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國內部分大學之間建立了合作招生、互認學分制度,并共享彼此的選修課。但即使是這樣,這些大學之間的學生也不能方便地轉學。相比國外大學可以轉學的制度,我國大學還是開放共享程度不夠?,F有的政策不允許學生由低一級大學轉入高一級大學,是為了避免腐敗現象,但是也堵死了高校提高教育質量的大門。
高等教育的一個硬傷
2013年10月,以遼寧省文科狀元身份考入香港大學的劉丁寧選擇休學回高中復讀,目的是來年報考北京大學。對此,香港大學發言人稱,該校了解到劉丁寧認為北京大學課程較貼近她的學習興趣,為此與北京大學積極商討,希望能作出轉學安排,讓劉丁寧可以盡快如愿進修相關課程。北大發言人蔣朗朗則回應表示,對所有想考北大的學生由衷地表示歡迎,但想讀北大中文系必須通過正常的途徑和程序(即高考),對轉學生北大不會直接錄取。
劉丁寧的成績已經達到入讀北大的標準,但是北大只能支持她復讀一年報考北大,而不能直接錄取她。從制度上說,教育部對轉學有明確規定,學生只能從高一級大學轉學到低一級大學。如果北大接受劉丁寧轉學,就表示北大承認港大是比自己高一個等級的大學了。但北大發言人的解釋卻是另外一個理由:北大和港大之間沒有轉學協議。
那么北大和哪些學校之間有轉學協議呢?在高考招生期間,北大牽頭組建了自主招生聯盟,共13所高校是這一聯盟的成員,彼此之間前有合作協議。但這份協議并未提到轉學事宜。此外,北大、清華、復旦、哈工大等9所大學之間簽有互認學分協議,甚至彼此共享部分課程,但是這些學校之間學生依然不能轉學。即使在大一時,其中一所大學的學生所學課程大部分是另外一所學校的課程,該學生也不能轉到實際就學的大學繼續學習。
不僅是北大,其他大學之間也沒有轉學的正常通道。被稱為“清華聯盟”的自主招生聯盟有大學7所,北京理工大學牽頭的自主招生“理工聯盟”有大學9所,以及由5所在京高校聯合組成的自主招生“京派聯盟”,都不能在聯盟內進行轉學。
對于這種現象,北京大學教務部副部長、北京大學元培學院副院長盧曉東教授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他認為,北大對劉丁寧的拒絕,暴露出我國高等教育的一個硬傷:表面上看是北大不給學生轉學的機會,實際上,北大自己也放棄了吸納人才和淘汰差生的機會。一些學生高考時選擇錯誤或者發揮失常,因而與名校無緣,教育制度就應消除這種風險,但現行制度卻強化了這種風險:大學之間學生不能彼此流動,好學生不能上,差學生不能下,學生前途系于一校,學校因此不敢嚴格要求學生,辦學質量也就無法保證。只有建立固定、暢通的轉學制度,才能促進大學辦學質量提高。
轉學制度能激勵差校學生上進
盧曉東表示,北京大學等中國名校對學生的要求很低。以北京大學為例,該校每年的畢業率都在92%以上,幾乎是美國公立名校畢業率的兩倍。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4年本科生畢業率在48%左右,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畢業率在45%左右,加州理工學院的畢業率在60%左右。但是在美國大學每年畢業的學生數量與招生數量相比,相差并不大,就是因為在部分差生離校后,學校轉入了優秀的新生來彌補空缺,這樣就不會對學校教學安排造成大的影響。
美國大學之所以敢嚴格要求學生,就在于轉學制度為學生提供了退路,而轉走的學生空出來的位置,又可以由稍差一些的學校里表現突出的學生填補。美國名校里的學生如果面臨退學,他們會選擇轉到較低級別的大學繼續學業,重新上路。學生從前一次被學校要求退學的失敗中得到的教訓,也會在進入新的學校后成為鞭策他們上進的動力。這樣一來,名校嚴格要求學生就沒有壓力,不用擔心退學生尋死覓活的事情發生。差生轉走后,可以從差校轉入優生,進行人才的再次選拔。美國現任總統奧巴馬就是在這樣的制度下,在完成大學一、二年級課程后,從一所社區學院轉入美國名校哥倫比亞大學。對于名校學生來說,高的學術要求和高淘汰率的存在,使得學生學習不敢絲毫懈??;對于差校學生來說,努力學習,今后以機會進入名校,使得學生不會因為身處差校而全體意志消沉。雙向轉學因而促進了大學優良教風、學風的形成和保持。目前,我國大學淘汰率相當低,北大、清華的本科畢業率多年在92%至95%之間,與世界一流大學相比,學術要求明顯不高,轉學機制的缺失,大大限制了教育質量的提高。
雙向轉學才能激活高等教育
對于學生轉學,教育部做出了明確規定。2005年2月4日,教育部頒布的《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對轉學政策規定,學生有下列情形之一,不得轉學:由招生所在地的下一批次錄取學校轉入上一批次學校、由低學歷層次轉為高學歷層次的;應予退學的。這兩條規定的第一條,徹底堵死了中國大學生轉學的希望。如果學生在高考中發揮失常,或者填報志愿不當,或者在大學中重新發現新的人生目標,他很難獲得如美國奧巴馬那樣的成長機會。第二條規定,則基本堵死了重點院校保持教育質量、淘汰不合格學生的通道。
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羅志田表示,轉學制度難以實現的原因,就在于目前的轉學制度是單向的,因不能流動而堵塞。由于重點大學不能接收普通大學轉學生,非重點大學學生上進無門,整個學校中彌漫著不求上進的風氣。一些學生進入大學后覺醒了天賦,也只能被限制在差校。這并不能提高整個高等教育的教學水平。單向的轉學制度,使得努力學習和不努力學習一個樣,讓整個中國高校界稱為一灘灘彼此孤立的死水。如果政策允許一般院校的優秀學生轉入名校,那么對于一般院校的學風建設將發揮重要作用:學生在一、二年級時為了今后有機會轉入名校會努力學習。重點大學在接收普通大學優秀學生的同時,也就能夠對本校學生嚴格要求,淘汰差生。現在的政策不允許一般院校的學生轉往名校,只允許單向的學生流動,一般院校因此把接受重點高校的轉學生視為累贅,向下的轉學雖被允許,但無法持續,因而使單向轉學也成為空文。
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哈佛大學、耶魯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等一流大學每年接受大量轉學學生,來彌補本校差生離開后留下的空缺。雙向的轉學政策成為了美國高等教育保持高質量的核心制度之一。由于名校的學生可以轉學到一般高校,因而教師可以保持嚴格的學術要求。淘汰掉的學生不會走投無路,這就使得美國大學的教學管理具備淘汰率高、畢業率低的特點。
有效改變“一考定終身”
近年來,一些“三本”院校出現了大量錄取新生不報到現象。南京審計學院招生辦主任高惠媛認為,如果轉學政策適當放寬,實行雙向轉學可大大改善這一現象。目前大學錄取率是75%,還不是100%。一些學生不愿報到,不是選擇太多,而是選擇太少,不想在差校埋沒一生,只好重考。
不僅是“三本”大學,在各個級別的高校中都有很多學生,因為對自己人生志向思考不清晰,或者報考時對自己的實力定位不準確,填報了自己不喜歡的學校,被不適合自己的學校錄取。許多這樣的學生放棄了到大學報到的機會,或者在入學后退學復讀。如果在大學中有全方位的轉學制度,就會大大降低棄學率,提高錄取率。高惠媛表示,因為沒有暢通的雙向轉學制度,“三本”高校學生因前途被鎖死而極度失望,學校不能建立良好學風,“三本”永遠是“三本”。建立雙向轉學制度,不僅是給學生機會,也是給大學機會,更是給整個高等教育界機會。
目前中國教育改革的一個重要任務是改變一考定終身的高考格局,而改革措施都集中在基礎教育階段。盡管開展了大量去除應試教育的改革措施,來自應試的現實壓力依然使得減負成為艱難的任務。一考定終身是高考被妖魔化之下的說法,為了改變這個顯得有點畸形的現狀,教育部門在高考本身改革上花的功夫也不小。2003年,為了給予高校選拔各類偏才怪才的自主權,教育部在22所高校啟動自主招生試點,之后逐步擴大放權,目前擁有這一權力的高校擴大到近百所。一考定終身的影響在于高考之后,現在教育改革的眼光則投注在高考之前,這是打擊目標錯誤,是改革的南轅北轍。高考之所以一考定終身,就是因為大學入學后轉學無門,只要放開轉學制度,一考定終身的現象就自然不再存在了。
曾有大量轉學案例
歷史上有很多成功的轉學案例,表明轉學并不是一件多復雜的事情。建立轉學制度,是給所有人努力的機會,而不是給少數人以權謀私的手段。一邊關上轉學的大門,一邊給特權者開后門,才是以權謀私。1960年,毛澤東的侄子毛遠新在北京101中學讀高三。獲得保送被哈軍工錄取。毛遠新很想去哈軍工,他回到中南海,對毛澤東說:“伯伯,軍工招生組來我們學院招生了,我想報名,聽說我們學校已決定保送我去呢?!薄斑恚K??”毛澤東點燃半截香煙,吸了一口,緩緩說道:“升大學嘛,怎么能靠保送?不是自己考上的,不能算真本事!我的意見,你要走進考場,考個狀元郎嘛!”毛澤東的態度讓毛遠新下決心,憑本事報考中國最好的大學。高考發榜后,他沒有考入哈軍工,卻考入了清華大學。在清華就讀一學期后,毛遠新問毛澤東:“伯伯,我能不能轉學去軍工?”毛澤東問:“人家會同意你轉學嗎?”毛遠新的好朋友、葉劍英的兒子葉選寧當時在哈軍工就讀,他致電哈軍工校長陳賡說明此事。陳賡樂呵呵地說:“歡迎清華的高才生啊!”
1960年前后,哈軍工接收了1300名轉學生,大多是從清華、中科大轉入的。哈軍工是1953年唯一的國家重點建設大學,蘇聯對華援助的156項重點工程中唯一的大學項目,按當時財政支出比例換算到今天人民幣幣值,總投資1800億元。哈軍工接收的1300多位轉學生全是高干子女,占中國當時高干子女總數的80%。
任何的改革都要付出代價,一位偉人曾說過,打開窗戶放進新鮮空氣的同時會有蒼蠅跟著飛進來。怕的不是開窗換氣,而是關上窗戶只保留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