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的心腹事

晏瑜

一大早，老魏到河對面的坡地頭轉了一圈，然后回家來蹲在房檐下點起一鍋老旱煙，呆呆地吸了起來。煙霧亂成一團，裊裊飄去，不一會兒就消散在這寂靜的小院里。

老魏沒留意這些煙霧，他的目光越過低矮的院墻，望向河對面的山坡地。他剛才去那里轉了一趟，前天剛下過一場雨，那些茶樹苗看起來長得更精神了。他想，說不定來年春天，就可以采摘炮制茶葉售賣賺錢了。

那片坡地，大小共有120多畝，是去年春天在駐村第一書記周群的籌劃張羅下，號召全村四十多戶村民，以土地入股的方式，由村集體籌資墊本采購茶樹苗投產建成的“鴨嶺茶園”。老魏入股兩畝坡地，除了平時的施肥除草經營管理過程中按記工分付酬外，按照合同，兩畝坡地每年按茶園收益，預期可以分紅六千元。

老魏還記得，當初周書記決定讓馬坪村走綠色產業發展茶樹種植經營之路，并不順當，包括個別組長在內的許多村民對這個產業沒有信心。一怕沒經驗搞不成，二怕搞砸了毀了投資，三怕耽擱了別的農作物種植。村上開了兩次協調會，都沒有過半數農戶贊成。老魏也是瞻前顧后，不愿意入股。周書記就上門勸說，耐心解疑，他對老魏說：“為啥我敢下決心搞茶園？不瞞您說，十年前，我曾停薪留職，在鄰省打工時有十余年茶場工作經驗。尤其是在茶樹苗的培育移栽方面，技術還是過硬的。搞好茶園，村民利益長遠呢。”老魏望著面前這四十來歲，中等身材，蓄板寸發，濃眉大眼，身上隨便套著一件T恤衫樸素而持重的周群，一看就是個不注重衣著打扮，只顧專心做事情的人。老魏最后下決心在“征詢意見書”上簽了名。稍后，村民一家看一家，終于有四十多戶入了股。

在茶園建設后期，為了填補資金缺口，周勇還瞞著妻子回家把自己的家庭積蓄十萬元拿來，墊借給項目部搞茶園建設。茶園建成后，周群還提議讓老魏在茶園當護理員，每月出工十五天，發給月工錢八百元。“周書記，真是對咱有恩情呀！”老魏嘀咕道。

老魏又吐出一口煙，煙又飄散在小院上空。屋里傳來幾聲老伴輕微的咳嗽和房山墻下拴著的黑山羊的叫聲，老魏沒理會黑山羊，趕緊進屋，給老伴拍拍胸口，倒杯熱水放在床頭。老伴兩月前上坡挖山藥時摔折了小腿，到醫院做了接骨手術，現在正在恢復期。當時，還是周群開車幫忙送到縣醫院的。

老魏出門時一眼瞟見了床邊桌上的兩個禮品盒，那是一周前周書記送來看望老伴的營養品。老魏仍蹲在門外吸煙。只是這幾天一直沒看見周書記，不知他在忙啥。

有腳步聲進院，急切又輕車熟路。是老魏的大兒回來了，手中拎著兩件包裝簡單的禮品，把禮品擺在院子里的小桌上，然后看了看，又把禮品有包裝圖案的那一面朝向老魏。然后，找個小凳坐下：“爹，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商量？老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不商量事還不回來呢？真是的。老魏問：“啥事？”

“單位有個晉級名額，我一定要爭取下，我都快四十了，如果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咧。領導喜歡吃羊肉，特別是本地羊，我想把咱家的羊送給領導。”

說完，大兒子把目光轉向拴在墻角柿子樹上的那只健壯的黑山羊。老魏也望過去。

黑山羊發現有人在看它，“咩咩”地叫了幾聲。大灰貓聽到羊的叫聲，從一邊走了出來，警戒地往四周看了看，沒發現什么情況，便又走到墻角那邊睡覺去了。

屋里又傳來幾聲咳嗽。大兒子問：“娘的病咋樣了？還吃藥嗎？”

“沒大事了，正在恢復，不吃藥了。醫生交代說三個月內不能動。”

“那就好。”大兒看了看老魏，接著說，“羊的事，讓我拉走吧。等我提拔了，我再給你買兩只羊喂著。”

“不是我舍不得，你弟春明昨天也來電話了，他也想要這只羊。你弟媳懷孕了，他想給她補補身子……”老魏暗想，幸虧大閨女一家在外地打工呢，不然……

大兒說：“嘁，多大個事，老二不會自己買羊肉嗎，不就二三百塊錢嘛。”老魏提高了聲音：“你怎么不去買一只羊？”老大盯住老魏道：“爹，這不一樣。你不知道，領導喜歡的是咱本地農家養的土羊，市場上的羊都是飼料喂大的，味道不地道，領導早就吃膩了。”

正說著，門響了一聲，老二晃悠悠地進來了，他把兩件帶包裝盒的食品放在桌子上。老二在網絡公司工作。只是近年網絡公司競爭大，業務忙，也不常回家。看到老大回來了，跟老大打了個招呼：“今日咱哥兒倆這么巧？”老大對老二說：“你不常回家，今天回來是沖著羊吧？”

老二大咧咧地說：“爹，我來牽羊，過一段時間，我再買只小羊給你喂著。”

“老二，我跟咱爹說了，這羊我有用，這關系到我的前途。等我升了職，一切都好了。”

“等你升了職，我能好到哪里去？”老二哼了一聲，反駁道，“就你的前途重要，那我的事就不重要了？”

大兒說：“弟弟，你不就是給老婆補身體嗎？買點羊肉照樣能補！”

老二說：“補什么身體？那是我隨口說的。你是認為你前途重要了，可我們公司下月就要重新分派業務轄區，我也要向領導表示一下誠意，否則分到山鄉小鎮管轄區，有什么業務量？沒業務量就沒有多少工資報酬，哪像你在機關里旱澇保收，衣食無憂。”

大兒子聞言臉紅了，他支吾道：“你只是看表面，不了解內情……”

一陣風刮過，那只陷入爭吵漩渦中的羊，“咩咩”地叫了幾聲，似乎想表達什么。

“別吵了！這只羊你們誰也牽不走，我要留著它。”老魏發火了。

“為啥？”哥倆兒看著老魏，不明白爹今天咋會這么小氣，竟然對他倆發這么大的火。

“為啥？這羊有羊羔了！等有了小羊，小羊不吃奶了，能自己出去吃草了，你們再來宰這只羊吧！”老魏又點燃一鍋煙。

“你爹說的是實話。”娘在屋里說。兩兄弟面面相覷，不再言語，相互看了一下。怔了片刻，才進屋跟娘各說了幾句話，然后悻悻地離開。

老魏看看羊，羊看看老魏，老魏突然有種想要傾訴的欲望。他蹲到羊跟前，絮絮叨叨，說老伴的病，說兩個孩子，說生活的艱辛，說村里的事情，說人情世道……山羊茫然地叫了幾聲，低下頭去啃地上的草。老魏搖搖頭，伸手愛憐地在黑羊身上摸了幾下。

四個月后，老魏把這只黑山羊殺了，只留下小羊，把羊肉送到了周群書記的家里。因為，周書記的老婆得了胃寒病，住了兩個月醫院。老魏曾聽一個老中醫說過，這種病，需要經常吃羊肉來溫補腸胃。

晏 瑜：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已在《小說月刊》《北京文學》《短篇小說》《當代小說》《延河》《章回小說》《微型小說選刊》等多家報刊發表、轉載。出版短篇小說集《回頭草》《不速之客》《活出別樣的精彩》《走失的哈巴狗》和長篇小說《磨板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