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瑞全 盧文娟
原罪與救贖
——從《火柴人》看個體的心理困境
龍瑞全 盧文娟
人生最沮喪的事,莫過于罹患強迫癥了。一部十多年前的老片子,《火柴人》給我帶來的,不僅是我最喜愛的男演員尼古拉斯·凱奇的精彩演繹,更多的是電影對于心理病癥的人文關懷。
尼古拉斯·凱奇飾演的羅伊是一個典型的強迫性神經癥患者,他吃飯時要把碗筷碼得齊整有序,潔癖讓他把杯子時時擦拭一新,沙發一塵不染,他總是開門數著數字開三次……做著一些看似無意義卻又無法自控的動作,而且他還畏光,同時還是曠野恐懼癥(廣場恐怖)患者。
當我們內心對羅伊抱以十足的同情時,他卻又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職業騙子。羅伊和他的搭檔弗蘭克彼此配合,相得益彰,屢屢利用人們的貪念一次又一次地無往不勝。他們的騙術精湛,花樣層出不窮,既不讓被騙者傾家蕩產,又流動性強,因此行騙生涯可以說是四平八穩、風平浪靜。如果不是安吉拉的闖入,也許羅伊的這種生活仍會繼續。羅伊需要藥物來緩解病癥帶來的痛苦,卻不慎弄壞了要服用的藥丸,醫生的外出度假又讓他不得不臨時另覓醫生兼心理顧問,于是改變旋踵而至,一張針對羅伊的大網就此拉開帷幕。
這是一場精妙的騙局,一段有音樂質感的黑色幽默,更有出人意料的劇情反轉。
羅伊死水微瀾的生活乏味無趣,然而,一切都在安吉拉的到來后變得躍動起來。一個職業騙徒被一場精心布置的騙局帶入彀中,劇情連環遞進、高潮迭起,最終羅伊被騙得一無所有。就電影而言,這本身就十分具有殺傷力。從心理醫生處意外得知自己還有一個女兒安吉拉后,陪伴羅伊的就不再只是那只填滿了鈔票的雕像狗,羅伊的生活就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秩序化的生活,私有的空間逐漸被打破,單調的色彩開始變得五彩繽紛,在安吉拉面前,他的怪癖一步步地妥協(雖然這很痛苦),并逐漸感受到了來自安吉拉的心理慰藉。
安吉拉纏著羅伊教授她種種騙術,很快安吉拉便成為羅伊的左臂右膀,并開始一系列的詐騙計劃。羅伊卻不想讓女兒成為和自己一樣的職業騙徒,他的內心很矛盾,他只想讓安吉拉感受一下成功的滿足感,這就足夠了,他很珍視這份意外所帶來的溫馨和情感滿足,回歸平靜生活的念頭開始萌發。
然而在一次由安吉拉、羅伊和搭檔弗蘭克共同謀劃和參與的行動中,弗蘭克出現失誤,被騙的胖子對他們一路窮追不舍,僥幸逃脫。當羅伊想金盆洗手,并爭取到安吉拉的撫養權,準備和她共度幸福生活時,胖子卻突然出現,爭執中,羅伊將胖子殺死。為了讓女兒脫身,羅伊讓弗蘭克帶著安吉拉遠走高飛,準備去勇敢地承擔所有的責任。回家后,羅伊正準備處理尸體卻突遭襲擊,醒來后卻躺在醫院里,警察詢問案情,羅伊叫警察找來心理醫生,告訴他保險柜密碼,并請求他把保險柜里的全部財產轉交給安吉拉。
劇情到這,我都不得不為羅伊的父愛擊節叫喊了,我開始憧憬羅伊像《肖申克的救贖》的主人公安迪與瑞德重逢那樣,和安吉拉在某個海灘幸福相擁,陽光下,他神經質的抽搐不再,有的是燦爛而溫暖的笑容,嗯,最好旁邊還有他的前妻,還有他的親密戰友弗蘭克。
然而,枝節橫生,我一不小心就被帶進了溝里。醫生走后,羅伊發現所謂的醫院只是一座經過偽飾的房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弗蘭克布下的步步為營、設計精妙的騙局,安吉拉也只是騙局的一部分而已,羅伊成了徹頭徹尾的窮光蛋,多年積攢的金錢,刁蠻任性的女兒,親密無間的戰斗友誼不復存在,真正的黑色幽默!
按照邏輯發展,羅伊該多么咬牙切齒,然后不顧一切地實施報復了吧?導演卻戛然而止——羅伊在這場騙局中竟然醒悟了。他開始轉行去過正常人的生活,并有了懷孕的妻子和完整的家庭,結局平淡而安靜,羅伊再逢安吉拉,沒有沖突,只有簡單釋然的問候和平靜的道別。那一刻,羅伊希望安吉拉不要繼續做騙子,去過正常生活的潛臺詞溢于言表。
影片從始至終講述了一個步步為營、設計精妙的完美的騙局,在驚悚和懸疑過后卻是巨大的劇情反轉和平淡而耐人尋味的結局,再加上尼古拉斯·凱奇無與倫比的神經質特質的傳神演繹,不得不為導演點贊了。
這也是一個原罪與救贖的故事。
火柴人是典型的美國俚語,說的是那種只用一盒不起眼的火柴就能將人輕松騙倒的騙徒。天主教認為人有七宗罪,“貪婪”無疑是七宗罪的重點。火柴雖小,但在原罪的世界里,羅伊就是那種可以利用火柴將人輕松騙倒的高明騙子,他無疑是“貪婪”的代表,但他利用的卻也同樣是人們的“貪婪”。電影沒有交待羅伊什么時候開始心靈扭曲,但對一個婚姻失敗的人來說,墮落有其合理性。在行騙的過程中羅伊充分展示了罪的現實性,羅伊如此,安吉拉、弗蘭克、其他騙子及被騙者都是如此。
我很喜歡一句經典的電影臺詞,“要么忙著活,要么忙著死”。對羅伊來說,他無疑屬于后者。因為,在罪的現實中,羅伊雖極盡騰挪,騙術一次次得逞,然而生活中卻不得不飽受心理疾病的困擾,羅伊所展示的內心糾葛,只有那些仍在“神經癥”心理困境中掙扎的個體才會有如此深刻的體會。所以他十多年來沒有親情的呵護,每天依賴藥物緩解焦慮,吃著罐頭度日,與騙來的保險柜里大量的不義之財相比,這對他來說無疑是必然的“收獲”和代價。
個體心靈的天平是極易失衡的,羅伊其實一直深受職業和家庭雙重的道德譴責,雖然他會辯解說是別人主動把錢放到自己的手里,但從他日益糾結的內心和糟糕的生活境遇能看出他的迷茫和失落,在教育安吉拉時他甚至還能堅持十分明確的道德理性,這種矛盾性也許就是他罹患強迫癥和恐懼癥的重要原因。
經歷多年孤獨和非正常生活的他并不是不需要親情和溫暖,當安吉拉闖入他的生活,他開始心甘情愿地改變自己的世界和生活方式來適應她,并試圖思索和考量目前職業的合理性,如為未來謀劃出路。因此,最后他在面臨即將到來的牢獄之災的情況下,為了保全自己的女兒,甚至愿意犧牲自己,選擇獨立承擔運行責任,并把所有財產留給她,則活脫脫地就是父愛的完美呈現了。電影前100分鐘其樂融融的親情,這種直擊人心的愛,讓人難以釋懷;而羅伊自我改變的偉大勇氣,更無疑是一種心靈的救贖。
雖然,最后它依舊是一場騙局,但我仍愿意執著地相信,安吉拉就是派到他身邊的天使,正是她的出現,才讓羅伊的精神狀態逐漸恢復正常并開始擺脫心理困境,成為了有責任感的好父親和好男人。
雖說親情是最高超的騙術,羅伊之所以上套中計,其實源自于自身還沒有泯滅對生活的希望,但這也說明羅伊向善和道德平衡具有的可能性。畫面上,羅伊從破房子蹣跚而出,一臉失落、迷茫、無奈,那一瞬間,對羅伊的罪惡感和仇視完全化為烏有。他失去了一切,包括蠅營狗茍經營半生所獲得的不義之財、親情、友情……一切糾結、不舍、顧慮和痛苦心理逐漸消失,化為烏有。在舍得之間,他沒有選擇報復,而是卸下重負,心靈歸零,最后大徹大悟。
影片為結局作了充分地鋪墊,對主角的情感呈現表現得十分強烈,更引人深思。
世界光怪陸離卻能保持最后的平衡。老子曰“絕巧去利,盜賊無有”,如是也!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個結局是我想要的。
龍瑞全:南昌航空大學
盧文娟:江西財經大學
責任編輯:蔣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