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榮杰
法學教育與司法實務的脫節是一個歷久彌新的話題。一方面,法學院雖有名頭響亮的教授和內容豐富的課程,其畢業生卻總被實務部門抱怨動手能力太差。另一方面,實務部門雖沒有體系化的培訓,新進人員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打磨后卻幾乎都能上手辦案。于是人們難免要追問:學習法律真有必要進法學院嗎?
要想成為一個合格的法律職業人士,不管是法官、檢察官還是律師,必要的“武器裝備”大概包括三個層次:一是基礎層面的法律知識,二是中間層面的法律思維,三是實務層面的法律技能。毫無疑問,這三種能力都非人生而有之,而是后天學習的結果。
學習無疑是成本極高的活動。人類文明的一大宿命就是:不管前人積累多少經驗,都不可能直接傳遞或拷貝給后人。不管后來者智商多高,都必須從零開始學習。不僅如此,隨著前人經驗滾雪球般地累積,后人需要學習的內容越發增加,其學習成本也越來越高。比如在農耕時代,一個十來歲的年輕人只需跟隨父輩耕作幾年即可成為農業生產者,擁有養家糊口的本事;而今天的法律人要想單獨執業,大學學歷、司法考試和一年實習是最低標準,所以真正辦案時普遍都在25歲左右,而這還是全球最低的門檻年齡之一。
正是因此,不管于國還是于民,都有必要關注如何提升法律學習的效率,爭取以最小化的資源消耗,最大化地促進法律經驗在人際和代際之間流傳。一旦考慮學習的效率和成本,課堂式教學就顯得獨具優勢。“以身試法”的摸索式學習不僅機會成本太高,而且基本不可能學到全面的法律知識。然而課堂式教學也有天然的弊端。規模化生產必然要求標準化,“一個招式打天下”,一則難以照顧到不同學生的不同基礎和不同習慣,二則難以培養針對專業細分市場的法律人。這樣一來,不僅教學上只能針對“平庸的大多數”,還依然難以避免出現殘次品。不僅如此,課堂教學基本只能講解可以“言傳”的知識,對那些只可“意會”或“身教”的內容多半無能為力。作為其結果,法學院培養的學生往往只會紙上談兵,不僅缺乏足夠的動手能力,甚至連常規的法律思維都缺乏。更糟糕的是,如果這樣的學生在戴上碩士博士帽之后又馬上回頭指導其他學生,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最終讓法學院的產品質量每況愈下。
針對上述問題,傳統的解決方案是部分回歸學徒制。最普遍的做法是要求執業律師獲得實習經驗,少則一年多則數年,以期將法學院規模化產出的“生手”打磨成具備一線操作能力的“熟手”。另一種辦法是在法學院課程中添加實踐性內容,通過診所教育、實戰模擬等方法訓練學生的動手能力。必須承認,這一折中的效果不錯,但又不可避免地大幅提高法學教育的成本。
以上糾結是否有解?借助信息技術的發展,一些教學方法的革命性改進或許有助于教學成本和操作能力的最大化均衡。互聯網或許可以顯著降低惱人的成本。比如網絡公開課和翻轉課堂的結合,讓學生在課前觀看本學科最優秀教授的講解,上課時直接在教師指導下進行練習,從而將知識學習和技能訓練有效結合,而且幾乎沒有增加任何教師成本。又如一些掌上教學軟件可讓布置作業和答案反饋在分秒間完成,教師既可以迅速掌握學生進度,還可在課后利用零碎時間提供個別反饋。
最具想象力的是人工智能和虛擬現實在教學中的運用,面對基于海量數據建立的學習系統,學生不僅能體會到真槍實彈辦案的感覺(比如感受證人說謊時的表情),更能獲得針對性的指導和及時反饋(系統自動識別),從而將優秀的課堂教學和深度的動手體驗完美結合。也許有朝一日,多數教師而不僅僅是法學教師都將放棄課堂教學,轉而專攻創新性知識的生產和智能學習系統的更新維護。多數學生也將告別上課和動手相分離的歷史,進入高度交互式、個人化的實踐性學習。有很大可能,這一天并不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