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中林(安徽)
父親的陪伴
文 章中林(安徽)
我 16歲到安徽省東至縣東流鎮讀高中,對一個20世紀70年代初出生的農村孩子來說,這是一件很榮耀的事情。在高中的幾年里,我成了村里人關注的對象,內心默默地憋了一股勁兒。
高三下學期,大考前的氣氛就如被漫天的烏云籠罩著,空氣也仿佛凝滯了。一向很少來學校的父親,不時地來看我,帶些菱角菜、煎辣椒炸的熏魚之類,也帶些錢給我。那時,父親從不對我提要求,似乎也不曾向老師打聽我的學習情況。他常常坐在那個狹小陰冷的寢室里,望著滿地的飯粒,心疼地嘮叨我們不知道天高地厚。他說得最多的是媽媽想我有些睡不好,但讓我不要操心,用心學習。
7月正是“雙搶”時節,父親在這種時候是絕對抽不開身的,因為滿田的稻子等著搶收,還要搶種晚稻,那可是父親的命根子。
不料,高考前一天,父親竟然凌晨3點起床,跑了20多里山路趕到學校。他到達學校時,我們剛起床。父親滿頭大汗,上衣敞開著,喘著粗氣。等室友們都去買早點了,他才把雞湯拿出來倒給我喝??粗置δ_亂的樣子,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一家人為我費盡心力,考不好對得起他們嗎?在鄉親們面前抬得起頭來嗎?坐在父親身邊,我說:“你放心,我會盡力的?!倍赣H似乎并不在意,擺擺手說:“不要有壓力,大不了明年再來一次?!?/p>
我從教室回來時,父親把我的衣物都收拾好了。車子啟動了,一回頭,我看見父親拎著我的木箱站在校門口。他可能是看見了我,放下木箱,沖我招手、微笑,依然是那么平靜而固執。也許是在太陽底下曬的時間長了吧,他撩起衣襟擦了擦汗,撩得我眼睛澀澀的。
也許是頭一天喝了雞湯,晚上又著了涼,我有些拉肚子,語文考得不理想。
第二天早晨,父親不知怎么又來了,還帶來了醋煮雞蛋和腌蒜頭。我滿臉疑惑地問他是怎么知道我生病了,父親并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責備著自己的疏忽,讓我將雞蛋就著蒜頭吃下,還安慰我:“不要擔心,你年齡小,不行再來一次?!?/p>
也許是父親的一再開導,我緊繃的神經放松了,考化學前竟在旅店睡著了,被帶隊老師急急忙忙領進了考場。
也許是心境平和了吧,后來的考試自我感覺還不錯?;氐郊腋赣H問起,我都大咧咧地說考取沒問題。父親卻沒有了先前的輕松,呵斥我不要亂說話,考不上會被人笑話。我雖然心里有把握,可是由于語文考試作文沒有寫好,也就不好再說什么了。
等待的日子是輕松的。父親從來不用眼睛直視我,也不要我干農活,總是讓我看看書。我落得清閑,在老屋門口捧著書本裝模作樣。父親有時嘮叨,我就故意盯著他看,呆呆地一看就是兩三分鐘。父親發現了輕輕一笑,我卻故意苦著臉相對。
我的錄取通知書是大隊文書送來的。他人還沒到,破鑼嗓子卻先到了。當時,我正在房間里看書。透過玻璃窗,我看見父親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從文書手里接過大紅信封,還一個勁兒地拉他到屋里喝茶。
父親推開我的房門,看見我似乎睡著了,他又折了回去,輕輕拉上房門,沖向廚房,說:“他媽,中兒考上了?!苯又鴤鱽砟赣H的聲音:“小聲點,讓小子多睡一會兒,這下你放心了吧?!薄拔倚睦镞@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隨后,傳來父親一聲長長的嘆息。
后來我才知道,父親在我高考前就有些失眠,總是為我擔心,他說母親其實就是說他自己,可我當時并沒有察覺,還真的以為只有母親牽掛自己呢。而高考時,雖然父親放不下他的稻子,可就是收工再晚,他也要跑到我的同學小勇家去問一聲才放心。那天得知我拉肚子的消息,父親一宿沒睡,忙著想辦法,找土方子,煮雞蛋……責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