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喜歡“有鳳來儀”這個典故,因為它代表著貴氣、輝煌、美好、幸運等含意。在《紅樓夢》里,賈寶玉本來給竹綠叢生之處取名為“有鳳來儀”,有歌功頌圣之意,卻被元春貴妃改為了“瀟湘館”。這一改動間,富貴之眼與尋常之眼看到的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便各各有了分別。
楊怡芬的小說《有鳳來儀》將《紅樓夢》這一情節納入其中,應當是作者著意于以“富貴身”與“平常心”之間的反襯,來表達對現實生活的無盡慨嘆:“也許,人富貴久了,一眼就能看到平實,也不會以平實為恥;我們這些人,都還是初嘗‘物質滋味,都是跟寶玉一樣,動不動就要端出鳳儀來的,怎么敢就老老實實題個‘瀟湘館呢?”這番感慨,不動聲色地鑲嵌在字里行間,卻是作者面向現實人生至真至誠的有感而發。
《有鳳來儀》講述的是看起來是再平常不過的、司空見慣的故事。在小說中,一個兢兢業業工作數十年才做到副科級的中年女人“我”,借著市總工會演講比賽的契機,一前一后、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世間所謂“風光”之下的千瘡百孔?!拔摇蹦贻p的時候,在比賽中結識了比自己年長十余歲的閨蜜胡姐。胡姐因丈夫調動工作一事,打算將“我”介紹給他們單位的李局?!拔摇眳s無意中得知胡姐與李局之間有曖昧關系,如果介紹成功,有可能成為“娥皇女英”的千古笑話。此事之后,“我”和胡姐再無往來。
在“我”人到中年之后,不再參加比賽了,卻樂于為大賽做服務工作。由于“我”替一個年輕的女選手董小如擋了尷尬,兩人因而結識,甚為投緣?!拔摇钡耐粜胀瑢W正好是董小如的頂頭上司,后調到“我”的單位當局長,為此同學們聚會慶賀,叫上了董小如。在為散酒人準備的包房里,“我”又無意中發現了汪局和董小如之間的曖昧關系。此事之后,“我”和董小如斷了往來。而奇詭的是,兩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升職”、“扶正”。
女色與權錢,這在現實生活中并非罕見,甚而可以說已經成為一種潛在的交換關系。楊怡芬關注這一題材,顯然并非為現實“翻版”,而另有深意。在小說中,由“我”而連結起來的兩段“故事”或者說是“事故”有著驚人的一致性:兩個閨蜜都因為與男上司有著不正當關系而獲得了某種利益?!拔摇弊鳛榕杂^者和見證者,最后也被“扶正”的好運所青睞??此普5纳w,但個中的溝壑曲回,卻引人回味。在楊怡芬筆下,胡姐和董小如都是溫婉和順的女人,她們在工作與生活中跌跌撞撞,在家庭、友情與婚外情之間徘徊往復。同樣身為女性,作者對她們的言行未必不含有自己的想法,但在文中流露出來的,卻是淡淡的傷懷與感喟。
這份喟嘆實在稱得上古老。它的古老不僅來自于女人千百年來墮入世間不得挪移、無法更改的悲劇性命運,從而“天然”地預設了、印證了小說中女主人公的人生選擇;更為重要的是,它還來自于楊怡芬在敘事上的精心營構。小說的表面文本是“我”和兩個閨蜜之間的因緣際會,而實際上,“我”對《紅樓夢》的閱讀、理解和闡釋才是真正的敘事本意,它婉轉迂回地傳達出作者的心思,完成了對現實的呼應和反諷。無論是“我”對尤三姐用鴛鴦劍自殺的暗地思量,還是對元春將“有鳳來儀”改為“瀟湘館”的現實感嘆,抑或是小說結尾“我”在《紅樓夢》“戲中的戲,虛中的虛”中的沉迷,都在反復暗示與訴說著古往今來的女性故事:胡姐、董小如,包括“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的“我”,都與《紅樓夢》里那些天真潔白的女兒們一樣,懷揣著被現實嘔壞了的心,難以在殘酷世間修得塵緣、得以善終。
楊怡芬在小說美學上一直有自己的追求,她往往會被“彎彎繞繞”、“牽牽絆絆”的小說所吸引,喜歡它們“有效的龐雜”,認為在這些無法明喻的書寫里,傳達出了人性真正的本色。她在《有鳳來儀》中就運用了“龐雜”的方法:歷史與當下,虛構與現實,失敗者與勝利者,當事者與旁觀者……,雙重結構一明一暗地共同構筑起了小說敘事的復雜性。而正是這種復雜性,將作者對女性命運的憐愛、嘆惋、痛惜細細密密地表露了出來。她或許是在慨嘆作為女人的美好趣致、那干凈周到的心思,都在塵世間沾染了污漬,在現實生活中跌碎了圓滿,再也找不到歸路。推而觀之,這又何嘗不是一場場歷盡苦辛、悲涼創痛的人生大夢呢?鳳來矣,卻無處可棲。
曹霞,著名文學評論家,現居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