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朱載堉看中國古代樂律關系

許 馨

（中國藝術研究院，北京 100029）

傳統樂律學研究在我國歷史悠久。在中國古代，“樂”是一種泛稱，表示音樂及其相關事物。《樂記》載：“比音而樂之，及干起羽旄，謂之樂”。即在人類社會早期，樂是詩、樂、舞三者的結合；之后，“樂者，通倫理者也”，音樂、禮儀結合，服務政治教化，造就中華著名的“禮樂文明”。

相傳“黃帝”派遣伶倫去昆侖取竹而制成，以兩節間長度為三寸九分竹節作為“黃鐘之宮”（C）的標準音高。又有《國語?周語下》伶州鳩論律“律所以立均出度也”。“立均”，即音階首音的律高；“出度”，即提出律的長度標準。律是一種尺度標準被用于度量音樂，及成為音樂中樂音的音高標準，后又衍生出“生律法”或“律制”之意。即不同的生律法產生不同的律制。古書中有“高一律、低一律”的記載，此時的“律”引申為半音之意，也就是“高半音，低半音”。再者《國語·周語下》伶州鳩論律：“律呂不易”。這時的“律”特指狹義的六律。

然而，在中國古代，樂、律雖有密切關系，但最早兩字并非連用，與樂律含義相似的詞最早為“音律”，是呂不韋所著《呂氏春秋》的第六卷《季夏紀》的篇名。

“科學”一詞，日本借鑒于西方科學的學科概念。中國的使用則最早是被在日本游歷的中國人介紹而來，譯作“分科”、“學科”。[1]在中國，四分法、典志體此類的傳統學術分類，在一定意義上類似于西方學科的分科概念，但不太明確，有待分化。經歷近代自然科學洗禮的西方，其近代學術分科明確，科目精細，不僅在自然科學中產生出數學、物理、化學、生物等學科，還在社會科學門類中分出文學、史學、哲學、法學等學科。音樂學學科名稱與建構也在德國音樂學家克里桑德（F.Chrysander）以及奧地利音樂學家阿德勒（G.Adle）等多位音樂學家的努力下，成功確定學術名稱并在二戰后的世界范圍廣泛使用。[2]

那么樂律學究竟是什么？《中國音樂詞典》及《中國大百科全書·音樂舞蹈卷》均有詳細的記載。通過黃翔鵬先生詞條釋義可知，樂律學分為兩個方面，即“樂學”與“律學”。“樂學”在實踐的基礎上，尋求樂音之間的邏輯關系；“律學”則從音響角度，對自成樂學體系的成組樂音之間的關系進行數學方法的探索。二者分別從似乎并沒有什么聯系，但又密切圍繞音樂展開。那么，樂學和律學是什么關系呢？律學以嚴謹的數學方法做精密固化研究，可以稱得上是一門科學，而且，律學研究的展開有時圍繞樂學二展開。但樂學則非也。由于實踐的主體不同，效果也會千差萬別。究竟是樂學影響律學還是反之？

筆者認為是樂學影響律學。首先，根據朱載堉大量古琴、笛子等音樂實踐，發現律學中的計算和數據是固定不變的，即死“數”，但是在樂學實踐中的“音”卻是循環往復，靈活多變的。朱載堉提出“音”、“數”兩觀，強調“音數二者不可以一例論之也”，并將樂律學研究劃分“樂學”與“律學”兩各方面做更進一步的區分。這樣既強調二者緊密聯系又重視二者界限分離的觀點，足以說明朱載堉已經關注到了樂學與律學二者之間非同尋常的關系，并表現出了對二者的重視，也說明樂學、律學之關系不能用一種標準規定。即“數乃死物，一定而不易；音乃活法，圓轉而無窮。音數二者不可以一例論之也。”[3]而且，通過對一些音樂實踐的觀察與分析，筆者認為，樂學在實踐中影響律學的取值與計算。數的計算是依據十二律而進行的，所以當其固化為“數”的形式來表現“音”時，著實無須拘泥于精準，“略等”精準即可。在中國傳統音樂實踐中，民歌的演唱或者是弦樂器的演奏恰恰是因為那高出一點或低出一點的音差而讓人流連忘返。所以固化為科學的律學，其精密程度不必完全應用在樂學研究之中。

對于此點，秦序先生對朱載堉“音”、“數”觀也有非常精辟的見地：朱載堉的“音”、“數”觀指引出樂律學研究中理論與現實的差距與矛盾。在近代自然科學日益風靡之下，很可能也暗示了科學與藝術的差距與矛盾。然而，這樣差距與矛盾的存在是不可避免的，都是人類認識事物所必經的思路。所以不能“各取一端”，而要盡量將兩者結合，避免一刀切，實現理論與實踐、科學與藝術的雙贏。[4]

黃翔鵬先生和秦序先生都看到了在音樂藝術中，科學固然必不可少，但藝術也非能“量身定制”。科學、藝術不能混為一談，樂學、律學亦不能相提并論。樂學、律學二者緊密聯系又長期分離。但需要強調的是，樂學與律學都產生于音樂實踐，并服務于音樂實踐。

然而，歷史是進步的，也是奔流不息的，音樂長河也在不停流變，樂學與律學的相關理論研究亦同。一個自由奔放的藝術，一個是邏輯嚴謹的科學，樂學與律學，二者界點、融點究竟在何處？對于二者的分合、源流以及關系問題，都有待進一步梳理和研究。

[1]葛劍雄,周筱贇.歷史學是什么[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08:1-11.

[2]愈人豪.音樂學概論[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77,03:4-21.

[3][明]朱載堉,馮文慈點注.律學新說[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6,09:44-46.

[4]秦序.傳統在召喚:中國音樂史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論文集[M].北京:北京時代華文書局,2016,03:179-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