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興強
(遵義師范學院教師教育學院,貴州遵義 56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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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汪曾祺《受戒》的寫意風格
陳興強
(遵義師范學院教師教育學院,貴州遵義 563006)
寫意小說創(chuàng)作上最大的特征是不著力塑造豐富獨特的人物性格,不講述生動曲折的情節(jié),力求創(chuàng)造具有無限張力,傳達作家人生理想的意蘊、意境。汪曾祺的《受戒》就是一篇充滿寫意特色的作品,小說以散文化的筆法,詩化的意境,以人性之美為主題,向人們描繪了田園牧歌般的快樂生活,寫作風格獨具匠心,情節(jié)、人物、環(huán)境意象化的展示,充分體現(xiàn)了民情風俗、自然風光的寫意特征。
受戒;情節(jié)意象;人物意象;寫景意象
中國文學有著悠久的抒情和寫意傳統(tǒng),和西方文學重敘事和寫實的方法不同。抒情傳統(tǒng)加強了中國古代文學以情動人的力量和詩情畫意之美,體現(xiàn)了文學是作者感情的自由展現(xiàn)的本質(zhì),造成了中國古代文學的簡潔精煉和含蓄雋永、生動傳神之美[1]。
這一傳統(tǒng)經(jīng)過現(xiàn)代作家的融合、創(chuàng)造,形成了現(xiàn)代文學獨具特色的抒情體式。對于小說而言,從魯迅的個別篇章開始,中間經(jīng)創(chuàng)造社眾作家特別是郁達夫的創(chuàng)造,抒情小說體式逐漸成熟,它改變了傳統(tǒng)小說以故事為內(nèi)核,以情節(jié)為故事的具體敘述形態(tài),以情緒的傾訴為其主要審美特征。此后,廢名、沈從文、蕭紅等作家的小說也被歸納為抒情小說。但在我們的審美感受上,卻發(fā)現(xiàn)他們的作品與郁達夫類型的小說有著許多不同,尤其明顯的是他們的小說沒有那種非常突出的情緒流動和傾訴的特質(zhì),顯然這種類型的小說應(yīng)該是一種新種類,可以用寫意小說來命名。
所謂寫意小說是指一批現(xiàn)代作家,在近現(xiàn)代中國知識分子追求國家民族現(xiàn)代化的語境中,本著通過人生藝術(shù)化以救亡圖存和繼承民族傳統(tǒng)美學的思路,在創(chuàng)作小說時,不用力塑造豐富獨特的人物性格,講述生動曲折的情節(jié),而是力求創(chuàng)造具有無限張力,能傳達作家的人生理想的意蘊和意境的小說[2]。
師從沈從文的汪曾祺,創(chuàng)作風格受老師的影響是不言自明的,小說寫意的特色成為他們小說創(chuàng)作的共性。汪曾祺《受戒》的藝術(shù)風格就是對寫意小說的一種最好詮釋。《受戒》名為“受戒”,然而內(nèi)容卻恰恰相反,小說中的和尚并不恪守佛門的清規(guī)戒律,相反他們會殺豬吃肉,過著世俗的生活,小說名雖為《受戒》,實為“破戒”。破戒的不光是小說中的和尚,同樣也是作者汪曾祺本人的一次“破戒”,作者用這種離經(jīng)叛道的寫作方式,著實讓讀者眼前一亮。小說以和尚和農(nóng)家女孩的愛情故事為主線,描繪了一場人間的淳樸愛情,小說對情節(jié)的敘述,人物的刻畫,景色的描繪都堪稱大師手筆。《受戒》在題材的選用上,在上世紀80年代的文壇上算是一個另類,作者的寫作風格也是劍走偏鋒,小說以小人物,小故事,小主題為基調(diào)的創(chuàng)作方式,成為當時文學界的一個“非主流”作品。那么小說《受戒》的寫意風格都有哪些獨特之處呢?
讀過這篇小說的人都會發(fā)現(xiàn)小說的一個特點,那就是小說的開頭部分寫得十分簡明,作者用很平淡的方式將我們帶入了他筆下的世界,這個創(chuàng)作風格與作者本身有關(guān),作者汪曾祺在語言使用上一向是簡潔自然,不重修飾,小說總體情節(jié)可分為和尚日常生活和世俗生活兩個部分。小說以小和尚小明子(明海)和鄉(xiāng)下姑娘小英子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為線索,進行故事的開展,小明子會畫畫,小英子會刺繡,兩個人共同勞動,作者在情節(jié)上勾畫了一幅男耕女織、悠閑自得的田園生活。也將那質(zhì)樸而純粹的情感表現(xiàn)在人們的眼前,情節(jié)故事呈現(xiàn)出朦朦朧朧的詩情畫意,小說在情節(jié)上實現(xiàn)了意象化,讀者讀過之后,仿如身臨其境,給人極強的代入感,仿若發(fā)生在讀者身邊的故事,使讀者感受得到,并且向往它。
整篇小說中有四段小英子與小明子的完整對話,非常傳神地描摹出人物的性格:小明子比較內(nèi)向、被動,屬于內(nèi)秀型;小英子活潑開朗主動,甚至有點任性與嬌縱,屬于外向型。無論外向的小英子,還是內(nèi)秀的小明子,他們都是純情的、簡單的而又詩意的。作者沒有正面描寫,僅僅通過他們的對話與動作,就把他們這種性格、氣質(zhì)非常精確地描寫出來。小英子在生人面前的自然、大膽、主動,明海的羞怯,就是通過他們簡單的對話表現(xiàn)出來的。“小英子把吃剩的半個蓮蓬扔給明海”這一動作,更傳神地表現(xiàn)了她的大膽,不受清規(guī)戒律左右。同時,也暗示了她對小明子的好感。而小明子則被動又默契地配合著小英子,“就剝開蓮蓬殼,一顆顆吃起來”這個動作,自然得就像他們已經(jīng)認識了一百年了,就像“嘩——許!嘩——許”被槳撥動的流水,小英子就像那槳,而小明子就是被這槳撥動的水。
再比如,小明子心里非常喜歡小英子但卻害羞,不敢表達,反過來小英子卻恰好是那種開朗直率的人,會直接說出心里的愛。小說中二人經(jīng)典的定情對話:
“你不要當方丈!”“好,不當。”“你也不要當沙彌尾!”“好,不當。”又劃了一氣,看見那一片蘆葦蕩子了。小英子忽然把槳放下,走到船尾,趴在小明子的耳朵旁邊,小聲地說:“我給你當老婆,你要不要?”
這一段的描寫,是小說高潮部分,《受戒》既沒有像其他言情小說那樣浪漫的表白,也沒有那種生死離別的告白,而是以充滿純真、坦誠又帶有一絲可愛的方式,一段看似稀松平常的情話,令人深醉其中,作者在這一情節(jié)上所做的不同安排,使二人最后的定情盟誓給讀者留下了美好的印象。細細品之,回味無窮。
在情節(jié)的穿插方面,小明子是連接和尚生活和世俗生活兩個部分的連接體,小說在情節(jié)過渡方面運用自如,庵里和尚們的事和小英子家的事轉(zhuǎn)折得十分自然,使得整個故事情節(jié)不急不緩,而且十分輕松寫意,汪曾祺在談笑風生中,就講完了一個故事。這樣的情節(jié)穿插和敘述省去了讀者動腦的時間,樸實的語言和用詞能使讀者更清晰簡便看懂故事,生活氣息濃厚,讓讀者能很快地想象出小說描述的畫面。作者對整篇小說的把控能力無疑是很出色的,小說故事情節(jié)一直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作者又將唱歌、玩飛鐃等生活元素加入小說之中,再加入農(nóng)家日常的農(nóng)活,人物為生存進行的選擇,以及各式各樣的人物對生活有著不同的小盤算等等。這些元素融入小說的情節(jié)中,小說似乎得到了生命一樣,為讀者構(gòu)筑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理想的、安居樂業(yè)的小社會。
實際上,《受戒》就是作者一種回憶式的自白,小說的開頭就交代了小明子已經(jīng)出家四年,即將受戒,讀者一般會認為小說會寫小明子受戒之后的故事,但直到結(jié)尾,小明子才去受戒。作者故意讓讀者提前知道小明子即將受戒,卻筆鋒一轉(zhuǎn),描繪他受戒之前的事情,情節(jié)上倒敘和插敘,讓讀者理解劇情卻很難去懷疑作者的邏輯是否正確,使整個故事的發(fā)展始終在一個框架中,但又缺乏起伏的劇情,這正是小說情節(jié)安排上情節(jié)意象化的體現(xiàn)。
寫意小說對人物的處理,不像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以人物性格的塑造為中心,而是以寫意的筆法、鮮活的個性在小說中營造某種意境,讓人物成為意境中的一部分。
小說《受戒》中的中心人物心地善良、純樸天真、心靈美是他們的個性特征,小明子是這樣的人,小英子也是。小說中有這樣一段對話:
“你是要到荸薺庵當和尚嗎?”明子點點頭。“當和尚要燒戒疤嘔!你不怕?”小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搖了搖頭“你叫什么?”“明海。”“在家的時候?”“叫明子。”“明子,我叫小英子!我們是鄰居,我家挨著荸薺庵。”
通過對話,我們可以看出小英子落落大方,熱情豪爽,而小明子則顯得比較安靜,膽怯和害羞。這一段充滿童真的對話,是兩個干凈純潔的心靈的碰撞,是對人物心靈美的側(cè)面刻畫。在純樸恬靜的和諧環(huán)境中,他們的生活是那樣的怡然自得,自然而然會相互吸引、相互映襯,唯美的愛情故事也隨之展開,兩小無猜的鮮活人物形象躍然于紙上。小說寫意直白的對話描寫十分成功,使人物的設(shè)置具有了意象化。
《受戒》不同于其他小說,在人物描寫上既沒有現(xiàn)實主義的工筆細描,也沒有抒情小說的那種非常突出的情緒流動和傾訴的特質(zhì),而是用白描的手法、簡單的詞句,或者用一些比喻句描繪人物,尤其注重對人物眼睛的描繪。“濃濃的眉毛下邊嵌著一對大眼睛,烏黑的眼珠,像算盤珠兒似的滴溜溜亂轉(zhuǎn)。”“她那雙顧盼撩人的大眼睛每一忽閃,微微上翹的長睫毛便撲朔迷離地上下跳動。”這些都是描繪人物外貌的片段,可見汪曾祺在描繪人物形象時僅僅抓住了一個人物特征,便將他們生動的形象展現(xiàn)了出來,人們常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人的眼睛往往可以反映出人們的內(nèi)心,反映人們的狀態(tài),外表的刻畫是任何小說都需要下功夫的地方,小說《受戒》與其他小說不同一點就是在描繪外貌時,很少用一些直接的詞語去表現(xiàn)一個人的長相,都是通過對眼睛、眼神的描述,或者用衣著打扮和環(huán)境去表現(xiàn)一個人的形象。這種手法是一種意象化的表現(xiàn)形式,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的活泛,也給了讀者充分的想象空間。
小說《受戒》是對人性的贊美和歌頌,小說用大量的語言文字描繪民風淳樸的生活環(huán)境,這個環(huán)境造就了一群淳樸善良的人們。小說中的人文情懷一直表現(xiàn)得很直接,而人性之美將整個小說提升到了別樣境界,讀者在品讀《受戒》這部小說的過程中,會深深地被這種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田園生活所打動,這是屬于人性的和諧之美,也是除了文藝作品外,不存在的美。作者自己也曾說過:“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諧。”“我喜歡疏朗清淡的風格,不喜歡繁復濃重的風格,對畫,對文學,都如此。”[3]
人性之美,美在和諧,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民間社會和宗教的和諧,是小說主推的和諧之美。小明子和小英子的愛情既沒有轟轟烈烈的情感碰撞,也沒有纏綿悱惻的愛恨糾葛,只是在一種平凡的生活狀態(tài)下,日久生情,是一種小清新般的愛情。這也恰好體現(xiàn)了人性之美、和諧之美。
綜上所述,小說對于人物心靈、外貌以及人性的刻畫和贊美使小說中的人物變得更加的意象化,增強了讀者的代入感。
認真研究小說中故事的時代背景,但很難知道具體的年代,那種在小說中呈現(xiàn)的,是沒有被鋼筋混凝土染指的鄉(xiāng)間,是如詩如畫的人間天堂。
小說在營造意境方面做得很出色,為讀者呈現(xiàn)了一幅充滿田園詩情的水墨畫,小說中的情感表達并不是用語言或者事件去描繪,更多的是用對景色的描繪,來抒發(fā)情感,營造意境。在描寫寺院景色部分,“門外是一片很大的打谷場,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樹,山門里是一個穿堂,迎門供著彌勒佛。”景色描寫得引人入勝,很好地給讀者呈現(xiàn)了寺院的環(huán)境和周圍的景象,是一種閑適的、遠離社會的安逸生活。
作者對景色的描寫給整個小說營造了一個賞心悅目的風俗形象,使小說顯得與眾不同,從而引起讀者的閱讀期待,也側(cè)面表達了作者對淳樸民間生活的向往。作者對景色風俗的描寫甚至蓋過了對人物和故事的描寫,看似不合常理,可《受戒》整個小說特色之一就是當中蘊含的獨特民俗風情,它的神奇之處就在于,單單的景色描寫卻能反映出小說對人性的贊美和對田園詩情般的生活的肯定。可以說,這篇小說是一個高雅的水墨畫作品。
景色的刻畫對人物的襯托作用也是十分明顯的,美麗淳樸的居住環(huán)境與生活方式,造就了小英子這個性格開朗、淳樸天真的人物。正是因為作者對景色的描繪,才讓這些生動的人物有了一個合理的發(fā)揮空間。小明子和小英子彼此真誠相待,他們之間的愛情是純樸的、不摻任何塵渣的,這些都得益于他們生長的地方,作者用景色做了一個良好的鋪墊,側(cè)面烘托了兩人愛情的美感。因此,大篇幅的景色描寫對于整篇小說既是一種情節(jié)上的鋪墊,也是一種內(nèi)容上的升華。
《受戒》能夠如此受到讀者的喜愛,得益于作者對情節(jié)的把控、人物的創(chuàng)作、景色的描繪實現(xiàn)了意象化。汪曾祺曾說過:氣氛即人物[4],恰如作者所說,《受戒》中蘊含的江南水鄉(xiāng)的美景、獨特的民俗風情都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故事在這樣一個充滿意象化的世界中進行,推動了整個小說的情節(jié)發(fā)展和人物故事的升華。《受戒》是作者汪曾祺筆下描繪的一個世外桃源,同樣也是人們心中向往的世外桃源。
[1]許金榜.中國古代文學的抒情寫意傳統(tǒng)[J].東岳論叢,1999,(6):106-111.
[2]劉定祥.20世紀中國小說三大美學形態(tài)[J].湖南科技學院學報,2006,(1):61-62.
[3]楊紅莉.魯迅和汪曾祺小說在文化視角和審美風格上的異同——以《祝福》與《大淖記事》為例[J].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0,(1):141-146.
[4]汪曾祺.自報家門[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
On the Writing Style of“Ordained Monk”by Wang Zeng-qi
CHEN Xing-qing
(Faculty of Education,Zunyi Normal University,Zunyi 563006,China)
The creation of imagery novel is mainly characterized by creating unlimited tension and ideal mind of a writer’s life career rather than shaping unique characters or telling vivid plots.“Ordained Monk”by Wang Zeng-qi is one such novel with imagery features,in which a rustic and happy life is depicted by means of essayistic writing,poetic mind and humanistic esthetics.The unique writing style,and the imagery plot,characters as well as milieu fully embody the imagery features of customs and natural sceneries.
“Ordained Monk”;plot;images;figure image;scenic images
I206.7
A
1009-3583(2017)-0064-03
2017-05-24
陳興強,男,貴州遵義縣人,遵義師范學院教師教育學院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
(責任編輯:羅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