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公阿福的心事

林佑儒

土地公一年一度前往天庭報告的時間到了，住在深山里的土地公阿福，懷著沮喪的心情出發。對阿福來說這是最沉重的心事，也是一年一度的酷刑。今年經過廟前的人根本沒有幾個，更別提會有香油錢來讓他的門面光彩些。阿福一路拄著他那支從沒有換過的木杖，上頭的漆已經剝落許多，穿在身上的粗布衣衫從被下派凡間就沒有換過，要不是此時他駕著云朵飛翔，趕赴天庭，那他走在凡人的街道上，看起來就是不折不扣的寒酸糟老頭兒。

“阿福！真巧，在這兒遇到你！”穿著體面的土地公阿旺正巧也趕往天庭復命。阿旺和阿福是同班同學，畢業那一年，一起被差往凡間服務，阿福被差往人跡罕至的深山，阿旺卻被差到繁華的大都市，人多熱鬧，信徒自然眾多，每年，阿旺不但穿著光鮮地回天庭，身上更是帶滿眾多信徒送來的金牌、金鏈子，看起來真是金光閃閃，瑞氣千條，叫阿福好羨慕。

“是呀！是呀！”阿福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卻在心里大喊倒霉，在返回天庭的路上遇見阿旺，是他每年躲不過的厄運。

“阿福，你怎么一年比一年瘦呀？要當心身體呀！”阿旺關切地問著。

“啊！是嗎？”阿福驚恐而尷尬地摸著自己消瘦的面頰，一面斜眼注意阿旺的臉色，果然紅潤而飽滿，那才像個神仙呀！

要不是此刻得立即趕往天庭，不能延誤行程，他一定會找個洞躲起來。

“阿旺，你的衣服真是豪華氣派呀！”阿福趕緊送上一句贊美的話給阿旺，這是讓阿旺轉移注意力最有效的方法。

“是嗎？呵，呵，都是信徒送的，你看這一塊金牌真大，好重啊！掛在身上還真累！還有這一串……”阿旺開心地笑了，眼睛瞇成一條細細的縫，圓嘟嘟的臉上只看得見那一張笑得合不攏的嘴。

阿福心中暗暗哀嘆，他多么希望自己也像阿旺一樣被差往大都市去，在深山里的他簡直是被埋沒了人才，讓他空有一身好法力而無用武之地。

其實，山里的小動物都知道有事求土地公是沒用的，除非有香油錢。唯一受過恩惠的是烏鴉小金子，因為烏鴉喜歡搜集發亮的東西。有一回小金子帶著他最心愛的一串項鏈去求土地公：“土……土地公，我……我希望自己的羽毛可以更黑、更亮，請……請您幫助我。”小金子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他聽說土地公很兇很嚴肅。那是有月光的夜晚，在月光的照耀下，項鏈閃閃發光，看起來像一條美麗的銀絲線。

“雖然不是金牌，不過這串發亮的項鏈也不錯，至少看起來還蠻值錢的。”土地公心里這樣想，于是應允了小金子的請求。那一年返回天庭，是阿福穿著最豪華的一回，也是阿福記憶里最恥辱的一年。

“哇！阿福，你身上掛的是什么呀？讓我們看看是啥寶貝？哎喲！這么細，又不是金子！你的信徒真寒酸！”阿旺一邊努力地撐開他那雙細得像金針似的眼睛仔細看，一邊大聲地說。

讓阿旺這樣一說，阿福羞得無地自容。自此之后，阿福不但不再接受小動物們的祈求，甚至動物們經過廟門口，向阿福打招呼問好，阿福連理都不理。

冬天來了，山上下起雪來。冬季是土地公阿福覺得自己最悲慘的季節，這個季節不但沒有人上山來，小動物們也躲起來冬眠了。

“我也好想躲起來睡大頭覺，不過身為土地的守護者，寒酸窮苦也就算了，責任感還是要有的！”雖然阿福努力端坐在廟內，一陣陣冰雪寒風卻直往小土地廟里灌進來，阿福凍得都快變成冰棒了，偏偏小土地廟窮得連扇門都沒有，只有任風雪冷颼颼地吹進門，阿福覺得自己真是悲苦到了極點。

“唉，也許我該用我高深的法力，先把我這間破廟變得和阿旺的土地廟一樣金碧輝煌，再變出一盤盤熱騰騰的雞、鴨、魚、肉……”阿福忍不住這樣想。

“不過，要是被玉帝知道我把法力用于自己貪圖享樂……以后，我就沒臉回天庭了，要有骨氣！”阿福轉念一想，還是忍下來了。

一陣凜冽的寒風刮起，往小土地廟里沖，阿福屏住氣息，閉上眼睛，咬緊牙根想：“豁出去了！好歹我也是神仙，死不了的！要堅持下去，再冷也要忍耐！”

奇怪的是，這一陣風居然不冷，阿福覺得身上一股暖意，像蓋了一床溫暖的被子。阿福睜開眼睛一看，膝上竟然躺著一只雪狐，它有著雪一樣潔白的毛色，覆蓋在身上竟然是如此溫暖，阿福忍不住用手輕輕撫摸著這只雪狐。

不過，這只雪狐始終緊閉著眼睛，氣息也十分微弱。

“該怎么辦才好呢？”阿福輕撫著雪狐，居然為雪狐著急起來。

“小寶寶，要乖乖等媽媽，別亂跑。媽媽找到食物就回來……”昏迷中的雪狐不斷地囈語。

狐貍休息了好一陣，虛弱地睜開了眼睛。

“啊！是土地公！謝謝您救了我！”雪狐掙扎著要起身叩謝，不過因為身體太虛弱又倒下來。

“可是，真是對不起，我現在得去為我的孩子找食物。”雪狐掙扎著要起身。

“不用去了，我已經把你的小孩接來了，食物你也不必擔心，我會幫助你們的。”阿福把兩只袖子張開，兩只小雪狐各從一只袖子里一骨碌蹦出來，看見媽媽高興得又跳又滾。

雪狐高興得又叩又謝，但不一會兒卻面帶愁容地說：“土地公，很抱歉，我……我現在沒有香油錢給您……”

“沒關系，不用擔心啦！“阿福爽快地說。話才一出口，阿福自己也嚇一跳，因為他不但不介意雪狐沒給他香油錢，心里還有一股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暖暖的，甜甜的，比飛翔在天際還要暢快，連阿福自己也糊涂了。

“你就先待在我這小破廟里，等身體恢復了健康，天氣好一些再說吧。”阿福大方地說。

雪狐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這樣的好運，那個大家傳言中愛錢又小氣的土地公，居然這樣親切。

“他們一定記錯了！”雪狐這樣想。

這個冬天，是土地公阿福記憶以來，覺得最溫暖的一個冬天。每天都有可愛的小雪狐圍著他嬉戲、玩耍。善解人意的雪狐也常靠在阿福身邊為他取暖。除了身上感受到的溫暖，阿福覺得心里也暖洋洋的。

冬天很快就過去了，土地廟前的臘梅樹上抽出一抹嫩綠的新芽，對著土地公招手。

“土地公，謝謝您！您是我們的大恩人，我們以后有機會一定會再來看您的！”雪狐媽媽帶著小雪狐再三地向阿福叩頭，然后回山里去了。

“這個冬天還真是短呀！”阿福低頭輕嘆了一口氣說。

因為雪狐母子受到幫助，漸漸地，動物們遇到困難自然而然地向土地公阿福傾訴。阿福不但用心傾聽，也盡力幫助動物們。

自此以后，阿福的廟里不但充滿祈求的聲音，也充滿著感謝與分享的言語。

“土地公，謝謝您！我老婆順利生下了小寶寶，我當爸爸了！”梅花鹿爸爸充滿欣喜地說。

“土地公爺爺，托您的福！我的窩蓋得既堅固又耐用……”喜鵲飛過來說。雖然動物們沒有香油錢給阿福，不過在阿福的供桌上，天天都出現不同的供品，有時候是香甜的水果，有時候是新鮮的野菜，有時候是香噴噴的烤番薯，偶爾還會出現一束美麗又馨香的野花。

春天過去，夏天接著來；夏天離開，秋天到來；秋天腳步遠了，冬天就要到了。

“這一年怎么過得這么快！明天，就要返回天庭，向玉帝報告一年來的工作了。”望著門前那棵梅樹上僅剩的一片葉子，土地公阿福嘆了一口氣說。

往年阿福只要一想到回天庭，心情總像快要爆發的火山，隨時都想噴出一肚子怒氣和不平之氣。今年，阿福的心情卻像平靜的高山湖泊，任云朵飄過，山風吹過，他覺得很自在、很輕松。

回天庭的路途中，土地公阿福的手上仍舊是那把斑駁的舊拐杖，不過阿福覺得握起來平滑舒服；阿福身上仍舊是那一身粗布衣裳，但阿福覺得合身舒適。

突然一陣強風刮來，阿福沒留神和另一朵大黑云撞成一團，在空中翻滾了幾圈才穩住。在混亂之際，黑云居然脫了一層皮，風吹走了一大塊黑布，黑云變成了白云，而且上面還有一個土地公！

那不是阿旺嗎？一抬頭，阿福嚇了一跳，今年的阿旺不太一樣，原來紅光滿面的臉頰消瘦了，美麗的繡金衣裳沾滿了泥巴，脖子上的金牌也不見了，最糟的是右手還斷了。阿福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

“請問，你是阿旺嗎？”

“阿福，真丟臉，被你看到這副鬼樣子……”阿旺一開口，大顆大顆的眼淚就滾落臉頰。

原來，阿旺在城市里的信眾們迷上了買彩票，常常帶著大魚大肉向阿旺祈求中頭彩。

“每個人都要求得頭彩，怎么可能嘛！”阿福嘆了一口氣說。

“就是說呀！中獎的信徒送金牌給我，但是沒中獎的那些人，居然拿走我的金牌，砸我出氣，還把我扔到水里，右手就是這樣摔斷的。這年頭，神仙還真難當！”阿旺一邊說一邊傷心地哭了。

阿福很想和阿旺分享他這一年來的快樂。山里的香油錢和城市的不一樣，城里的香油錢讓人看起來光鮮神氣，但是阿福得到的香油錢，卻讓他心里有股說不出來的溫暖與暢快。

可是，他不想說這些來刺激阿旺，有機會，阿旺自然就能體會了。他只是拍拍阿旺的肩膀說： “阿旺，有空兒來我那里坐坐，不要難過了。”然后，和他一同到玉帝面前報告一年的工作。

從天庭返回的路上，阿福剛剛登上云端準備飛行，就發現開始飄雪了。

“哎呀，下雪了！雪狐母子今年冬天不知道過得好不好，愛玩的松鼠阿呆不知道存夠糧食沒有，黑熊大個子應該準備冬眠了吧……”這些事成了土地公阿福此刻最掛念的心事。

同時，土地公廟前的臘梅樹，今年冬天的第一朵臘梅，也在雪花中微微綻放，吐露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