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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北京大學李明濱教授編選的《蘇聯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波茲涅耶娃漢學論集》①李明濱編:《蘇聯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波茲涅耶娃漢學論集》,鄭州:大象出版社,2016年。2016年已在大象出版社出版。此書對波茲涅耶娃教授的研究成果做了精準選擇與介紹,使得我國的讀者可以全面了解她的生平與創作。
俄國漢學家莫斯科大學教授柳波夫·德米特里耶夫娜·波茲涅耶娃(Любовь Дмитриевна Позднеева,1908—1974)是中國文學研究專家,畢生從事中國文學教學與研究,并熱衷于中俄兩國的文化交流活動,在中國也享有盛譽。波茲涅耶娃教授學通古今,從中國古典文學到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成果卓著,其學術活動翻譯與研究并重,理論研究與教學兼備,是俄國漢學界難得的多面手。
波茲涅耶娃出生于俄國圣彼得堡的一個漢學世家,其伯父亞·波茲涅耶夫(1851—1920)是19世紀俄羅斯漢學一代宗師瓦西里耶夫院士的弟子,著名的俄國蒙古學家、滿學家、卡爾梅克語專家。父親德·波茲涅耶夫(1865—1937)在海參崴東方學院、遠東東方學院等多所大學任教,一生發表著作100余種。波茲涅耶娃1932年畢業于列寧格勒大學東方系。她在列寧格勒大學東方系師從于俄中兩國本學科最大的學者阿列克謝耶夫院士和曹靖華教授,是北京大學曹靖華教授的得意門生。波茲涅耶娃于1946年以《元稹的〈鶯鶯傳〉》論文獲副博士學位,1956年以《魯迅的創作道路》論文獲博士學位,并于1957年晉升高級研究員,于1958年晉升為教授。曹靖華先生曾夸獎她是“難得的多面手,很有才氣”。
波茲涅耶娃一生著述100多種,《蘇聯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波茲涅耶娃漢學論集》從中選入12篇文章和3篇有關她的學術論述的文字,并在書末附1935—1974年著作年表,詳列波氏的著作80余種,既全面又重點地反映了她的成就。重點集中在她對現代文學魯迅、丁玲作品的譯介、古典文學《紅樓夢》、明清文學的翻譯與研究,以及對中國文學史的教學研究等方面。概括起來,它反映了波茲涅耶娃的特點及貢獻有以下三個方面。
波茲涅耶娃1932年畢業后執教于中國師范專科學校、中國列寧學校和遠東大學,1944年到莫斯科大學任教直至去世,任教達40年,培養了大批學生。波茲涅耶娃從1949—1959年在莫斯科大學擔任教研室主任,在她主管教學期間,對教學工作實行了一系列改革,她認為:
學生在具備中文實踐能力之外,應加強相關的理論修養和廣闊的知識面。因此,在語言教學中引進漢語史和方言學和俄羅斯文學史等課。她從教學大綱、課程設置到教訓講義實現了系列的改革,這使得該校培養出來的漢學人才在理論、知識和技能方面三者兼備,既可適應職業部門實踐工作的需要,又有能力從事學術研究。這樣,便引起教學工作面貌煥然一新。而且此項改革,還擴及整個東方語言文學的教學,波氏被視為東方學教學的改革家。①《蘇聯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波茲涅耶娃漢學論集》,第2頁。
莫大的東方文學史教程,有東方文學的全貌,列入中國、日本、印度、波斯等所有東方國家文學。從縱向上看,以中國文學為例,即從古代、中世紀、近代到現代,呈現了歷史的脈絡。莫大存有一部完整的東方文學史,由四卷(共五冊)組成:《古代東方文學》《中世紀東方文學》(兩冊)、《近代東方文學》和《現代東方文學》。其中的中國文學部分系由波氏主編的,她同時和其他東方語文教授合力促成這部巨著在20世紀60—70年代問世,這也是波氏留給后代的一座永遠紀念的豐碑。雖然自1959—1973年,波氏不再擔任教研室主任的職務,但已是眾望所歸的學科帶頭人。
波茲涅耶娃教授在中國文學翻譯方面成果卓著。她懷著高度熱情把中國文學作品介紹給俄羅斯讀者。波茲涅耶娃所譯《列子》和《莊子》(1967)是俄國首次全譯本,被她匯編成《公元前六世紀至四世紀中國古代的無神論者、唯物主義者和辯證法家——楊朱、列子、莊子》一書出版。1949年波茲涅耶娃翻譯出版丁玲的長篇小說《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全書296頁,使得作家丁玲獲得蘇聯政府頒發的“斯大林文藝獎金”,這也是中國作家首次獲得的蘇聯獎項。1954年她編選《魯迅選集》四卷本(近1500頁)并翻譯了其中三分之一的作品,她寫出詳盡的《跋》(“序”則為費德林所作),序文所述獨特的見解甚至引起國外注意,被譯成日文在日本發表。
她的譯作還有《丁玲的〈水〉》(1935)、《劉白羽的〈三顆手榴彈〉》(1940)、《胡紹軒的〈病院槍聲〉》(1940,與M.勃奧斯洛夫斯基合譯))《中國民間故事》(1940,與勃奧莫里合譯)、《魯迅的〈故鄉〉〈明天〉》(1941,與勃奧莫里合譯)、《端木蕻良的〈風陵渡〉》(1994,與B.羅奧夫合譯)、《中國民間故事》(1951)等。
波茲涅耶娃教授的研究成果同樣豐碩。其研究的重點之一是魯迅,20世紀蘇聯漢學家發表的魯迅研究著作有四部,其中波茲涅耶娃的《魯迅的生平與創作》是最早的一部專著,也是同類專著中篇幅最大的一本,全書572頁。李明濱先生對此做了詳細介紹:
這本專著共設三篇九章。第一篇三章分別闡述魯迅兒童少年時代、去日本求學和在辛亥革命這三個階段的思想及活動。起止的時間是1811—1917年。第二篇寫的是1918—1927年的事。三章中有兩章分別寫魯迅從1918至1926年的革命活動和大革命失敗后去廈門、廣東、上海的情況,另外一章是評析《吶喊》《彷徨》《野草》三本作品集,第三篇也是三章,寫1928—1936年魯迅的生活。有一章寫他與“左聯”的關系,另外兩章分別論述魯迅后期的雜文和《故事新編》。②同上,第193頁。
此書得到了中俄學界的高度評價。“這是第一次全面、系統又深入地向蘇聯讀者介紹魯迅的專著。它以材料豐富翔實,分析細致,概括性強而著稱。作者仔細分析了魯迅的生活道路及思想發展的脈絡,解釋其創作的特點,重點是突出魯迅的革命精神。”③李明濱:《中國文學俄羅斯傳播史》,北京:學苑出版社,2011年,第232頁。該書已經譯為中文出版,書名《魯迅評傳》。《蘇聯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波茲涅耶娃漢學論集》引用譯者顧雄的一篇序言《“中俄文字之交”又一頁——關于波茲涅耶娃著〈魯迅評傳〉的由來及評價》加以贊揚,序言中引用了魯迅研究名家林非教授盛贊波茲涅耶娃的一段話,“魯迅先生是一位博大精深和浩瀚無際的偉大作家和思想家……對他進行如此全面和深入的研究,無疑是一項非常艱巨的勞作,何況還是出自她這位外國漢學家之手,就更令人驚嘆不止了”④《蘇聯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波茲涅耶娃漢學論集》,第3頁。。魯研學人譯者顏雄教授盛贊博氏數十年如一日,“勤奮嚴謹,實事求是的學風鑄就了本書的學術品味”,而且與同時代人相較,它是魯研中“一部篇幅最大的評傳式專著”(1959年,56萬字),而此前已出版的同類著作僅有:“曹聚仁《魯迅評傳》(1937.8)約20萬字;小田岳夫《魯迅傳》(范泉譯,1946.9),不到10萬字;王士著《魯迅傳》(1948.1),近35萬字;朱正《魯迅傳略》(1956.12)是作略轉寫的,越10萬字。”(《魯迅評傳》中譯本①波茲涅耶娃著,吳興勇、顏雄譯:《魯迅評傳》,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0年。后記)。
1957年她還為蘇聯的“偉人叢書”撰寫的一冊《魯迅》流傳很廣,后來在1971年為紀念魯迅誕辰90周年,還被譯成日文在東京出版。《蘇聯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波茲涅耶娃漢學論集》附錄中還列舉了她一系列評述魯迅及其作品的文章,如《十月革命于魯迅的創作道路》(1951)、《魯迅為中國的新民主義文化而奮斗》(1952)、《魯迅與文藝復興時期(7—12世紀)》(1968)等。
值得一提的是,1955年波茲涅耶娃發表《論〈紅樓夢〉》一文,對《紅樓夢》作者的思想和作品的現實主義風格之間的矛盾做了極為細致和極其具體的分析,從而在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方法問題上提出了自己的獨到見解。據論集介紹,那是因為一種機緣。
1954年,莫斯科外國文學書籍出版社局翻譯并出版了王力先生的《漢語語法概要》一書,因為這本書的例句大多采自《紅樓夢》,所以出版局約請波茲涅耶娃教授寫一篇論文,介紹并分析《紅樓夢》這部小說。這篇文章是她在莫斯科大學講演之一,改寫后附在該書前面。結果文章鮮明的馬克思主義觀點迅即被我國評論界看中,被邢公畹譯成《論〈紅樓夢〉》于1955年在《人民文學》雜志上發表。就像譯者所說:“雖然這篇文章出版在國內對古典文學研究中的資產階級唯心主義觀點進行批判之前,但是它對《紅樓夢》作者的主觀意圖(作者自己的思想)和作品的現實主義風格之間的矛盾做了極為細致和極其具體的分析,從而在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方法問題上所提出的意見,仍然是值得我們參考的。”②波茲涅耶娃著,邢公畹譯:《論〈紅樓夢〉》,見《蘇聯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波茲涅耶娃漢學論集》,第90—102頁,原載《人民文學》1955年6號,第110—117頁。
在《論〈紅樓夢〉》中波茲涅耶娃對中國小說的地位、特點進行了論述,對《紅樓夢》這部中國經典小說的情節娓娓道來,并從《紅樓夢》的人物形象塑造、作品的題材、語言技巧,及作者創作的主觀意圖與作品現實主義風格之間的矛盾等方面進行了細致的分析。波茲涅耶娃教授的這篇《論〈紅樓夢〉》在當時為我國《紅樓夢》研究及古典文學研究的研究方法提供了借鑒。波茲涅耶娃教授也是第一位寫出《紅樓夢》專門性學術研究論文的俄羅斯漢學家,《論〈紅樓夢〉》在當時歐美人士所寫的《紅樓夢》評論中比較有分量,其參考價值廣受好評。
《蘇聯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波茲涅耶娃漢學論集》顯示,波茲涅耶娃力爭有理論創見,鮮明的例證有二,一是移用歐洲文藝思潮范疇來分析中國文學史實,提出中國宋元明清時代也出現過“啟蒙主義”和“文藝復興”,此論一出,遂引起輿論嘩然,漢學界群起反對其生搬硬套,但論集中《中國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學》③《蘇聯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波茲涅耶娃漢學論集》,第103頁。已見諸其所主編《中世紀東方文學》一書中。另一例子為對《文心雕龍》的理論研究,她在《中世紀東方文學》教材中已經做了比較適當的描述。可見于論集《文心雕龍》一節:“《文心雕龍》由于內容龐博,理論概念根深,文字也不易透徹理解,往往令漢學家們望而生畏。尤其要找到適當、對等的俄文詞匯來翻譯,更顯得困難,所以至今沒有俄譯本。”④同上,第195頁。她解釋:“劉勰已經被‘文’同道家的世界觀聯系在一起(‘文與天地并生’),并加進‘很自然地’一出現了思想變產生言論;而有了言論便可成文。于是劉勰把‘言’和‘文’從哲學領域引向美學。既然動植物界萬物無須畫工錦匠的巧飾就具有五彩繽紛千姿百態的‘美華’,那么人也就能‘自然地’產生‘美好的言詞’。”⑤同上,第196頁。波茲涅耶娃為莫大教科書《中世紀東方文學》寫的詳細評介《文心雕龍》的文字影響很大。
“波茲涅耶娃就《文心雕龍》的對文藝創作的本質和發展歷史、文藝創作的民間來源、作品內容與形式的關系、文藝作品的分類、體裁形式與藝術手法、作家評論與讀者等一系列問題所提出的理論,以及該著作對后世的影響等,做了系統的論述。這是她多年研究中國古典文論成果的一個結晶。”①同上,第198頁。在文中,波茲涅耶娃對《文心雕龍》給予高度評價,她認為在中世紀初期(3世紀起),中國文學發展到了一個重要階段,人們開始根據古代的典籍提出若干詩學原則或原理,分出了一個詩學分支。而“對于該時代的藝術實踐做出最高概括的是劉勰的論著、《文心雕龍》五十篇”。在文中,波茲涅耶娃指出劉勰觀點的實質,說從劉勰反儒學的論題就可以證明他是支持道家觀點的,例如他認定孔子是老子的學生;如盡管緯書已遭到批評和禁用,他仍然從文藝的角度來用緯書為經書做辯護。但在許多場合下,劉勰是把這兩種敵對的學派結合起來的。關于內容與形式的關系,波茲涅耶娃指出把“雕龍”和“文心”并列就可以看出作者是主張兩者相統一的。因為“文心”就是文學思想,也即內容,而“雕龍”則指用語言來表達內容的技巧。可見“劉勰從追求美的愿望導致承認內容與形式的統一”,即必須“巨大的思想和美好的形式”兼備。②同上,第195—200頁。波茲涅耶娃對《文心雕龍》的分析和評價,使當時俄國漢學界在沒有《文心雕龍》俄譯本的情況下,對這部艱深的中國文學理論著作有了一定了解,因為此文被納入教科書中,所以傳播較為廣泛,為培養下一代漢學家起到重要作用。
波茲涅耶娃長期從事教學工作,有豐富的教學經驗,她發表了很多研究教學方法的論文,如《古代中國的教學特點》(1967)、《莫斯科大學東方語言學院的漢語學和科學研究情況》(1960)等。她也積極參與教材的編寫,如刻印教材《莫斯科大學東方語言學院二—四年級漢語文學史文法》(莫斯科大學出版社),以及主編四卷本的大學通用教材《東方文學史》中的中國文學部分。
波茲涅耶娃教授以其淵博的學識和鍥而不舍的鉆研精神,及對學術的熱情為中俄文化交流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她的丈夫張錫儔同志在談到波茲涅耶娃時說“她的一生是在加強中蘇文化交流的事業中度過的,她為研究傳播中國文化事業一直勤奮工作,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③同上,第20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