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多面人格下的政治機器

趙立波

雍正皇帝，是古往今來帝王中的一個異數(shù)。

通過品讀《雍正朱批諭旨》這一被后人稱作“天下第一痛快書”的雍正親筆御批，仿佛看到了一個極其率真、天真的雍正。在給臣下蔡珽的批示里，掩飾不住雍正帝的笑點： “李枝英竟不是個人，大笑話！真笑話！……有面?zhèn)骺谥I，朕笑得了不得，真武夫矣。”自己笑得如何，一定要讓別人知道，這種頗有趣味的政治家實在不多見。有時，他會在諭旨里自謙道：“朕之自信，有時尚不及鄂爾泰之深。”

在給王國棟的諭旨里，他發(fā)現(xiàn)自己弄臟了奏折，特意寫上“此朕幾案上所污，恐汝恐懼，特諭”。

雍正皇帝的嗜好十分古怪，比如將某物改成另一物。鼻煙壺改成水盛，“將口開大些，做水盛用”。獅子改洋狗：旁邊的獅子不好，著改做西洋狗。圖章改鎮(zhèn)紙，“將字磨去，配做壓紙用”。這些特點可以發(fā)現(xiàn)，他是典型的完美主義者，又是性格善變、做事極端認(rèn)真的人，見到養(yǎng)心殿東暖閣地磚色調(diào)不合，即命更換。

治國理政

在兄弟們?yōu)榛饰粻幍貌豢砷_交之際，他卻給外界一個不問世事、看世事如浮云的超然印象。這期間，他頻繁與僧人們來往，除此之外，他便專注讀書，把賞心悅目的文字輯錄成集，名為《悅心集》，傾力打造“天下第一等閑人”的形象，以避開政治漩渦。然而，他的心何曾安靜清閑，只不過用這種煙霧去遮住對皇位更為迫切期盼的內(nèi)心。

從“天下第一閑人”到“天下第一忙人”的身份轉(zhuǎn)變，他自己也改口頗為自得地說：“不是閑人閑不得，閑人不是等閑人。”自負(fù)之情可見一斑。

康熙皇帝晚年由于倦政，實行“寬仁”之政。這些在雍正皇帝看來，寬仁之政無非是懈怠的廢弛，帝國的機器和零件蒙上了厚厚的塵垢，為此他將操起權(quán)力的工具，開始重新打掃，努力建設(shè)一個新的政治局面。正如大臣李紱所說：“雍正改元，政治一新。”雍正皇帝改革的胃口很大，“將唐宋元明積染之習(xí)盡行洗濯，則天下永享太平”。

雍正皇帝理政一周年之際，他告誡臣工說：“為治之道，要在務(wù)實，不尚虛名。”這樣才能“籌國是，濟蒼生。”雍正皇帝批田文鏡的朱批很有代表性“朕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秉性！就是這樣皇帝！爾等大臣若不負(fù)朕，朕再不負(fù)爾等也。勉之！”

密折制度的發(fā)展沿襲，讓雍正皇帝編織了一張巨大的情報網(wǎng)，掌控了官員的動態(tài)，在軍機處的緊密配合下，雍正處理政務(wù)雖然繁忙，卻井井有條。雍正皇帝喜歡群臣互相告密，正如他自己所說：“朕勵精圖治，耳目甚廣。”

《嘯亭雜錄》講了這樣的事情：一官入都引見，購置新帽子，為熟人所見，告知其故，次日引見時，免冠謝恩，雍正笑著說：小心，不要弄臟你的新帽子。就是說買帽子的當(dāng)天已經(jīng)有人報告了。鼎甲出身的官僚王云錦在新年休沐日在家與好友耍葉子戲，忽然丟掉一張。一天上朝，雍正問他元旦干什么了？王云錦如實回奏，雍正對他的誠實很高興，說細(xì)事不欺君，不愧為狀元郎。說完從袖子把葉子拿出來給他看。

幾十年的人生經(jīng)歷和特殊成長環(huán)境的歷練，這種自信絕不是自我吹噓。清查財政虧空，是雍正皇帝理政的一大手筆。他因此發(fā)狠說：“畢竟叫他子孫做個窮人。”具體做法：第一，限時補足虧空；第二，責(zé)任上司分賠；第三，虧空官員一律革職與“追變家產(chǎn)”；第四，組織官吏親身去看對貪污官員執(zhí)行死刑時的場面，用血腥場面進行警示教育。

雍正皇帝反腐以及推進養(yǎng)廉銀制度的習(xí)習(xí)清風(fēng)瞬間吹遍了這個古老帝國。通過雍正皇帝勤勉的帶動，逐步形成了“朝乾夕惕，事無巨細(xì)，親為裁斷的局面”。

13年的理政，雍正皇帝每天的睡眠時間不足4個小時，在數(shù)萬件奏折上寫下的批語多達(dá)一千多萬字，每一年，雍正皇帝只在自己生日那一天才會休息。

御臣有術(shù)

中國傳統(tǒng)政治屬于人治，雍正帝將它推向了新的高峰。雍正帝的情商極高，對臣下文字斗嘴極其從容，喜怒毫不掩飾，除了他痛恨的官員外，對自己欣賞的官員也是呵護備至。

理政之后，他無情地對手足兄弟進行殘酷打壓，“阿其那” “塞思黑”之獄，是愛新覺羅家族史上最大的痛苦和尷尬，不管誰對誰錯，雍正皇帝在上臺后的手足相殘，確實過于殘忍。缺乏親情的支撐后，他逐步形成自己的朋友圈，鏟除年羹堯、隆科多后，他急需重新尋找政治上絕對可以信賴的臣下。于是，鄂爾泰、張廷玉、田文鏡、李衛(wèi)這些雍正班底核心成員配合開展新政。

作為他核心政務(wù)圈的李衛(wèi)、田文鏡、鄂爾泰、張廷玉，他都分別予以特殊關(guān)愛。

雍正二年（1724年），時任云南布政使李衛(wèi)咯血，獲賜藥物，雍正皇帝讓他“愛養(yǎng)精神，毋事勉強”。

李衛(wèi)不是科舉出身，雍正恰恰欣賞他大老粗辦事果斷作風(fēng)。為了更好地使用他，雍正多次對他表示關(guān)懷提醒“爾以年少鋒銳之氣，而兼報效情殷，于上司僚友中過于強毅自用，致招恃恩犯縱之譏。”要他一定“謙能”待人，避免“以氣凌人之咎”。

寵臣田文鏡是早期雍正帝新政的極力推行者。在河南，他的努力如同黃河一般洶涌澎湃，這種巨浪的沖擊有時竟會顛簸遠(yuǎn)在北京的政權(quán)大船。雍正皇帝以極大的勇氣支撐他有時并不太占理的立場，稱他“巡撫中第一人”，并把他當(dāng)作“模范疆吏”標(biāo)桿。在給他的批奏里竟說：“卿之是即朕之是，卿之非即朕之非，其間有何區(qū)別？”

一定程度上，雍正皇帝能夠包容與自己政見不同的臣下，前提是絕對從維護他的角度出發(fā)。太子太傅朱軾堅決反對雍正皇帝推行的“耗羨歸公”，雍正并不發(fā)怒，反而讓他做大學(xué)士，去教育皇子弘歷等人。后來他又反對對西北用兵，由于每次反對都無效果，他心灰意冷，以病辭職。雍正皇帝用極其溫暖的口氣勸慰他說：“爾病如不可醫(yī)，朕何忍留，如尚可醫(yī)，爾亦何忍言去。”朱軾非常感動，從此不再有辭職打算。

相較而言，張廷玉與鄂爾泰算是雍正帝最為親密的大臣，所以在他的遺囑中，給了張廷玉有清一代漢族大臣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殊榮：“大學(xué)士張廷玉器量純?nèi)阏\供職……其功巨甚。大學(xué)士鄂爾泰志稟忠貞，才優(yōu)經(jīng)濟……洵為不出世之名臣。此二人者，朕可保其始終不渝。將來二臣著配享太廟，以昭恩禮。”

張廷玉該是整個清代做秘書最成功的一個，由于雍正帝為政細(xì)致煩瑣，巨大的工作量必須要有合適人選分擔(dān)。張廷玉謹(jǐn)小慎微，不事張揚，深合雍正帝意。雍正皇帝隨時都有召見他的可能，一日晉謁三次，更是家常便飯。

如果說張延玉是雍正皇帝內(nèi)務(wù)的重要助手，那么鄂爾泰則是雍正皇帝實施政治改革的重要伙伴。鄂爾泰曾說：“大事不可糊涂，小事不可不糊涂，若小事不糊涂，則大事必至糊涂矣。”他曾對新任云南巡撫說：皇上用人行政“無甚神奇，只是一個至誠”。他敢于說雍正帝的用人行政沒有什么神奇的，而雍正皇帝體察到了他的真誠所在，在朱批說：“朕實含淚觀之。”

雍正皇帝這臺孜孜不倦的政治機器在帝國政治中留下了太多讓人掩卷沉思的故事，終其一生并未見其倦政，直到猝然而逝，留下了許多歷史解不開的謎團。

（摘自《文史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