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欣瑞 (陜西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710062)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電影皇后”選舉機制研究
郭欣瑞 (陜西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710062)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前后,電影女明星在上海是一個引人注目的社會群體。在多重利益的驅使下,各大媒體在這一群體中發起“電影皇后”選舉活動,張織云、胡蝶、阮玲玉、陳玉梅等女明星紛紛問鼎“電影皇后”的寶座。但與此同時,有關“電影皇后”選舉活動的公正性卻眾說紛紜。本文通過對以上六位“電影皇后”的選舉制度及選舉標準進行分析,試圖還原女星們真實的“加冕”之路。
電影皇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審美
隨著電影東來,奧斯卡電影最佳女主角選舉的風習也如影隨形傳入了中國上海。早在1926年,明星影片公司的女演員張織云就曾奪得新世界游樂場發起的“電影皇后”選舉活動的桂冠,成為中國第一位“影后”。到30年代前中期,明星影片公司的頭牌女星胡蝶當選為第二屆的“電影皇后”。隨后類似評選活動舉辦過多次,胡蝶、阮玲玉、陳玉梅都得以榮膺桂冠。40年代初期,《青春電影》和《上海日報》又推出了陳云裳和周璇兩位“電影皇后”后,這股風靡上海灘的選美熱潮才開始慢慢褪去。
1.選舉制度的嚴格性
上海新世界游樂場、《明星日報》和《影戲生活》等發起“電影皇后”選舉活動的主辦方們,目的只有一個——擴大自身影響力,提高自身知名度。所以無論哪位電影明星最終贏得殊榮,于主辦方都不會有任何的利益損失。而且,如若在選舉過程中弄虛作假,就有被廣大群眾發現的可能性,反而會落得一個壞名聲。因此,各大主辦方在進行賽事宣傳和說明時都竭力強調選舉的公開透明,以示選舉結果的公平與公正。
1926年,第一屆“電影皇后”選舉作為上海新天地游樂場舉辦的“電影博覽會”中一項會議的內容出現,由《新世界報》聯合《申報》和《新聞報》共同進行選舉活動的宣傳方并充當投票媒介。新天地刊登《選舉啟示》表白其發起選舉活動的初衷“庶使銀幕雋材得公正之評判,銀燈韻事永留艷影于塵寰。”還說明了“電影皇后”的選舉辦法:“由觀眾投票選出十二名電影女明星作為候選人,再對候選人進行復選,得票最多者即當選為‘電影皇后’”。選票印在每日發行的《新世界報》《申報》和《新聞報》上,一說是由觀眾填寫完畢后投入新天地游樂場內密封的投票箱內,另一說是將選票或報紙郵寄回報社。經過近一個月的投票后,初選結果在新天地游樂場開票,邀請了兩位律師做公證人,還臨時邀請兩位游客上臺監察開票過程。1張織云以最高票當選初選第一名,但不知何故原本計劃的復選卻悄無聲息的消失了。新天地為此次選舉活動的公平性做了大量文章,反復強調律師公證的行為。影響最大的第二屆“電影皇后”選舉在1933年元旦由《明星日報》創刊人陳蝶衣發起。他在《明星日報》的創刊號上刊登了一則《電影皇后選舉大會啟示》,啟示中還有選舉的具體執行方式:“在《明星日報》上附印選票,使之隨報自然流散”。然后將選票放進特制的選舉箱里,為期兩個月。這次選舉的創新之處就在《明星日報》和《影戲生活》中設置了一個“今日票數揭曉”的欄目,將每位投票者的姓名及被選舉人當天的得票數及前一天的得票數公諸報端。這種記名式的投票方式保證了票數的公平公正,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假票、買票和重復票,如此的開誠布公或許也是此次選舉活動影響范圍之廣,影響程度之深的原因。
2.選舉制度的質疑
選美比賽無論怎樣開誠布公總是逃脫不掉“黑幕”話題。事實上,在當時的上海媒體和電影公司是相互依存的關系,而且印刷媒介在二三十年代有關電影女明星的話語塑造中起了重要的作用,是銀幕之外女明星重要的表演場域。于是,各大電影公司對于“電影皇后”這一寶座的爭奪戰使得選舉活動不再單純。看似公平公正的“電影皇后”選舉活動背后或許也有著電影人和媒體人的利益交易。
第一屆“電影皇后”選舉活動的優勝者張織云爭議比較少,但是原本計劃在“海選”之后的“復選”卻悄無聲息的消失了,事后上海新天地沒有對此作出任何的解釋說明。這一屆選舉活動的“爛尾”令人對新天地舉辦選舉活動的態度是否嚴謹產生質疑,從而質疑整個選舉活動的專業性和公正性。此外,新天地創辦人經潤三與張織云所在的明星電影公司老板張石川的親戚關系也不得不令人有所質疑是否舅舅和外甥聯合發起了這個雙贏的活動呢?
第二屆“電影皇后”選舉活動看似嚴謹公正,仍有存疑之處,即陳玉梅票數一直領先胡蝶,截止投票結束的前一天陳玉梅票數為6948票,胡蝶只有5548票。投票截止當天胡蝶一下收到15786票,而陳玉梅僅收到6080票,還不及胡蝶的一半。胡蝶即刻反超陳玉梅成為第一,這一情況不可謂不反常。大熱門阮玲玉的落敗更使觀眾間“影后”之爭更為激烈,當時有觀眾給阮玲玉寫信稱:“每年有每年的電影皇后,而只聽不見你所隸屬的公司為你來一下宣傳。”這也代表了部分觀眾認為胡蝶當選“電影皇后”是其電影公司刻意宣傳所致。
其實,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上海電影女明星的成名和衰落要放到一個更為廣闊的社會結構的轉型中去理解——原有的紳士精英階層逐漸衰落,愈來愈職業化的都市中產階級崛起。與此相伴的是舊式名妓(courtesan)的“性欲化(sexualization),她們服務于紳士精英對娛樂和伴侶的需求,并且在紳士精英復制其文化和社會霸權的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2“電影皇后”這項可對聲名產生巨大影響的比賽難免有精英階層和中產階級插手。比較典型的是第三屆,即1934年上海《影戲生活》雜志發起“民國二十三年電影皇后選舉”,中有一條選舉規則為“一人多投,并不限制”。這為大量買票造假行為提供了機會,這屆的“電影皇后”陳玉梅也是最不為大眾所信服的“影后”。
藝術的核心是“美”和“真”。說到真,起用女人扮演女性角色當然最佳;說到美,在一種藝術形式的范圍內,女性角色也十分必要。“在眾多觀眾心中,他們都希望在其觀看的影片中看到一個漂亮女人的演出”。大眾視線聚焦于女明星光鮮靚麗的外表與身體。于是“電影皇后”這樣的選中自然而然演變成一場大眾“選美”,演技似乎并不是觀眾們最主要的考量標準。這或許是演技被公認超過胡蝶的阮玲玉落敗的原因所在。
對女明星的建構過程中起決定性作用的是大眾傳媒的塑造和電影公司的宣傳。她們在同時進行兩套表演活動以接受社會的觀看。一套是銀幕表演,另一套就是生活表演。“電影皇后”無疑是觀眾對這兩套表演超高認可度的褒獎。而“電影皇后”張織云、胡蝶、阮玲玉、陳玉梅等女明星所表演的實質體現了20世紀30年代前后社會對女性的審美標準的變化。
1.生活形象審美
(1)外在形象
20世紀30年代上海的女明星是都市時髦女性的代表。她們的時裝用度和消遣是上海時尚的風向,代表了當時社會審美的整體趨向與追求,“電影皇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第一屆“影后”張織云的照片總是一副凄楚哀婉的神情,側臉多低眉順眼,正面寧靜謙和,拘泥守禮木訥羞澀的女性形象完全符合我國對傳統女性的審美標準。1930年之后,胡蝶的畫報照片多以正面示人,含笑平視活潑開朗,姿態大方隨意,一對酒窩頗有俏皮感。國人對病態美追求的轉變,除了說明女明星對自己公眾視野中的身體越來越有信心之外,也從側面說明了她們對于自己的個體價值有著充分的自信。大眾越來越更容易接受這種自然健康的狀態。胡蝶身著的旗袍開始向晚禮服式發展。腰身更緊胸省出現,叉幾乎開到臀下,與張織云所穿的長度適中活動方便的旗袍大相徑庭,女性更樂于將自己美好的軀體展露出來。
(2)公眾形象
1930年,隨著提倡國貨運動的開展,女明星成為了國貨服裝的主要代言人。滬上最大的國產絲編公司美亞舉行建廠十周年紀念活動時,邀請胡蝶等進行表演。1931明星公司胡蝶、夏佩珍主演的《紅淚影》中,兩位主角所著服裝皆為美亞出品。1933年5月大陸商場國貨公司舉行的時裝展覽會上,胡蝶等進行了時裝表演。1934年,明星公司在實業界的贊助下,出品了專以提倡國產綢鍛為宗旨的影片《展覽會》,也以女明星為號召進行國貨宣傳。著名的鴻翔服裝公司長期以胡蝶等女明星為代言人。這些活動成功為胡蝶塑造了愛國簡樸的公眾形象。另一“影后”陳玉梅打出了“檢約救國”的旗號,以身作則推廣布衣運動被奉為佳話。電影院在放映陳玉梅主演的電影時,也往往于放映前在銀幕上打出“檢約明星”的字樣。觀眾不再癡迷于奢靡歐化的摩登女郎形象,轉而開始追求一種返璞歸真平易近人的布衣女性形象。與20年代時期觀眾的目光都集中在女星的私生活上相比,大眾開始關注具有社會責任感的女性形象。
2.電影人物形象審美
20年代好萊塢明星制度的特點是將演員在銀幕上之角色向觀眾暗示為與其銀幕下的形象等同。中國電影界受此影響,安排電影演員角色時力求與演員本人形象符合。觀眾很容易將女明星戲內戲外形象等同起來。出身青樓的宣景琳從影后所飾角色多是妓女;交際花楊耐梅在銀幕上總飾演的水性楊花的女子。張織云的形象是溫雅真情,“可憐閨女,到甚阮哈”,在二十年代被稱為最受歡迎的“哭星”。這種楚楚動人惹人憐愛的形象完全被觀眾帶入到了她本身。可到三十年代,柔弱感傷多情的正面女性形象被觀眾摒棄,轉而開始接受被謳歌的"新女性”形象。而胡蝶就正是活撥少女及華貴婦人形象的完美演繹者,還得到了“東方曼麗畢克”稱號。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電影明星已經代替清末以來的妓女成為身體現代性的承載者。女明星們在電影廣告和雜志中,以誘人的身體和動作,再加上大寫的名字來吸引讀者的注意,女明星身體的商品化特征完全顯現出來,而“電影皇后”這一稱號能使明星身價倍漲。胡蝶奪得“影后”后《申報》中便有以“胡蝶牌擦面牙粉”的廣告——“電影皇后胡蝶女士愿以其之芳名艷影作本擦面牙粉之商標足證此粉的確異乎尋常。”明星之所以能夠為各利益團體帶來利益效用,其原因就在于明星本身就是觀眾認可的消費品,觀眾們希望在特定的娛樂場所,可以享受由女明星的“美”提供的視覺以及心理上的服務,而“電影皇后”則正是具有了超高價值的消費品。所以各大電影公司和報紙雜志想要將商品化的明星身體利益最大化也無可厚非,其實身體商品化的過程也是社會現代化的必然產物。波德里亞就認為:“身體的地位是一種文化事實。現在,無論在何種文化之中,身體關系的組織模式都反映了事物關系的組織模式及社會關系的組織模式。在資本主義社會里,私有財產的普遍地位同樣適用于身體、社會實踐及人們因此而產生的心理復現表象。”這也體現了民國城市社會走向現代的特點。
注釋:
1.張偉.《滬瀆舊影》[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2.
2.安克強.《從奪目的王位到恥辱之位:重新考察上海妓女》[J].現代中國,1996,22(2):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