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監獄新年“大逃殺”

巴西監獄條件如此之差，以至于巴西前任司法部長卡多佐曾表示，

“如果要我在巴西監獄服無期徒刑，那我寧可選擇死刑”

“我這輩子從沒見過如此殘忍和血腥的場面?！?017年1月1日，元旦，社交網絡Facebook上，一位法官寫道。

當日，巴西西北部的亞馬孫州馬瑙斯市，一座名為阿尼西奧若賓的監獄外，6具無頭尸體橫在墻外，斷臂殘肢不計其數。

此前，一場長達17小時的監獄暴動事件震驚該國上下。當秩序終于恢復后，監獄的推車上堆滿一具具血跡斑斑的尸體，猙獰的、殘缺的、還有被火燒得黢黑的。

據巴西警方隨后通報，當日騷亂中至少有56人死亡，184名囚犯越獄?，F場的慘狀揭開了巴西監獄系統的傷疤，一系列因管理不善而數十年未能解決的問題再一次擺在了巴西人民面前，也擺在了去年剛剛就職的巴西新總統米歇爾·特梅爾面前。

“這是一場可怕的意外。”在沉默了兩天之后，特梅爾終于找到詞匯在社交網絡上發聲，并指出這與監獄被私人承包有關。

“血債血償”

當天發生“意外”的不止阿尼西奧若賓監獄一處。

“單身女士們，你們需要小心！”Facebook上，一名為布雷默的男性在他的自拍照片中，吹噓自己越獄成功。

布雷默因搶劫罪在瑪瑙斯市安東尼奧特林達德監獄坐牢，照片里，他舉起兩只大拇指，身上的拜仁球衣滿布泥濘，在他身旁，經警方確認，是另一名越獄囚犯。另一張照片里，布雷默與四個人一起在看起來像是叢林的地方，吃水果。

當天，該監獄共有72名囚犯越獄，布雷默是其中之一。在囚時，布雷默已活躍于Facebook——盡管巴西禁止囚犯使用手機和互聯網，但用來屏蔽信號的設備只能覆蓋全部巴西監獄的三分之一。

數小時后，阿尼西奧若賓監獄的騷亂也已開始，該監獄共有184名囚犯“逃出生天”。據稱，那里的囚犯發生暴動并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一些監獄的“世仇”而互相攻擊?！半m然每個囚房都是鎖著的，但對于他們而言，鎖就是一個玩具?！币晃徊辉竿嘎缎彰莫z警表示。

可怕的是，這些攻擊用的都是最為極端的方法，斬首、肢解、放火，阿尼西奧若賓監獄變得鮮血漫地，橫尸處處。

據悉，從兩座監獄逃出的囚犯現僅有54人被抓回，其他的人，不是橫尸監獄之外，便是仍在逃亡。

“一切尚在我們的控制之中。”一位監獄官員稱。

可僅僅五天之后，混亂仍在發生。

臨近亞馬孫的羅萊馬州，博阿維斯塔監獄走廊里，一顆心臟被扔在角落，早已不再跳動。

這座羅萊馬州最大的監獄，現已處處濺滿鮮血，地上躺著數具被肢解的尸體。這一場內部暴亂中，又有31人慘死，時至此時，巴西的新年一周內，因監獄暴動而死的囚犯數量已經近百。

盡管私營企業管轄監獄會引發暴亂的爭議還在討論，羅萊馬州便出現了反例，博阿維斯塔監獄由州政府管理，依然有著歷史悠久的“暴動史”。

這座為700人建造的監獄，現在卻關押著1400人。去年10月，羅萊馬州檢察官卡洛斯曾公開批評監獄的管理設施，認為監獄需要拆除或是修繕，“如果他們想，囚犯隨時可以開展屠殺行動，因為沒有人控制得了?！笨逅巩敃r的話一語成讖。

在博阿維斯塔監獄一角，幾個鮮紅色的大字十分顯眼：“‘首府第一司令部（葡萄牙語簡稱為PCC）才是這里的老大。”有人用鮮血在墻上寫道，“血債血償！”

這不是“首府第一司令部”的名字今年第一次出現，瑪瑙斯監獄的地下隧道里，調查人員曾發現信號，“北部家族（葡萄牙語簡稱為FDN）正在發送信息，首府第一司令部在巴西北部，亞馬孫州不受歡迎?！?/p>

從這些信息來看，這似乎是一次有預謀的襲擊，和另一場有預謀的報復，而兩場監獄暴動的發起者則是巴西兩大著名黑幫。

“都是為了利益”

“你們殺了我們的兄弟，對嗎？瞧一瞧你們將來的下場！這是報復你們對我們兄弟所干的事?！绷_萊馬州暴動發生后，社交網站上一名“首府第一司令部”的成員上傳了一段視頻，他向對方喊話，而其后的畫面顯示，數十具尸體橫陳在血泊之中。

“首府第一司令部”是巴西境內勢力最大的黑幫。該黑幫的建立也是源于一起號稱“巴西治安史上最惡劣的”監獄暴動。

1992年10月2日，圣保羅州的卡蘭迪魯監獄，因囚犯互相殘殺導致9人死亡，但警察卻開槍打死了102人。幸存者稱，警察向已經自首或試圖隱藏在牢房里的囚犯開槍。這成為巴西歷史上的一次重大踐踏人權案。

之后的10年中，圣保羅州政府陸續安排卡蘭迪魯監獄受刑人分批轉移至其他看守所，而這些受刑人，在1993年創立了監獄黑幫“首府第一司令部”。

這個誕生于監獄的黑幫，也靠著監獄滋長壯大，他們在監獄內外策劃暴動、搶劫、綁架、組織賣淫和謀殺，當然更主要的是販賣毒品。他們的主要活動范圍雖在圣保羅，但勢力已延伸至巴西27州中的22個州，以及玻利維亞和巴拉圭等鄰國。

“北部家族”曾無法與“首府第一司令部”比肩，但近來該組織與巴西另一大黑幫“紅色軍團”結盟，并在與“首府第一司令部”于去年7月撕毀停戰協議后，一直致力于壓制這個“第一大幫”在巴西北部的勢力擴張，為控制瑪瑙斯州外，毒品在秘魯和哥倫比亞甚至歐洲的運輸路線而爭斗不休。

這一次的“火并”沒有出乎人們的想象，皆是由于黑幫間的權錢地位之爭，“他們的目的是爭奪監獄管理權，毒品運輸線路控制權和領地歸屬權。”犯罪研究小組成員馬魯斯·歌詩達薩沙說，“都是為了利益，一方把另一方除掉，就能稱霸整個監獄了?！?/p>

不過，也許是怕引起更大的恐慌，羅萊馬州官方皆不愿承認這是一場報復行為。

“這太野蠻了，太野蠻了。”該州反毒品部門官員巴爾加斯說，“但是，不應將兩起事件強行聯系起來，為時過早?！卑蜖柤铀拐f，當局仍在調查。

她承認，“首府第一司令部”在該監獄甚至整個州的毒品交易中占有“極大的主導權”，而“北部家族”成員在這里比例很小。

當地警察卡洛斯·瑞敏思稱，州安全部門認為最多只有幾個“北部家族”成員死于謀殺，大多數該組織的人在廚房區域工作，與當天事件發生地相距甚遠。

“如若政府不予改善，殺戮還將繼續”

然而毋庸質疑，巴西監獄系統脆弱的安全局勢在進一步復雜，幾方相爭，確是事實。

監獄中的幫派械斗由來已久，僅2013年一年內，位于巴西東北的馬拉尼昂州的派德瑞斯監獄就因頻繁暴動死了62名囚犯。

2016年10月，巴西有三處監獄暴發騷亂，共造成33人死亡，而據當地政府調查，這三起騷亂都與黑幫斗爭有關。

而敵對幫派成員在被挾持后會受百般折磨，肢解和斬首已成家常便飯。

2016年網絡上曾流傳過一段視頻，一座監獄的囚犯們正在踢“球”，仔細一看，那顆“球”竟是一顆人頭。有媒體稱，這可能是幫派械斗象征勝利的場景。

巴西監獄的混亂與恐怖一方面在于是黑幫的天下，另一方面則是監獄的內部管理使然。

巴西是世界第四大監獄人口國。世界人權組織曾公布過一份資料，在該國一所監獄中，80名全身赤裸的犯人擠在狹小的牢房，幾乎沒有轉身余地，身旁是他們的排泄物。很多監獄里，犯人們只能輪流躺下睡覺，因為牢房實在擠了太多人，根本沒有足夠的地方同時休息。

據巴西官方2012年的一份數據顯示，當時監獄中服刑的犯人共有51.4萬，但巴西全國的監獄僅能容納30.6萬人，拿阿尼西奧若賓監獄來說，這里原本只能容納592名囚犯，目前卻關押了1224人。

巴西監獄條件如此之差，以至于巴西前任司法部長卡多佐曾表示，“如果要我在巴西監獄服無期徒刑，那我寧可選擇死刑”。

而監獄人數的多與雜，也與巴西司法體系的效率有關。

在巴西，犯罪不分輕重一律送至監獄，監獄中犯偷竊等罪行較輕的罪犯占了總人數的15%。這些犯人還不得不遵守黑幫“老大”們的“幫規”，被迫加入組織。

除此之外，由于審判程序較為復雜，許多人不得不在監獄中等待宣判。據《紐約時報》援引巴西公共安全部門公布的數據，巴西現在監獄人口超過百萬，約有40%的被拘留者仍在等待審判。

然而，這場被視為“巴西監獄史上最惡劣的大屠殺”在一些官員眼里似乎不值一提。

亞馬孫州州長何塞·梅洛認為不需要任何妥協或是改善。暴動發生那周，他稱，在“瑪瑙斯大屠殺”中，“沒有圣人”喪生。

特梅爾政府的其他人也在表達類似的觀點，青年秘書布魯諾·胡里奧稱，“這樣的大屠殺每周都應該有一場?！痹谝鹗忻竦膽嵟?，胡里奧于數小時后辭職。

“如若政府不予改善，殺戮還將繼續?！币晃徊辉竿嘎缎彰恼賳T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