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不是門縫里的那個人

■普 玄

我們是不是門縫里的那個人

■普 玄

普玄，湖北谷城人，畢業(yè)于華中師范大學，后讀北師大作家班，現(xiàn)居武漢。曾在《當代》《收獲》《人民文學》《清明》《鐘山》《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長江文藝》《芳草》《中國作家》《花城》《十月》等刊發(fā)表中長篇小說30余部；曾獲《當代》《長江文藝》《芳草》小說獎，湖北省新屈原文學獎，湖北文學獎，百花文學獎。作品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作品與爭鳴》等刊選載30余次，進入中國作協(xié)“2015年小說排行榜”。有小說被購買拍成三十集電視連續(xù)劇。

所有的事情都正在發(fā)生。

你也聽說了一套大富貴，從省城出發(fā)，被貪官女婿派人朝京城丈人那里送，你也聽說那套大富貴從你家門口過，或者繞行你家后坡的小路，你也關著門在屋里憤憤不平，認為那些金銀細軟是不義之財，有你一份，你也心動和手癢，認為自己武藝尚可，智謀尚足，但是最終你只在門縫里面往外瞄了一下，眼看著并不多的車隊和兵丁在你壓扁的目光中消失。后來你聽說有人去劫生辰綱，并且是你的鄰居，你在家里捶胸頓足，后悔不已。

你也看見一個開生藥鋪的男人在和一個矮個男人的漂亮老婆偷情，你甚至記錄下他偷情的次數(shù)和來往的路線，你也關著門憤憤不平，罵那個男人和女人。你眼看著那男人從你家門口經過，和女人打情罵俏，來來往往。后來眼看著他們藥死矮個子男人，明目張膽。你甚至構思著出門干涉的路線，但是最終你只在門縫里面往外瞄了一下。后來，你家鄰居出了大事，你出來作證，那個殺生藥鋪員外的武二上了史書，你說你也有機會。

你也在茶社門口看見一對父女賣唱，有人占他們便宜還讓他們賣唱還錢，你也打聽到霸占賣唱女的男人是誰，知道他在你家附近后街尚有幾個攤位，有幾把肉刀；你也同情那賣唱婦女可憐，唱聲凄婉。你對發(fā)點小財?shù)膫€體戶痛恨不已。你評估你和個體戶的實力，認為你更有優(yōu)勢。但是最終你只在門縫里面往外瞄了一下。你看見一個過路喝茶的軍漢，救賣唱的婦女逃走，用拳腳打死那個霸占良女的個體戶。你覺得你也打得過鎮(zhèn)關西，你也有成為英雄的可能。

《雪地密碼》

你，我，他，我們。

我們是不是門縫里的那個人。

我們不缺機遇。每天都有大事在我們門前發(fā)生，在我們手機微信和網(wǎng)上發(fā)生。欺侮弱小，不義之財，惡人橫行。我們不缺能力，也曾在公園學得幾套太極，也曾被父母送到游泳池去洗澡，也曾上過鋼琴培訓班，習過書法畫過圖畫；也曾是網(wǎng)絡高手，寫過網(wǎng)文，博得二三十個粉絲。

但是最后成功的，卻是隔壁的流浪漢武二，卻是過路軍人魯達和村長晁蓋，是整天喝酒賭錢的漁戶三阮。是我們看不起的一些二楞子。我們捶胸頓足，我們懊悔不已。我們也天天夢想成為英雄，也光耀祖宗，也名垂青史。

但我們最終只在門縫里面往外瞄了一下。選擇了小心翼翼地生活。選擇了躲藏，遠離和干著臉陪笑。選擇了泡一壺紅茶對英雄的苦難和結局說三道四。

他們對好孩子好學生好干部充滿鄙視且不屑一顧；他們對畢恭畢敬井然有序的上升通道深表同情且不以為然。

他們可能是一個彈著吉它唱民謠的歌手，最后卻獲得諾貝爾獎的鮑勃·迪倫，他調侃總統(tǒng)，戲弄高高在上的諾貝爾評委專家，那個鳥獎想去領則領不想領則不領。

他們也可能是一個商戶，最后卻競選成功的特朗普，說黑是白也干，競選總統(tǒng)也干，聲淚俱下也干。

他們也可能是一個破落戶，街頭受人欺侮的荊軻，他最終盯住的對象卻是管理天下的秦王。

英雄在沒有成為英雄之前可能是二混子，壞孩子，緋聞纏身的人。他們從不認為自己沒有和這個世界談判的資格。他可能正在逃債，正沒領到工資，剛喝空一碗毒奶粉，他們可能身無分文，等待朋友救援。

所有的事情都正在發(fā)生。

我們是不是門縫里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