意見修改后再發到村民小組討論。如此往復，直到絕大多數村民同意為止。第三步，召開村民代表大會討論通過。第四步，呈報由縣委政法委牽頭，縣綜治辦、司法局、信訪局等部門參與的鄉規民約審核小組審核。第五步，全體村民表決實施。縣綜治辦牽頭，組織政法部門建立“一鄉一法庭”“一村一法律顧問”“一村一警”“一鄉一涉農工作隊”，確保了鄉規民約的制定實施遵循和維護黨紀國法，維護鄉村善政良俗。

2016年，東留善固村制定了新的鄉規民約《東留善固村村民自治章程》，該章程由司法局駐村法律顧問、法院基層法官進行法律指導，以《憲法》《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等有關法律及政策規定為依據，結合本村情況，內容共分十章，即村民一致認為需要約定的十個方面，每個方面又分若干節、若干條，全章程共計100條。以前的鄉規民約制定理念重管理而輕服務，反映村民依法自治、參政議政的基層民主愿望的內容較少。這次修訂的新鄉規民約著重強調了村務民主決策的內容。

1996年10月，前閻村制定了本村第一份鄉規民約《大劉鄉前閻村規范化管理若干規定》，與其2015年5月1日修訂的版本相比，我們可以看出這種隨著經濟社會變遷鄉規民約因此更新的痕跡。1996年版《規范化管理若干規定》中有專門一章《村辦企業管理》規定：“村辦企業的財產歸集體所有。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侵犯。村辦企業根據情況，可集體經營，也可承包經營，但企業的性質不變。企業承包者必須按期交納承包費，也可一次性交清，并做到依法經營，照章納稅。”⑤但是，在2015年版本中就沒有此項內容，實際上這是與村民大多在外謀生有關。前閻村民多在外做軸承生意，其經濟收入遠比進入村辦企業務工為佳，因此造成村中青壯勞力和經濟人才的缺乏，村辦企業難以為繼，也就取消了這項內容。1996年版本中第三章是《財務管理》，但是在2015年版本中卻改為《村務十四公開》，實際上也是市場經濟發展促使人民群眾自主意識的增強，對基層民主提出了更高要求。當然，上文提到的臨西縣推動鄉規民約制定程序的規范化、民主化也是前閻村增加這一內容的現實因素。其他章節變化不大，主要是農村社會治理細致到家庭層面的具體內容，諸如村風民俗和鄰里關系、計劃生育和婚姻家庭、社會治安、文化教育。⑥這其實說明了農村經濟發展和農民收入增加的程度尚不足以改變農村生活的基本面貌，因此，鄉村社會治理的基本內容也沒有大的變化。

三、鄉規民約影響經濟發展的作用及其限度

鄉規民約作為一種社會和文化機制，是影響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這種影響在區域的個案中有其作用，但是這種作用也有其限度。

第一，現代經濟倫理規范村民經濟行為，提高了經濟活動的效率。鄉規民約的實施讓村落成員對現代生活中的經濟倫理有生活化的理解，了解現代經濟生活中人情和制度的界限，嚴格按照現代經濟倫理處理彼此之間的糾紛，這也就有助于提高經營活動的效率，避免企業選人用人任人唯親，而是根據其個人才能從而保證最大的經濟效益。東留善固村是非常生動的例子，該村“原來有個別村民認為馬不吃夜草不肥，不打擦邊球不富，賣水果摻小的，賣棉花摻次的，也有的想走捷徑，搞傳銷。村規民約的制定，使鄉親們認識到遵紀守法是基礎，勤勞致富是保障，誠實守信是方向。現在鄉親賣梨一個一個的用秤標重，棉花摘時就用兩個兜，好次分開。農民運輸隊近百部車，主要生意是運煤，不摻假，不使水，質量保障，講究信用，方圓數百里是有名的”⑦。2002年，前閻村玄某與于某因軸承買賣發生糾紛，玄某將于某摩托車扣押，得知后，村干部群眾與他們交談，對照鄉規民約，玄某認識到觸犯了法律，當即向于某賠禮道歉，并將摩托車親自送到于某家中。⑧

第二，鄉規民約實施之后，村民互相遵守經濟倫理，彼此之間的信用得到保障，提高了資金的流動性，推動了鄉村社會金融互助體系的建立和完善。在村落社會這個熟人社會里，尊重借貸規則的人，受到大家的尊重；不遵守的人，受到輿論指責，在村莊公共事務中受到集體排斥，認錯之后，才得到大家的諒解，這樣一套強大輿論監督下的金融互助體系讓村民之間的金融互助合作朝著更加良性循環的方向發展。據東留善固村黨支部書記呂廷祥介紹：該村“村民呂士良廠子缺少資金，一聲招呼，一天鄉親們幫助解決資金百萬元；孫蘭芳棉花加工廠需流動資金，鄉親們像自己家有事一樣幫助籌款，感動的蘭芳熱淚盈眶”⑨。前閻村目前在外開軸承門市25戶，有加工軸承20戶，在邯臨路邊建門市10戶，年累計收入8 000余萬元，有家庭轎車60余輛。這種集體致富的情況也是與鄉規民約實施過程中形成的良好金融互助體系有很大關系。⑩

第三，良好生活秩序的形成，也推動了良好經濟秩序的建立。東留善固村最新版本的鄉規民約規定：

第五十八條 建立良好的生產、生活秩序：

（一）嚴禁賭博。一經發現，輕微且初犯者，批評教育，寫出檢查，保證以后不再參與。經常參與者每人罰小麥150公斤；設賭場戶罰小麥250公斤；嚴重違法者，移送司法機關處理。

（二）嚴禁偷摸行為。輕者，追回贓物，給予贓物價值5～10倍罰款；情節嚴重、觸犯刑律者移送司法機關處理。

（三）嚴禁打架斗毆。違者，除責令寫出書面檢查外，罰小麥50～150公斤。因打架致傷對方不夠追究刑事責任的，由責任者負擔住院醫療等一切費用。

（四）嚴禁酒后滋事、罵街。違者，罰小麥50～150公斤。

（五）家畜、家禽實行圈養。因亂跑而損壞他人財物的，由戶主照價賠償；毀壞莊稼按估產賠償。如果再次損壞集體或個體財產，每只豬、羊罰小麥50～100公斤，牛、馬、驢、騾罰小麥100～250公斤。

第五十九條 各戶要嚴格遵守治安管理目標責任合同書，看好自己的門，管好自己的人，辦好自己的事，確保家庭安定、社會穩定。

2015年5月1日，前閻村制定的最新版本《大劉莊鄉前閻村規范化管理若干規定》中第23條規定“嚴禁偷盜，如被發現，除向被害人賠禮道歉、賠償損失外，處以相當于偷盜物品的三倍罰款。情節嚴重的移交司法機關處理”；第24條規定“嚴禁偷電、偷水”，第25條規定“不準聚眾賭博”。這些措施均有效規范了村民行為，促成了鄉村社會良好經濟秩序的建立。

第四，有效維護了集體經濟，推動了村辦經濟的進一步發展。東留善固村最新版本的鄉規民約規定：

第六十條 愛護集體財產和公共設施。用電、用水先寫申請，批準后由村電訊中心負責施工、安裝。對偷水者每噸罰小麥75～100公斤；偷電者每度電罰小麥10～25公斤。

第六十一條 集體樹木歸全體村民所有。地頭、路邊、渠旁和街邊、胡同及閑散土地上的樹木，其所有權按細則規定執行，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私自處理。違者，按其偷盜或損傷樹木本身價值的5～10倍罰款。所罰款，集體留30%，獎勵巡邏隊或檢舉人70%。

第六十二條 愛護田間道路及其他建筑設施、碑牌標志。不得搶占路面種植或打場。因生產需要，經批準，暫時填平的路溝、刨掉的樹木，用后及時恢復原貌。違者，每平方米路溝罰小麥10～25公斤，損壞一棵樹木罰小麥25～50公斤。

2015年5月1日，前閻村制定的最新版本《大劉莊鄉前閻村規范化管理若干規定》規定了土地管理的相關制度：

1. 村內所有土地（包括耕地、宅基地等）均屬集體所有，由村統一管理和分配，村民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

2. 土地使用者有愛護保護土地資源的責任和義務，嚴禁在承包的土地上挖土、建房等行為，如有地勢不平確需起土的，需征得村民委員會同意，必須與左右地一樣平，便于耕種和澆灌。隨意起土的每方罰款100元；其他毀地行為酌情罰款。

3. 村民有義務保護集體所有基礎設施。嚴禁毀壞道邊、水渠、機井、花草、健身器材、排水溝，田間路及一切基礎設施等行為。違者責令限期修復，并酌情罰款。

4. 土地承包要保持穩定，一般不進行大的調整，如因人地矛盾突出、建設用地，耕地減少等因素需要調整時，需征得三分之二以上村民同意后以村民小組為基礎，由村統一進行。

5. 嚴禁耕地撂荒，荒蕪一季每畝罰款500元，連續荒蕪兩年以上，村委會有權收回，另行承包土地或流轉他人耕種。

6. 國家和集體建設需要占用承包地時，在土地沒有統一調整前，要對所占用的承包戶進行補償，按上級的規定補償的標準執行。

7. 為促進土地成片經營，解決過于分散的問題，提倡農民之間自愿調換或轉包零碎地塊，具體事宜雙方協商并征得村委會同意，為避免糾紛，雙方必須簽訂書面協議，并由村委會加蓋公章。

8. 隨著社會的發展，外出務工人員增多，老幼病殘無力耕種問題，支持鼓勵土地大面積流轉，在村委會監督下執行。

9. 嚴格執行宅基地發放政策，按照一子一宅的原則，年滿18周歲方可劃給，男到女家落戶的、在領取結婚證并遷入戶口后劃給宅基地。

這些具體明細、賞罰分明的規章制度對維護集體經濟起到了巨大作用。比如，前閻村村民玄某租賃村集體房屋，原來多次找理由不交租賃費，學習村規民約之后到期如數交清。{11}尤其是前閻村的相關規定從積極角度鼓勵農村土地的大面積流轉，在制度上推動農民之間自愿調換或者轉包零碎地塊，對集體經濟的進一步發展極為有利。

鄉規民約實施之后，村民對村辦企業的認同感加強，村辦企業進一步發展，特別是在其經營的危機關頭，群眾樂于站出來維護、推動集體經濟向前發展。東留善固村“集體辦企業遇到困難，鄉親們人人出力，個個使勁，有的把孩子結婚的錢拿出來，有的把孩子奉獻給自己的零花錢拿出來。建冷庫、保健食品廠，鄉親們還積極參股，使企業越建越多，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如今村企業已形成棉紡、建材、運輸、食用菌、釀酒、電子、保健品7大行業，產值曾達到4.5億元，上繳稅金1 260萬元，集體收入380多萬元，其中企業收入占95%以上”{12}。在前閻村，凡是集體的地邊、溝渠都由村集體統一栽樹，然后承包給個人，按百分之一分成，個人收入和集體收入均增加了，集體栽種的樹木受到村民的愛護。{13}

第五，鄉規民約落實之后，村民學到了先進的經營理念和思路。在東留善固村，村民通過鄉規民約掌握了更多致富信息、科技手段。“先后組織村干部、創業意識強的青年人到江浙等地參觀學習，邀請上海、北京等地大專院校的專家教授來村培訓。在上海世界金融大廈舉辦”眾籌+“發布會，使90%的青年人不用出家門，了解天下事，網上購物，從事電子商務已習以為常。村舉辦梨花節，玉蘭新村農家游，花開時，苦梨暢銷北京，信息都是通過互聯網發布的。”{14}

但是，鄉規民約發揮作用也有其限度。首先是一些領域的經濟問題并不能單純依靠鄉規民約解決。這是常識性問題，在此不贅。其次是缺乏制衡和監督的基層行政權力往往容易形成強權政治。鄉規民約的制定者常常也是執法者，他們個人的道德品質和個人傾向一旦造成事實上的村落成員利益分配不均，鄉規民約也就形同空文，鄉規民約也因其制定者的威信盡失而難以維持。臨西縣有些村在鄉規民約實施過程中，缺乏執行力，其問題的根源往往是村干部把自己或者自己的親朋故舊特別對待，或者是遇到“硬茬”而不敢執行。

臨西縣為此結合部門推進、組織督察和群眾監督，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各鄉鎮（區）就村干部帶頭遵守執行鄉規民約，制定了嚴厲的懲戒機制：不能帶頭遵守鄉規民約，按不稱職處理；不能嚴格執行鄉規民約，按失職處理。縣檢察院發揮監督職能，組成“一鄉一涉農工作隊”，重點對村干部在集體資金使用、土地承包轉讓、惠農政策落實等方面進行監督檢查；每季度召開一次村民代表大會，專門評議村干部遵守、執行鄉規民約情況。有問題的干部須在村民代表大會上，做自我批評和公開承諾。

這種多重作用之下，東留善固等村的鄉規民約落實取得明顯效果。東留善固村黨委書記家里蓋房時，一位幫忙的親戚違反規定放水蓋房，事情發生后，雖然當時本人不在現場，但仍按自己違規，從嚴接受了處罰，并在村里大喇叭上，連續點名公開批評了三天。前閻村開街時，涉及到9戶村民25間民房的拆遷問題，其中包括村委書記玄振清胞兄剛建好的6間新瓦房。玄振清深知哥嫂一家人節儉建房的不易，但是為了使拆遷工作順利進行，他還是忍痛先拿哥哥“開刀”。面對親人的不理解，他雙膝跪下，爭取諒解，他的行動深深折服了全村群眾。在拆遷過程中，被拆遷戶沒有向村里提任何條件，25間民房僅3天時間就全部拆除。這種在工作中以身作則、處事公道的做法，是東留善固村、前閻村鄉規民約實施情況良好的重要因素。

四、結語

鄉規民約在冀東南的鄉村社會中仍舊具有重要影響，是鄉村社會建構現代經濟倫理的重要基礎，在經濟生活中起到了凝聚人心、化解糾紛、規范行為的重要作用，實際上已經成為鄉村社會經濟領域重要的規范性民間準則。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時期，以黨紀國法和市場經濟的實際要求為主導，不斷對鄉規民約進行迭代更新，豐富其時代內容和地方性知識，讓其有時代感而又“在地化”，使其成為國家進行鄉村社會經濟調控相關規章制度的“民間版本”，對于推動經濟領域的鄉村治理及其現代化均有重大意義。

冀東南鄉村社會是典型的華北鄉村社會，作為華北鄉村治理研究的個案，我們也可以得出中國鄉規民約實踐中的現實困境是因為鄉村社會的無組織狀態使得個體單弱，智力或者社會資源占優勢的人們易于掌控鄉村社會，形成強人政治。強人政治中，包括鄉規民約在內的一切規章制度就可能成為其文過飾非的工具，一切良法美政在其手中均有可能演變成苦民之法、害民之政。也就是說，如果缺乏有效的基層社區民主，把鄉規民約的制定者和執行者分離以彼此制衡、互相監督，同時強化民主問責機制，那么很可能我們引以為傲的鄉規民約制度就成了“橡皮圖章”。反之就能避免強人政治的出現。臨西的成功就在于多重監督，尤其是群眾監督推動了鄉村干部的清廉化，從而保障了鄉規民約的嚴格落實。

我們必須肯定的是，在充分發揮基層民主的基礎上實現鄉村治理，一個有強大執行力而富有道德心的鄉村精英是尤為必要的。臨西經驗表明，選好、用好、監督好村級主要干部是鄉規民約落實，乃至整個鄉村社會治理的關鍵。凡是主要干部整體素質高的村，鄉規民約制定相對較好，落實也相對到位。農村人群是擁護改革的核心人群，鄉村社會實現民主和效率的綜合平衡，在充分尊重民意的基礎上，實現鄉村精英領導的鄉村現代化和有效治理是重大的時代命題。責任和問題不能留給后人，筆者將繼續探索這一命題。

注釋：

①參見劉志奇、李俊奎：《中國鄉規民約研究80年》，《北京師范大學學報》2016年第2期，第140-146頁。

②呂廷祥：《制度建設是根本建設》，《村委書記》2010年第13期，第16-17頁。

③⑧⑩{11}{13}前閻村委書記玄振清口述，訪談時間：2016年9月14日，田雨松等記錄整理。

④《東留善固村情況介紹》，東留善固村黨支部、村委會內部發行，2001年，第39-40頁。

⑤前閻村黨支部、村民委員會編：《大劉鄉前閻村規范化管理若干規定》，內部發行，1996年10月，第2頁。

⑥參見前閻村黨支部、村民委員會編：《大劉鄉前閻村規范化管理若干規定》，內部發行，2015年5月1日。

⑦⑨{12}{14}東留善固村委書記呂廷祥口述，訪談時間：2016年9月15日，田雨松等記錄整理。

責任編輯：張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