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里的羽球場

二公子

在俱樂部打羽毛球十年多了，感覺球友們場上場下都一樣神通廣大。

一個來自湖南的球友，曾連著輸給我半年，但這不妨礙他成為美國星條旗銀行最好的程序員之一。后來他被公司派去香港工作，我還死皮賴臉地到他在中環的公司豪宅蹭了一晚。他當然沒有收我房錢，但要我事先答應他，告訴他半年來贏球的竅門，以便他繼續在香港苦練。

有個球友是五星級出租車司機，據說全市十萬多司機里只有幾百個能達到這個標準。他開車多年沒發生過事故，也沒有過乘客投訴。盡管天天在路上，對市區郊區的路況了如指掌，但他平時還是喜歡研究電子地圖。每次有球友違反了交通規則，都會找他咨詢今后如何避免。要是我們開車去什么不熟悉的地方，也會先找他問問怎么走方便。

不過，無論平時什么身份，到了俱樂部，大家就是球友，場上從不分高低貴賤，只憑拍子說話。

在球友群里，小溫是身體條件最好、球技最出色的那個。他基本功扎實，速度快，球路變化多。俱樂部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內部比賽單打第一名可以跟教練叫板一次。小溫常有機會挑戰教練，而我水平有限，混這么久，從來沒有這個機會。

惟有一次，在小組賽和淘汰賽中，我超水平發揮，當然運氣也幫了不少忙。一路順利過關殺入決賽，怎料，最后的對手是小溫，我用盡招數、盡量攻擊他反手，逼他失誤，但他防守耐心，過渡球出色，抓住我跑動慢的弱點，不斷回四方球調動我，用假動作打亂我的節奏。我心服口服地輸掉了比賽。

那天輸球下場，其他球友都過來安慰我，說：“輸給小溫不算輸！”

場下，小溫喜歡各種極限運動。他的朋友圈里，動不動就在播放他蹦極、懸崖跳水、跳傘或者滑翔傘的照片或者小影片。有些運動，別說是玩，就是看，都讓人心跳加速。我曾問他，怎么做到在極限運動時心如止水、專心拍攝？他的回應是微微一笑。

他的性格，也如他的名字，溫文爾雅。每次打球，如果他提早到了，就坐在凳子上仔細綁鞋帶、整理護具，有時他那種專注讓我們不好意思打擾。場上，球品就是人品，有的球友特別在乎輸贏，往往為了一個球是在界內還是界外爭執很久；有的球友特別張揚，贏球大呼小叫，輸球面紅耳赤；還有的球友很計較，會為了一點球場上的恩怨幾個月不跟多年老搭檔說話。小溫是紳士，無論比分如何，我從沒見到他跟誰爭執過，他懂得不計較一個球的得失，把精力集中在下一球。他這種性格，讓對手感到他總是自信滿滿，所以笑到最后的往往是他。比賽間隙，隔網給對方遞球的時候，他一向是從網下而不是網上用拍子把球遞給對方。

最近六個月，小溫沒來俱樂部。因為會員是先繳費的，他交的錢還有很多沒用，我們的群主就一次次給他發微信、打電話，催他來打球。不知什么原因，一直聯系不上他。

有天，群主突然建了個小群，找到我們幾個平時跟小溫關系不錯的，說要商量個事。我才知道，小溫走了。

半年前，熱愛潛水的他和已經是潛水助理教練的老婆一起去某個島國度假。一次下潛中，小溫閉上了眼睛，沉睡在他所癡迷的藍色海洋里。據說那天風平浪靜，陽光明媚，他被老婆拉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心跳和呼吸。

所以，小溫的電話沒人接、消息沒人回，直到他老婆覺得應該讓我們知道了。

群主那天的意思，是問我們怎么把錢退給他老婆。她不想要，可我們覺得留著也不是個事。商量來商量去，始終沒有好主意……那之后，我還是去俱樂部打球，時不時會想起小溫，球友們都有一個感覺，覺得他只是去潛水了，還會回來。

有時我會想，茫茫人海里，綠色的塑膠球場就像一艘船，這艘船每周同一個時間，承載我們這群新老球友，飄在這藍色的星球上，揮舞的球拍就像船槳。我們期待每次相遇，因為人生總有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