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大事不好了

曾良君

一月的末尾，我正打算出門，一個氣喘吁吁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將我堵了個結結實實。“喏！給你！我要回去過年了！”一個籠子突然出現在我手里，“哦哦，還有這個，貓糧！”一小袋快要見底的貓糧也出現在我手里。

我腦海中一片空白，茫然地在街頭站了約有三十秒鐘，直至目送室友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我才想到將手里的籠子舉起來，正面對著自己，里面一張好像剛剛挖過煤的毛茸茸的臉也湊過來看著我。咦，一只暹羅……

于是我又只好不辭辛苦地將它和它的籠子與貓糧提回去，回到屋子里一開貓箱，這只暹羅立刻就像撒潑的猴子，哦，不對，是脫韁的野馬一般氣勢如虹、勢如破竹地飛躥到我的床上，隨后又馬不停蹄地拱到枕頭底下，微微露出那張挖過煤的臉，圓溜溜的眼睛雞賊地看著我。

你干什么，你出來，你洗過澡了嗎？我憂心忡忡地問道，它繼續看著我，并沒有回答，我將快要見底的貓糧遞過去，露出虛假的微笑，和顏悅色道，要吃貓糧啊？

但是，這位挖煤的朋友并沒有上當，我也只好悻悻然地扔下它去上課了。

傍晚，我抱著一大袋子貓糧，拎著一大袋子貓砂，帶著兩位好奇心不輸貓的女同學一起回家了。

嗯，它有一點怕生，所以……我解釋的話還未說完，這位挖煤的朋友迅雷不及掩耳地從枕頭底下躥了出來，一個劈叉躺倒在地，四腳朝天翻開肚皮，短小的四肢拍打著空氣，嚷道，摸摸摸……

于是兩個女同學便嘖嘖稱奇地摸了起來，真是不怕生啊，真是親人啊……她們這樣贊嘆著。

啊……明明剛剛對我不是這樣的……啊，朋友，這個世界上怎么有你這么不要臉的貓啊！哪個貓第一次見人就翻開肚皮讓人家摸啊！貓，我是見得多了，跟貓相處我是身經百戰了，你老實說，你到底是不是一只貓？

但此刻沒有人關心我的內心獨白，大家都圍著貓，剛挖過煤的朋友，毛茸茸的四肢在空氣中胡亂撲騰，嘴里還在念叨著，摸摸摸摸摸摸摸摸……

于是大家就摸得更起勁了，一連摸了半小時，女同學們才戀戀不舍地走掉，還不忘回頭對這位朋友說道，有空再來看你啊！

都沒有人有空來看我的！真是氣死人了！

女同學走了后，場面有點尷尬，貓也不再躺著了，一個骨碌翻了起來，看著我，我們對視了半晌，它又躺了下去，說道，那你也摸摸……

不摸！我冷酷地拒絕了它，說完扭頭就走，貓小跑幾步，橫在我面前，摸摸摸摸……一迭聲地喊道。

好吧，既然你那么堅持，我就勉為其難地蹲下摸了起來，毛茸茸的肚皮翻滾扭動著，配合地發出“咕嚕咕嚕”聲，怎么那么容易開心……

也許是對陌生的環境比較好奇。當天晚上它瘋狂亂竄到凌晨三點，貓砂里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音，不一會兒貓翔的氣味漸漸籠罩在整個房間，一會兒，它躥到我肩膀上，用力拍打著我，喊道，起來起來，鏟屎去！

于是，凌晨三點半，我，一個屈辱的人類，在微弱燈光下鏟屎，眼角含淚，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一天。

幾天后，它在房東留下的電子琴的箱子上發現了新的樂趣，慢慢地將這個箱子咬出一個缺口來，爾后將這些小紙片一片片叼到水碗里，每天早上我起來，等著我的都是一大碗紙箱碎片糨糊湯，這位朋友橫在地上，滾來滾去，喊道，口渴，要喝水水……

你妹！我瞪它一眼，將糨糊倒了去換新水，回來后，我點著它的腦袋，警告道：下次，你再敢把紙片叼到水碗里，我就會給你點顏色看看的。

這位朋友不以為意地白了我一眼，喝水去了。

第二天，水碗里出現了我的鋼筆，我剛花了8歐配的筆頭已經被它咬得翹了起來，而這位朋友呢，趴在一邊，露出一副，請君欣賞的表情來。

你過來，我沖它招了招手，它不過來，你過來，我又喊道，我們友好地談一談，貓這才抖了抖爪子走了過來，它剛走過來，我便摁住它，奸笑道，如果你真的這樣想，那你就錯了！然后以拍皮球的頻率將它揍了一頓。

我一松手，它就躥到房間的另一頭去，回過頭來看著我，臉慢慢皺起來，從鼻子里發出一個“哼”來，哎喲，哎喲喲，了不起了，一只貓，會哼我！

來勁了，生氣了，沒地方可以去，一個人，啊不，一只貓發狠勁跑到貓砂盆里去待著了，趴在那里，搞得很有安全感一樣。

過了半小時，還不肯出來，我蹲在貓砂盆前，拉了拉它的前爪，好嘞，朋友，別生氣了，出來吧。

哼，它把爪子拿開不理我。

我又拿了一根貓肉條過去，吃肉條不？不吃！

我把肉條舉過去，貓嗅了嗅，那張仿佛剛剛挖過煤的臉，露出了一種幸福的表情，舔了起來，很快咬住不肯松口了，兩秒鐘！半根吃完了！

“唉唉，你不是不吃嗎？”我提醒道。

這位朋友一抬頭愣住了，肉條還在嘴里，百口莫辯。它惱羞成怒，發狠又回貓砂盆里去了，趴在自己的翔上，很安翔翔的樣子。

我沒理它，一會兒工夫，它帶著滿身的貓砂碎屑，開始在我的床上打滾……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突然就醒了一下，頭昏腦漲地開始摸手機看時間，這一動不要緊，貓醒了，它激動地看著我，在晾衣架上站起來，喊道，你醒啦？來玩啊！

沒有沒有，你誤會了，我趕緊躺下去拉住被子蓋著頭，我沒醒我沒醒，我撕心裂肺地喊道。

你醒了，貓伸出爪子來摸我，一下一下，我被它摸醒了，看著它，它也看著我，繼續摸，我說，你有毛病啊，你一只貓干嗎擼人類啊？人類不用擼的你知道嗎？

要的要的，貓說著繼續擼，我把自己的臉埋進被子里，貓換了個角度，將爪子努力塞進來伸到我臉上繼續摸。

到了九點，我忍無可忍跳起來，刷牙洗臉掃地，給它換水、開罐頭，突然我前室友的短信又來了，我來接貓了，到了到了，就在你家樓下啊！

隨后我的前室友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掂量著挖煤的朋友說，我兒子真是重了不少啊，我接過貓，將它塞在貓箱里，它在里面轉了個圈躺下。

前室友背起貓，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下午我出門上課時，發現門沒關緊，下意識地覺得有一只黑黑的貓頭馬上要探出來了，一邊跳過去趕緊關門，一邊沖著空氣喊了一句，別出來！

突然想到，這位挖煤的朋友已經走了。

（七七摘自豆瓣 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