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中國網絡小說在歐美有多紅嗎？

晉助

海松（Hadsund），丹麥一個港口小城，早上6點50分。26歲的蒂娜·林格·漢森（Tina Lynge Hansen）被手機消息提示音叫醒，全是來自讀者的留言。簡單回復后已是7點，是時候起床了。從現在開始，她的所有時間都用來扮演兩個角色：母親和網絡小說作者。

蒂娜是最早開始寫中國題材玄幻小說的外國作者之一。“我的寫作靈感就是來自中國網絡小說。”在藝術眾籌網站Patreon的作者自我介紹中，蒂娜這樣寫道。2015年12月起，她的兩部作品《藍鳳凰》和《顛覆宿命》在網站連載，頗受讀者歡迎，甚至還在亞馬遜出了kindle版電子書。一年后，她辭去工作，成為一名職業作者。

近兩年，翻譯、傳播，甚至創作中式仙俠、玄幻類網絡小說正在西方世界形成熱潮，蒂娜的《藍鳳凰》正是其中代表。這讓聲稱讀膩了同類網文的中國人覺得有趣，“為什么現在越來越多的外國人喜歡看起點文？”有人在知乎上提問，并收到近500個回答。

成為職業作者后，蒂娜的生活沒有發生太大變化。每天早上，她為4歲的女兒做早餐，陪孩子吃完后送她去幼兒園。簡單打掃完房子，剛好9點，然后打開電腦，蒂娜進入了她一手構建的東方仙俠世界。

修煉

少年惠悅（Hui Yue）為了保護朋友犧牲了生命，陰差陽錯間進入異世界，并在此修煉成長。《藍鳳凰》的故事背景設置在中國網絡小說慣用的“架空世界”，中國化到連主角的名字都以拼音命名。

“丹田（dantian）”，“氣（qi）”等名詞，以及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四大神獸在蒂娜的作品中隨處可見。角色功力強弱由修煉的“丹田”級別決定，上級“丹田”是一種叫做“無為”的能量。

2015年12月，蒂娜寫下《藍鳳凰》的第一行字，一年后，這部書已經寫到第四部，在亞馬遜收到近兩百個評價，評分均在4星以上。寫一部不過癮，她又另開一“坑”——《顛覆宿命》，一名叫徐敏（Xu Min）的少年天賦異稟，將成為家族守護者，卻遭人陷害，于是他開始了一系列復仇。

蒂娜從不回避自己的作品與中國網絡文學，或“起點文”之間的牽連。“起點文”是指連載于起點中文網的網絡小說，玄幻、修真是一大特色，小說主角通常是普通人，經歷重重困難，修煉成為高手。

2015年年初，蒂娜無意間在一個叫“武俠世界”（WuxiaWorld）的英文網站上發現了一本名叫《盤龍》（Coiling Dragon）的中國網絡小說。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到中國仙俠小說中的“修行”和玄幻。

《盤龍》里脫離現實世界的時空、層層通關的修行機制無異于為她打開了一個新世界：這里有飛禽走獸，也總是危機四伏，但是就算普通人，只要潛心修行就可以一步步由人成仙。

“我很難想象小說中那些看起來永無止境的困境降臨到我身上。但是，看到跟我一樣普通的主角身處那樣的窘境，并且一次次戰勝困難，有一種莫名的痛快。” 蒂娜說，但她絕不會把自己代入情節，因為“那樣的痛苦簡直讓人不敢想象”。

蒂娜喜歡魔幻小說和歷史小說。她看過中國的傳統文學作品《西游記》和《三國演義》，也閱讀西方流行的網絡小說，后者的主角幾近完美，大義凜然，無私忘我。而中國網絡小說卻不一樣，“人物更接近普通人，主角會為了自己和愛人做一些看起來很自私的事，在我看來，這才是最真實的。”

從此，蒂娜對中國網絡文學的喜愛一發不可收拾。這個土生土長的丹麥女孩從13歲開始就有寫作的夢想，于是便把中國網絡小說作為起點。2015年12月，她開始學習中國文化，斷斷續續地寫一些小章節，“我還沒有完全吃透中國文化，但是愿意摸索”，這些章節后來變成了《藍鳳凰》的雛形。

《藍鳳凰》中，蒂娜給男主角取名叫“惠悅”，這是她女兒的名字。蒂娜女兒的父親是中國人，“女兒讓我對中國文化感興趣，我想跟女兒一起學習，讓自己更了解中國，也讓女兒了解她的半個家鄉。”寫著寫著，蒂娜覺得“惠悅”有點“太女性化”， 但改名字又太晚，于是一直沿用下來。

《藍鳳凰》在藝術眾籌網站Patreon和“重力故事”（Gravity tales）等內容眾籌平臺上連載，因為收獲的反響不錯，不久后又在亞馬遜出了kindle電子書。

武俠世界&重力故事

蒂娜發現“武俠世界”的時候，這個專門翻譯中國網絡小說的網站剛剛建立不久。

2014年12月22日， 1986年出生的美籍華裔賴靜平創辦了英文網站“武俠世界”。

在這里，賴靜平更廣為人知的名字叫“RWX”，金庸作品《笑傲江湖》中的人物“任我行”的拼音首字母。他曾做過外交官和翻譯，半年前，他辭掉在美國政府的工作，專心經營“武俠世界”。

大學時期，RWX就著手在武俠小說論壇Spcnet上翻譯連載金庸、古龍等人的經典小說。那時，中國武俠小說沒有太多英文譯本，外國讀者不多。2011年，在歐美兩個主要的武俠小說翻譯論壇武俠少年（wuxiapedia）和Spcnet上，有59部中國網絡武俠英譯本，金庸作品15部，古龍作品36部，讀者反響平平。RWX將其中的原因歸結為：閱讀門檻太高，“金庸、古龍畢竟使用了非常經典的文學語言，對于外國讀者來說，有點難以進入情境。”RWX在一次采訪中說。

中國武俠迷的啟蒙經典沒能帶領外國讀者進入武俠世界，最后，為外國讀者打開這扇大門的卻是——通俗淺顯的“起點文”。

最初，混跡在武俠小說翻譯論壇上的東南亞華裔開始將通俗易懂的中國網絡小說翻譯成英文。RWX看的第一本作品是由越南華裔翻譯的《星辰變》，作者是中國網文白金作者之一“我吃西紅柿”。隨后，RWX試著在“武俠世界”網站翻譯“我吃西紅柿”的另一部作品《盤龍》，沒想到，這部書引爆了歐美讀者閱讀中國網絡小說的熱潮。

2015年年初，無數像蒂娜一樣的讀者不小心點進了“武俠世界”，隨后便徹底“陷落”于中式的仙俠世界。在“武俠世界”，喜歡《盤龍》的讀者有一個專門稱呼：CD教派，因為《盤龍》的英文翻譯為Coiling Dragon。在這之后，一大批日本輕小說讀者涌入這個網站。在短短的近兩年時間里，中國網絡小說以北美為中心在西方輻射，吸引了近百萬讀者。正在翻譯的中國網文高達數百部，甚至有越來越多的外國讀者因此開始學習中文。在翻譯網站的評論區，讀者用“血口噴人”代替了“bullshit”，用“吐血”代替“lol”……

如今，“武俠世界”的日均訪問量達300萬，成為了世界上最大的中國網文譯本資源平臺，20萬來自150個國家的讀者活躍其中。

“武俠世界”之后，專門翻譯中國網絡小說的網站越來越多，它們主要以中國網絡小說譯本為主打業務，也有網站想要憑借“特色業務”脫穎而出，“重力故事”（Gravity Tales）是其中最有野心的那個。它除了將中國網絡小說翻譯為英文，還有其他語言版本。該網站上最熱門的是失落葉的作品《斬龍》（Zhan Long）。這部小說最早在中國的17k小說網上連載，講述的是主角們在虛擬的游戲世界里叱咤風云，降妖除魔的故事，這部作品在“重力故事”網站上除了有英文版本，還被翻譯成了法語和印尼語兩個版本。除此之外，“重力故事”還吸引了歐美作者在平臺上刊載原創的中式仙俠、玄幻類小說，其中就包括蒂娜的《藍鳳凰》和《顛覆命運》。

2016年6月24日，“重力故事”的總點擊量超過2.5億，成為了在歐美僅次于“武俠世界”的中國網絡小說傳播平臺。

打賞

如果說西方影視作品在中國的廣泛傳播，“字幕組”居功至偉，那么，中國網絡小說在西方的迅速走紅也得益于——翻譯。

“武俠世界”目前有14個翻譯團隊，譯者多為華裔、新加坡人和精通漢語的美國人。這類翻譯網站將原本主要靠自發的中國網絡小說譯者聚集在了一起。

已成規模的中國網絡小說翻譯網站現在大多都已具備自己的翻譯團隊，每個小團隊負責一本小說的翻譯工作。根據書的字數，有的書由一位譯者負責，而長篇連載則有多達7到8位譯者和編輯。

為了保證翻譯質量，翻譯網站還有相關的考核機制。想要申請成為“武俠世界”的譯者，需要50章以上的翻譯成果，且需要通過質量抽查。“重力故事”的譯者則要通過二百字左右的翻譯測試，而編輯則需要在規定時間內修改一篇三千字左右的文章。

翻譯組甚至還制定了中國仙俠、玄幻類小說的“專業中英文詞典”。對于小說中經常出現的度量單位，如“時辰”、“文”、“兩”、“畝”等都有專門對應稱呼以及轉換值。大部分中文專業術語“三界”、“修真界”也有專門的英文對應。

版權，曾是“武俠世界”這類網站最受詬病的話題，目前，在歐美網站上被翻譯的中國網絡小說大部分都沒有得到版權方的授權。好在這種狀況正在逐步改善，“武俠世界”已與起點中文網達成了為期10年的翻譯授權與電子出版許可，總共有20本小說在合約范圍之內。

翻譯中國網絡小說來自譯者自發的熱情，而翻譯網站也嘗試將翻譯與利益掛鉤，這也保證了網站本身的穩定運行。不同于起點中文網的收費閱讀機制，國外翻譯網站大多采取對作者和譯者的“捐助模式”。

“武俠世界”中的作品每周最少免費更新三章左右。想看更多章節，需要給予譯者“打賞”。在打賞金額達到30美元到80美元的定值目標后，譯者就會額外再多翻譯一章。考慮到翻譯質量和工作量安排，網站會規定每周加翻的上限。熱門小說《斗破蒼穹》目前已經收到了110美元的打賞，遠超過加翻額度30美元，之前甚至還有打賞達到400美元的紀錄。

連載蒂娜作品《藍鳳凰》的 “重力故事”也采用打賞機制。由于其除了翻譯，還會連載外國作者原創的中式仙俠、玄幻小說，讀者也可以通過打賞作者來要求多更新章節。

在另一個內容眾籌平臺Patreon中，讀者甚至可以通過打賞參與小說創作：每月打賞1美元，會在加更章節的最后得到鳴謝;打賞10美元則可以給小說中某種兵器或是能力命名;而打賞100美元，小說里還能出現一個以打賞讀者為原型的角色。

《藍鳳凰》剛開始連載時，蒂娜的加更金額是100美元，只要讀者打賞達到這個金額，她就多寫一章，如今這個金額已經翻了十倍。現在，她每周都要更新10個新章節，其中《藍鳳凰》占了7個章節，新作《顛覆命運》則每周三更。每個章節大約2000字左右，每一章的寫作大約要花上5個小時左右。

2016年9月1日，蒂娜辭去了小學老師的工作，成了全職作者，每月收入足以負擔她和女兒的生活。這些收入部分來自重力故事和Patreon的讀者打賞，當然，另一部分則來自亞馬遜kindle的電子書出售。“作者的收入是不穩定的，有時候大豐收，有時候幾乎只出不進。但是，這一切都取決于你的更新速度。更得越多自然賺得越多。”

不完美的正常人

每天的上午9點到下午3點，是蒂娜的密集創作時間。

她正在寫《藍鳳凰》第5部，還算順利。她有時會停下來，從旁邊拿過一本書翻一翻。寫作時，她習慣在手邊放一些有關中國文化的書籍，中國道教、藥學、歷史，這些都是她感興趣的話題，也是很重要的參考書籍。

當然，最有用的參考書還是“武俠世界”里翻譯成英文的中國“起點文”。

每天連續創作六小時，她還要抽出一到兩個小時看小說。有時候是把經典之作翻出來再一次回味，中國網絡小說入門作品《盤龍》她看了不下三遍，還在追看《斗破蒼穹》《莽荒紀》《帝霸》《天珠變》《我欲封天》等。

在為《Vista看天下》列出的在讀書單中，蒂娜給出的書名幾乎囊括了“武俠世界”和“重力故事”正在翻譯的所有書目。“基本上只要這些網站上有剛剛更新的章節，我都會點進去看。” 然而，這些小說在中國讀者中卻評價一般，知乎上關于《我欲封天》的21條評論，差評占一半以上，最多的評價是“太中二”、“文筆差”。

只是，對于已經厭倦了漫威漫畫和日系小說的西方讀者，這卻成為了全新的閱讀感受。“起點文”里那些擁有人性缺陷的主角反倒讓他們覺得新鮮動人。“中國小說打破了西方小說中主角擁有完美人格的框架，他們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再是好好先生、正人君子，但足夠真實”。

在“武俠世界”的更新頁面下，除了催更和劇透的留言，西方讀者還會寫下中國網文讓他們感覺新奇的地方。不少原本的日系輕小說愛好者在評論區寫道：“比起日本小說中讓人打不起精神的廢柴男主，中國武俠里的男主雖然無情，但是足夠強大！”也有人說：“真正吸引我的是小說主角謙卑的態度，打得過就迎戰，打不過就跑，這才是正常人的思維。”

根據2016年福布斯·中國原創文學風云榜，中國男性讀者最愛的的網絡小說Top10中除了仙俠、玄幻還包括都市類和歷史類，而女性讀者則鐘情于言情類。相對而言，外國讀者就顯得“專情”許多。在國外最熱門的十大網絡小說中，仙俠、玄幻類小說一統江山，“重生”、“穿越”、“修真”都是他們喜歡的話題。在人物性格設定上，外國讀者的喜好出奇統一：都偏愛意志堅定的主人公。這也是吸引蒂娜的原因之一。

她享受看著普通人通過“修煉”一步步成仙封神，登上力量之巔。“在別的小說中，主角除了經過鍛煉，實際上不能稱其為純粹的凡人”，但是中國網絡小說的主角不一樣，他們都是普通人，“從最低等級一點點練起，一步步往上爬”。蒂娜很受感動，“只要努力，總會做到想做的事。”

看到好的小說，蒂娜喜歡把它介紹給自己的朋友，“唐家三少”常常被她掛在嘴邊。這位榮登2016年第十屆中國作家富豪榜榜首的“大神”級作者在海外擁有強大的粉絲基礎。如今，蒂娜身邊的大部分朋友也在“追”中國網絡小說，平時聚會的保留節目就是互相推薦最近正在看的小說，順便吐槽或猜測情節發展。

從惠悅和徐敏的奇異世界抽身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3點。蒂娜簡單收拾了一下，去幼兒園接女兒，從現在起直到晚上8點，她將會回歸到一個母親的角色。

在女兒入睡之后，她才有時間重新回到電腦前——這是她最愜意的時候。按下頁面上的“更新”按鈕，《藍鳳凰》的第482章節出現在更新網站的首頁。她終于可以松口氣，打開Youtube看一集中國武俠電視連續劇《青云志》，這是她最近最愛的。

凌晨1點，在回答完讀者聊天室的最后一個問題，她才關了電腦鉆進被窩，而新的章節已在腦海中逐漸成形。她已經為自己定下了明確的計劃：《藍鳳凰》系列要寫8本，《顛覆命運》短一些，3本就能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