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紅色高棉：明暗光影下的柬埔寨

韓晗

從來沒有想過柬埔寨會成為我的目的地。很多人選擇柬埔寨，是因為臺灣作家蔣勛的名著《吳哥之美》，而我和妻子選擇柬埔寨，則是因為紅色高棉這段歷史。

一

飛機抵達柬埔寨首都的金邊國際機場時，是在一個酷熱的午后。

我曾不止一次地抵達世界各地不同城市的國際機場，說實話，金邊國際機場真是我到過所有可稱為“國際機場”中最寒酸的一個。與其說它是國際機場，倒不如說它更像一個一線城市的大型停車場——航班次數不多，看起來頗為破舊。

早已預約好的司機，謙卑地在接客區邀請我們上車。我和他攀談柬埔寨的風物，主要是一路上接續不斷的中文標牌——當中許多是中國企業的當地辦事處，也有一些是華僑投資的產業。除此之外，從機場到金邊市區的一路，視線所及之處，都是在詮釋最刺痛人心的兩個字：貧窮。

司機聽說我來自中國，開始眉飛色舞地用生疏的英語向我介紹柬埔寨目前的困境。他說，柬埔寨至今仍不能自主發電，需要向鄰國泰國買電，這導致電費高昂。對于處于熱帶的柬埔寨來說，空調是絕對的奢侈品。因此，一定要特別感謝中國企業幫助修建了水電站，這為他們解決了燃眉之急。再過幾年，柬埔寨就可以自主發電了，到了那個時候，柬埔寨肯定會發展得更好，起碼要像泰國一樣好。

說著說著，我忽然看到熟悉的“毛澤東大街”與“西哈努克大道”，一下子讓我想起一個比較重要的問題：

“師傅，我的酒店離S21監獄多遠？”

“哦，坐突突車五美金就能到了。”司機沉默了幾秒鐘，追問：“你要去那里？”

“是。”我察覺到了司機臉上的異樣，試探道：“那里多人去嗎？”

“我爺爺死在了那里。”司機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這才仔細端詳他，不過20幾歲一個年輕人，“他和你一樣，是中國人，來自廣東，一個好像叫潮州的地方”。他補充。

二

S21監獄，全稱“21號安全辦公室”，故縮寫為S21。以前，這里是一所高中，上世紀70年代末的紅色高棉時期，這里被波爾布特政府征辟為監獄，用于關押各類囚犯。

這個監獄在金邊市近郊，離市中心的西哈努克廣場有一段距離，現已改造成一個博物館，名為“堆尸陵屠殺博物館”（又名“赤柬博物館”），據說，紅色高棉政權垮臺后的第二年，即1980年，這里就被改造為博物館。施工工人發現，就在離博物館不遠的瓊邑克刑場，竟掩埋著累累白骨，當中包括不少兒童和婦女。這一發現隨即震驚世界，成為柬埔寨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頁。

紅色高棉的統治，在中國的研究并不多，在世界上也不算研究熱門。畢竟柬埔寨并不大，放在人類歷史的視野下看，這樣的災難相對不那么引人關注。但若在世界冷戰史的格局下觀察，紅色高棉卻相當值得研究——這一人間慘劇所折射出的，恰是柬埔寨特殊的國情、民情在冷戰與全球化格局下的尷尬。

我們對紅色高棉的了解，多半是關于當時柬埔寨當政者波爾布特實施的暴政，他采取極端的方式將一個好端端的國家推到原始社會的邊緣，逼迫西哈努克親王出走中國。

不久后，越南軍隊打進柬埔寨，將波爾布特政權推翻。但此時，冷戰尚未結束，對于這場人殤的反思很快就變成了不同陣營的相互攻擊。西方國家的一些批評者將所有的賬都算到了社會主義國家陣營的頭上。其時，蘇聯關于“大清洗”的檔案正因戈爾巴喬夫上臺而逐漸解禁，因此，紅色高棉的所作所為理所當然地被西方國家四處宣揚。

客觀上，這對于向全世界揭露、聲討波爾布特的暴行當然有推動意義。當時，許多外國人來到柬埔寨，都會在S21監獄的訪客留言墻上，寫下一些抨擊紅色高棉政權的粗魯言語。乍一看，這么做似乎維護了正義，為冤者鳴不平了，但靜下來想想，如果只是以語言的暴力作為對一場暴行的終結，那么，我認為，暴力的陰魂仍在盤旋，并未遠去。

三

紅色高棉暴行下的死者數以百萬計，對于當今人數才1000多萬的小國柬埔寨來說，這可謂近乎天文數字。大多數死者與政治無關，他們都是一些普通的知識分子、小工商業主和農民。

現代社會里，要把人處死，總要有個罪名，而這些人當年幾乎擁有同一個罪名：叛國罪。吊詭之處恰在于此，知識分子和小工商業主尚有“叛國”的可能，但大字不識的鄉野農夫談何叛國？叛變了柬埔寨，他們又能去哪里？

在冷戰時代，人與人之間、國與國之間的關系非今日的我們所能揣摩。在那個年代，世界大戰打不起來；因為兩大陣營互不往來，經濟戰也沒有打的可能。但各種情報戰、輿論戰、心理戰層出不窮，隨便一個路人甲，都有可能被懷疑是對方派來的間諜，而因此橫遭無辜的審訊、羈押。

二戰爆發之前，柬埔寨是法國的殖民地，被稱為“法屬印度支那”；二戰時又被日本占領。與越南相似，柬埔寨的混血人群、外來僑民數量相當多，譬如那位司機的祖父就是華僑。當然，除了華僑，還有法僑、日僑、美僑，等等。在冷戰前，金邊的湄公河和暹粒的暹粒河邊，酒吧、咖啡廳、舞廳鱗次櫛比，氣派摩登。

二戰結束，冷戰來臨。這個時代之于全世界是冷戰，但之于柬埔寨卻是戰火紛飛。1970年，西哈努克親王訪華，柬埔寨高官朗諾借機發動政變，歡迎越南的美軍進入柬埔寨，成立“高棉共和國”，自封總司令兼總統。直至1975年，朗諾的政權才被波爾布特推翻——但有中國血統的朗諾曾經政變的事，讓波爾布特內心惶恐至極，他對“異族”特別是華僑的仇恨幾乎由此達到了最高點。于是，這些擁有外族血統的人便統統被作為“叛國者”羈押、屠殺。嚴格地說，這是一場法西斯式的種族清洗。

可以說，復雜的國家、民族情況，與極度自卑、多疑的性格使波爾布特將“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陰謀論發揮到了極致，這是紅色高棉人間慘劇的核心原因。

四

今天的柬埔寨依然貧困，是世界上極少數幾個極不發達的國家之一。究其根本，乃是由柬埔寨的國情決定的。紅色高棉屠殺了數以萬計的知識分子、技術工人與生產者，足以讓這個國家的生產力一落千丈，難以再度復蘇。

柬埔寨國民至今仍在艱難地試圖走出紅色高棉的陰影。紅色高棉統治下的柬埔寨猶如人間煉獄，別說執政四五年，哪怕只有四五天，也給柬埔寨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民族傷痛。如今走在柬埔寨的馬路上，仍到處可見紅色高棉時代因受地雷之害而不得不乞討為生的殘疾者。暹粒的軍事博物館里陳列的毒氣彈、鐐銬、坦克、刺刀等，仿佛也在無聲地泣訴著這個國家曾面臨的災難，血腥哀怨的歷史幾乎徹底消磨了國民的認同感。

當地人告訴我，柬埔寨政府現在正努力地改變這種局面，中國是柬當前最大的合作伙伴。通過中國提供的渠道，漸漸復蘇的工業似乎又給這個國家帶來了光明的希望。

在我看來，柬埔寨就像是明暗光影里的世界。光明與陰影相互交織、滲透，構成一部“后紅色高棉時代”的交響樂。

（作者系深圳大學副教授、文化產業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