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海慶
賽博格分叉與N.維納的信息論生命觀
計海慶
賽博格有三層含義:體現了控制論思想的生命觀、實現控制論生命觀的技術方案和反二元論的文化批判隱喻。三者都來源于N.維納的信息論生命觀,后者是以系統科學為背景對笛卡爾身心二元論的深化和改造。雖然具有相同的來源,賽博格的前兩種理解和后一種在身心關系等問題上存在著完全不同的立場。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在于:科學家、工程師和文化批判學者之間對于維納信息論生命觀基于不同側重的理解,以及控制論思想本身與經典自然科學不同的研究視角。
N.維納;信息論生命觀;身心二元論
“賽博格”是英語詞cyborg的音譯,原詞由cybnetics(控制論)和orgnism(有機體)組合構成,最早出現于1960年,在一篇由兩位美國科學家撰寫的論文中提出。
賽博格的具體含義,可以從三個層面來理解。首先,正如其構詞法所暗示的,指一種控制論意義上的生命觀。在控制論看來,所謂“生命”就是能對外界環境做出負反饋以保持自身物質和能量平衡的組織。最初,這個詞被發明的語境是美國軍方的宇航研究,要解決的問題是在漫長的宇宙航行中如何維持宇航員的生命;其設計思想是把人的身體與一套自動化的新陳代謝輔助系統連接起來,通過機械和電子裝置與人體的結合來實現生命的存續。方案的設計者克林斯(M. E. Clynes)和克萊因(N. S. Kline)承認,其靈感來自當時的控制論研究,①Manfred E. Clynes and Nathan S. Kline,“Cyborgs and Space”,Astronautics,September 1960,pp.26—75.因而合并了“控制論”和“有機體”兩個詞得到了“賽博格”來命名這種整合了技術設備的生命形式。
其次,賽博格也可以指現實中任何整合了電子或機械裝置的有機體。包括經技術改造可以實現特定功能的動物或昆蟲,但最主要的還是指具有上述特征的人類個體。世界上第一個人類賽博格是英國雷丁大學的控制論教授凱文·瓦維克(Kevin Warwick),他于1998年在自己身上成功地進行了芯片植入實驗,實現了用意念控制機器的能力。瓦維克曾著有《我,賽博格》②Kevin Warwick,I,Cyborg,Urbana and Chicago: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2002.一書,敘述其研發和實驗經歷。現實中的賽博格有機體,是控制論生命觀的技術實現方案。
最后,賽博格也可以是一種文化批判的隱喻。20世紀80年代開始,在歐美學界的文化批判研究、女性主義研究和STS研究中,上述兩種意義上的賽博格被當成一種隱喻,用來批判啟蒙運動以來人本主義中“人”作為理性、自主和獨立的主體形象。而賽博格作為一種整合了有機和無機的混合體(hybrid),象征破除了任何物質/精神、主體/客體、心靈/身體、男性/女性、文化/自然二元兩分后的人類存在。這方面的代表是美國學者唐娜·哈拉薇(Donna Haraway)寫于1985年的《賽博格宣言》。③Donna Haraway,“A Cyborg Manifesto:Science,Technology,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20th Century”,Simians,Cyborgs and Women: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New York;Routledge,1991,pp.149—181.
賽博格上述三種意涵的源頭,都指向了20世紀中葉由美國數學家諾伯特·維納(Nobert Wiener)創立的控制論思想,具體而言就是維納基于控制論思想提出的信息論生命觀。從思想史上看,維納的信息論生命觀,是以20世紀系統科學為基礎對笛卡爾身心二元論的改造和深化。從技術史上看,正是在這種生命觀所包含的身心二元、身心可分離、生命的本質在于心靈(算法)等觀念的指引下,才促成了第一種意義上體現了控制論思想的賽博格生命想象和第二種意義上的賽博格技術實踐。同樣,也是從維納的信息論生命觀中,哈拉薇等文化批判學者卻看出了另一條不同的道路,即通過信息傳播和反饋解構了各種二元兩分的邊界后,形成的反身心兩分和反二元論的立場,即第三種批判隱喻意義上的賽博格。
因此,維納的信息論生命觀在思想史上占據的是一個特殊和重要的分叉點,傳統的身心二元論從這里分別走出兩條不同的發展路徑。盡管相反,兩條路徑卻又分享了同一個名稱“賽博格”。這便構成了當代思想史上的一個奇特現象,從同一個思想家的同一個觀念中引申出了兩種完全不同的觀念路向。依托于思想史和技術史,本文將對這一賽博格分叉現象進行深入描述,比較不同賽博格意涵之間的差異,最后試圖給出造成差異的理由。
賽博格所蘊含的信息論生命觀,可從兩方面來理解:其一是身心二元論問題,也就是作為非物質的心靈與作為物質的身體之間的關系,以及對生命而言哪一個更為根本;其二是人類生命和其他形式生命的差異問題。
文化批判學者凱瑟琳·海勒(Katherine Hayles)在其著作《我們何以成為后人類》中指出,賽博格中所蘊含的是一種以信息化的心靈為生命根本,物質化的身體被逐步拋棄的觀念。人類的身體在人類向后人類轉變過程中經歷了三個階段。①凱瑟琳·海勒:《我們何以成為后人類》,劉宇清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5—27頁。第一階段表現為一種二元等級制,即精神性的心靈占主導地位,作為物質存在的身體是一種次要的存在。第二階段是通過植入電子或機械設備,實現了整合有機和無機的賽博格身體階段。第三個階段是擺脫賽博格身體,實現了虛擬化存在的后人類身體階段,即不再拘泥于物質載體的后人類生存。這一描述可以在思想史和技術發展史中得到大致的對應。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可視為第一階段的起點。維納的信息一元論是第一階段的終結,因為它把身心二元等級制最大限度地推到了心靈一端,把身心二元改造成了心靈(信息)一元。第二、第三階段涉及的是技術史,從克林斯和克萊因提出賽博格理念到世界上第一個人類賽博格—— 瓦維克,標志了第二階段的開始;擺脫了物質身體的第三階段尚未開始,但其理念和技術實踐已經在第一和第二階段埋下了種子。
先說第一階段。思想史上心靈和身體之間的二元等級關系,即身心二元論。身心二元論有三大原則:(1)身體和心靈是兩種不同的東西;(2)在某種條件下二者是可分離的;(3)對生命而言,心靈比身體更重要。以此為標準,笛卡爾之前的柏拉圖靈魂學說、基督教關于人的來世的觀點等都可以歸入這個范疇。但笛卡爾身心二元論的特殊之處,在于其論證方法,即普遍懷疑和訴諸數學的明晰性。正是這一論證方法賦予了笛卡爾身心二元論作為現代思想的意義,并被后世的唯理論傳統繼承,這其中也包括某些門類的自然科學。
笛卡爾身心二元論包含如下命題:(1)人的心靈是無廣延的思想性實體,身體是具有廣延的物質實體,二者本質上不同;(2)人的存在取決于心靈而不是身體,相對于心靈,身體是外在的、次要的;②關于命題(1)和(2)的說明參見笛卡爾:《談談方法》,王太慶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第26—28頁;笛卡爾:《第一哲學沉思集反駁和答辯》,龐景仁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76—80頁。(3)人的心靈與身體可以分離,但在大部分條件下二者是結合在一起的(心靈在身體中的位置是大腦中的松果體);③笛卡爾:《第一哲學沉思集反駁和答辯》,第82、410—411頁。(4)人與動物、機器不同,因為人具有心靈或者說理性,動物和機器沒有。①笛卡爾:《談談方法》,第 37—38 頁。最后一個命題涉及不同生命形式的比較,屬于以身心二元論為原則的推論。
笛卡爾是現代身心二元論思想的開端,因為對“我存在”這一存在論起點的論證并沒有借助任何神學的因素,而是由“我思”這個內在意識活動決定的。這與之前任何宗教的神創論思想有根本的不同。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就其把存在的根據設定在人自身這點而言,稱得上是一種現代的人本主義(humanism)的思想;但是,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中并不是完全沒有神學的因素,在某些“我思”所不能解決的問題上,例如在命題(3)心靈和身體的分離問題上,即心靈脫離身體而存在,笛卡爾還是不得不借用“上帝的力量”來保證。②相關論證參見施璇:《笛卡爾的心物學說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42—46頁。又比如命題(4)人與動物有所區分,因為人擁有心靈和身體,而動物只有身體沒有心靈。心靈與身體的區分標準在于完滿性。這完滿性就來源于神作為最高的無限實體。③同上書,第230—237頁。因此,作為現代身心二元論思想的起點,笛卡爾身心二元論的思想背景仍是神學的;但是在維納的信息論生命觀上,這些神學的因素便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系統論的科學背景。
以身心二元論的三大原則看,維納的信息論生命觀完全符合。維納認為,人類的思想是信息的表達,身體屬于物質的范疇,信息與物質根本不同;并且,信息與物質可分離;對生命而言,信息更重要。但以笛卡爾身心二元論的四個命題來對照的話,前兩項可以保留—— 身體和心靈不同,生命取決于心靈,但對于后二者—— 身心分離和人與動物的區分,維納有自己基于系統科學的觀點。總體上看,維納的信息論生命觀是在身心二元論大傳統下,以20世紀系統科學為知識背景對笛卡爾身心二元論的一個改造和深化。
維納的信息論生命觀,也可以概括為四個命題:(1)人的心靈或思想本質上是信息,身體是物質,是出于穩態(平衡)的物質聚合。由于信息與物質不同,所以心靈與身體不同;(2)人的存在,用維納的話說,就是個體的同一性,取決于記憶的連續性,而不是構成身體的物質;(3)心靈與身體在現實中是可分離的;(4)人與動物、昆蟲,乃至機器,從能維持自身能量和物質平衡上看,是沒有區別 的。
維納認為,包括人在內的有機體的構成分為兩個部分:身體和模式(pattern)。身體本質上是一個處于不斷新陳代謝中的物質組合,這個組合可以在一定時期內保持自身的有序性和組織程度,達到一定的“穩態” (homeostasis)。④N.維納:《人有人的用處—— 控制論和社會》,陳步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8年版,第74頁。模式就是人腦及其記憶和這些記憶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模式的本質就是信息,是可以傳遞的。⑤同上書,第 75、81 頁。同時,維納特別強調,信息與物質是不同的兩種東西。①N.維納:《控制論(或關于在動物和機器中控制和通訊的科學)》,郝季仁譯,北京:科學出版社1963年版,第133頁。因此,有機體的存在是一個物質和信息的二元結構。
其次,對有機體而言,物質和信息兩者中,信息更重要。對此,維納是通過個體的同一性(身份)問題來闡述的。維納認為,個體的身份同一性并不取決于構成身體的物質。因為物質始終處于不斷新陳代謝的交換中,物質只是質料,關鍵在形式,而這個形式就是模式,就是體現為信息的記憶。為了強調模式相對于物質更重要,維納舉例到,我們不妨設想,一個人除靠火車或飛機旅行外,也許還可以靠電報來旅行。②N.維納:《人有人的用處—— 控制論和社會》,第81頁。也就是說,把人體所有細胞及其相互關系包含的信息加以編碼,并通過電報傳送到別的地方,再用別的材料把它制造出來,這就好像是人在靠電報旅行了。雖然維納承認電報旅行只是一個科幻式的想象,但是從控制論上看,這個想象反映的的確是一個控制論的思想,即人的模式(信息表達方式)所達到的地方,人的知覺能力所達到的地方,也就是他的控制能力擴展所及的地方,在一定意義上就是他的肉體存在擴展所及的地方。③同上書,第76頁。因此通過電報旅行這個設想,維納要表達的是:有機體的生命本質上就是一套特定的信息組合,而不是受這套信息組合支配的物質組合。從控制論來看,對有機體而言,信息這個形式因更重要,物質只是體現信息的載體。
其三,從電報旅行這個例子中也可以發現,心靈和身體是可以分離的。因為,心靈和身體在某地的分拆,并不影響其在另一個地方重新組合成原來的生命。生命在維納看來就像一臺計算機,身心關系就像計算機的軟件和硬件,軟件可以驅動硬件,但并不依賴硬件而存在。當然,與計算機不同,心靈和身體的分離在當時或現在的科技條件下還沒能實現,但在維納看來,這不妨礙它可以成為目標,并由未來科學技術的發展來保證其實現。
分析至此,對照一下笛卡爾的論述不難發現,維納的信息論生命觀和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在身心關系問題上論點十分接近。笛卡爾認為,我(人)就是一個思想性的實體,即我思;維納認為,個體生命在于一個非物質的形式,一組信息編碼。笛卡爾認為,相對于人的靈魂,物質性的身體是外在的和分離的;維納認為,個體生命并不取決于構成身體的物質,生命甚至可以脫開物質以信息的方式進行傳遞。
有所差異之處是在身心分離問題上。笛卡爾訴諸的是上帝,而維納的方案中剔除了宗教因素,認為科技的發展會為此提供答案。笛卡爾認為,身心分離發生在人死后,人在有生之年,還是處于身心二元的結構中。維納則進一步把身心二元論改造成了信息一元論,即把原先二元結構中偏向于心靈這一邊的重心,繼續向前推到了極致,身心可分離意味著信息化了的心靈不再依賴物質而存在。既然作為一套信息組合的生命可以還原為一組用電報傳送的代碼,那么電報所及之處,也就是這個生命的邊界所在;換個角度看,這就是否定了個體生命具有固定的和物理的邊界。因而,一個徹底擺脫了身體限制的心靈一元論,其實質是信息一元論。維納的這一立場,最終還是由是系統科學本身的特點決定的。
無論是信息論,還是控制論,都屬于系統科學(systems sciences)。系統科學誕生于20世紀20年代,其最大的特點就是不分界別地對客觀世界的運行規律進行研究。傳統的天文學、物理學、化學、光學等,研究的是無機物世界,動物學、植物學、微生物學等,研究的是有機物世界,而在系統科學的研究中不存在這種區分,它得出的規律是通用于無機界和有機界的。系統科學擁有這種無所不包的力量的原因,在于選取了某種統一性的視角。信息論采用的視角是信息(messages)。基于熱力學第二定律,信息論(theory of messages)提出,信息的有效傳播,促使系統更加有序,并趨于(物質和能量交換的)平衡,反之則是無序和混亂的增加。控制論的視角與信息論相同,但是它把信息論的研究范圍進行了大大的擴充,從原來的通訊理論、語義理論、計算機研究等拓展到了社會科學、生理學、心理學、神經科學研究中。在維納看來,所謂“控制”和“(信息)通訊”其實是一類含義,①N.維納:《人有人的用處—— 控制論和社會》,第8頁。“控制”指的就是傳送的信息得到了理解和執行。因此,控制論的研究視角是以信息論為基礎的,控制論的生命觀本質上就是信息論的生命觀。
正是在信息這個統一視角的關照下,決定了維納的生命觀是一元論的。雖然信息一元論在身心關系問題上與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有所重合,但是知識背景上的差異,決定了維納在生命本質問題上與笛卡爾不同。在人與動物等其他生命形式的關系上,笛卡爾仍堅持有所區分的等級制;但維納在信息的視角下得出了無差別的生命觀。所謂生命就是一個可以通過與外界進行信息交換而保持自身平衡的系統。信息的交換過程就是有機體對外界環境的種種偶然因素進行反饋調節、并在環境中有效地生活著的過程。因此,在這種統一世界觀的審視下,人也好,動物也罷,甚至是那些可以自動執行某些命令的自動機器之間,沒有質的區別,都可以理解為是保持自身秩序的自組織系統。②同上書,第 8、21—23 頁。
從思想史上看,由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到維納的信息一元論的發展中,奠定的是心靈相對于身體越來越獨立的支配性地位,即作為信息化存在的生命。這一趨勢具有兩個方面的影響:一方面,作為物質存在的身體及其邊界的模糊和瓦解。控制論所主張的,有機體的控制能力擴展所及的地方,在一定意義上就是它的肉體存在擴展所及的地方。顯然,這里有的只是控制的執行,而不是特定的邊界。另一方面,信息不依賴物質,與物質分離的同時也可以隨意結合,從而能實現信息在物質世界中的傳送和復制。這兩個影響恰好在技術史的發展圖景上,勾勒出了賽博格技術發展的兩條主要路徑,即整合有機和無機的賽博格技術和擺脫了物質化身體、實現了虛擬化存在的心靈上載技術。凱瑟琳·海勒把前者作為人類邁向后人類的第二階段,后者則是完全實現了后人類存在的第三階段。
從克林斯和克萊因提出賽博格理念到世界上第一個人類賽博格—— 瓦維克,人類的賽博格階段拉開了序幕。如果說,克林斯和克萊因的賽博格技術設想只不過是在技術理論上構想了一個身體和技術系統混合和嫁接的原型的話,那么英國雷丁大學的控制論教授瓦維克進行的人機融合實驗,則是真正在把人類改造為賽博格的道路上邁出了實質性的一步。
早在20世紀末,瓦維克就制定了一個使自己成為賽博格的計劃。計劃的第一步于1998年實施,那年瓦維克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將芯片植入體內的人。當時被植入他體內的是RFID芯片,瓦維克可以用它來控制家用電器。四年之后的2002年,瓦維克又進行了一次更為復雜的實驗,這次植入的芯片連接有一百多個電極,這些電極的一端與他的中樞神經相連,另一端則與校園網互聯。瓦維克控制自己手臂所發出的神經信號,被該芯片轉換為電信號并傳送到聯在網上的一臺機械臂上,這臺機械臂便準確地模仿了瓦維克手臂的一舉一動。更有甚者,瓦維克夫人也參與進了這個賽博格計劃,同樣在手臂上植入了芯片,因而兩人的神經系統之間可以形成直接由電信號傳遞的信息交流。①K. Warwick,M. Gasson,B.Hutt,“Thought Communication and Control:A First Step Using Radiotelegraphy”,IEEE Proceedings on Communications,Vol.151,No.3,pp.185—189.從控制論角度看,瓦維克的身體邊界已經突破了原先生物性肢體的范圍,擴展到了任何可以執行其大腦神經信號的設備上了。用維納的話來表達就是:“去了解整個世界并對他發布命令就幾乎等同于無所不在。”②N. 維納:《人有人的用處—— 控制論和社會》,第76頁。在這種情況下,原先的心靈和身體之間的關系,被轉變成了命令的傳達和功能的執行之間的關系,至于究竟是什么樣的設備在執行功能已不再重要,只要功能相同,就可以相互替換,無論是有機還是無機。事實上,這也是克林斯和克萊因提出賽博格技術方案的指導原則。
賽博格技術發展的另一條路徑就是未來學家們熱衷探討的:心靈上載(mind uploading)技術。心靈上載也稱為心靈拷貝、心靈傳輸、大腦仿真,指的是一種處于設想和研發中的技術,它通過掃描大腦的神經結構及狀態特征來獲取人的精神狀態,包括自我意識和記憶等,然后對相關內容進行編碼和存儲。漢斯·莫拉維克(Hans Moravec)和雷·庫茲韋(Ray Kurzweil)等未來學家相信,只要在另一臺電腦上重新加載這些記錄了心靈信息的內容,這就是大腦的再造和重塑。如果運行了相關程序的計算機植入一個仿真機器人的外殼或是替換成為另一個人的大腦,那么,在某種程度上這就是生命的重生和延續。①參 見 Hans Moravec,Mind Children:The Future of Robot and Human Intelligence,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1998,pp.109—110。庫茲韋爾:《奇點臨近》,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14年版,第99—115頁,以及關于The Blue Brain Project的介紹,http://bluebrain.epfl.ch/page-56882-en.html。
不難發現,對比維納“人可以靠電報來旅行”的想象,除了實現的技術形式略有差異外—— 一個用的是模擬電信號,一個用的是數字信號,二者在把生命作為一套可編碼的信息組合這點上是相同的。
無論是把人體與機械或電子設備進行整合以彌補和實現更強大的生存功能,還是把心靈進行信息化的存儲和拷貝以實現生命復制,都是對維納信息論生命觀基于不同側重的貫徹。前者偏重的是對身體功能的彌補和擴展,以實現作為信息的生命模式的貫徹和執行;后者則是更進一步,完全拋棄了生命作為有機體的特征,更為徹底地貫徹了維納信息論的生命觀,即物質不是構成區別的原因,只要能體現心靈這個信息組合,便是生命的復制。
作為維納信息論生命觀的技術實踐,賽博格生物和心靈上載這兩種方案自始至終都體現了身心二元論的特征,即生命的本質在于作為信息的心靈,或者說信息組合;這一方是主動的和本質的,物質性的身體則是次要的、可分離的、可替換的,甚至是可拋棄的。
維納基于控制論思想提出的信息論生命觀,不僅激發出了工程師們設計和制造混合生命體的大膽創意,還產生了一個意外的后果。賽博格被一些文化研究學者賦予了額外的意涵,一種批判的隱喻,即作為批判傳統人本主義思想的象征符號。
在哈拉薇和海勒等學者看來,西方文藝復興以來的人本主義思想最大的問題就是二元論的思想。在認識論上,人作為主體具有認識和改造世界的能力,而客觀的物質世界只是有待認識的被動客體,這形成的是主客二分的認識結構;在存在論上,人取代了神成了萬物意義的來源,人是人之外的自然乃至宇宙的目的所在;這形成了歷史與自然的存在論兩分;而在人的自我認識上,形成了以主動的理性能力為核心的心靈和被動的、物質性身體構成的身心二元結構。但是所有種種人本主義的二元論都只不過是一套精心設計出來的理論建構,并不是現實生活和現實世界的本來面目。哈拉薇和海勒等為代表的后人本主義思潮,其核心要旨就是對人本主義的二元論進行批判。為此,她們選取了一個特殊的視角來展開,這個視角就是剛剛誕生不久的控制論。
如前所述,控制論作為系統科學,其最大的特點就是不分界別的、統一的研究視角;控制論從信息的傳送和執行的角度,把任何可以通過負反饋來維持自身物質和能量平衡的組織視為有機體,即生命。由此啟發,哈拉薇指出,基于控制論思想而產生的賽博格是一種顛覆性的存在論隱喻。①Donna Haraway,“A Cyborg Manifesto:Science,Technology,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20th Century”,p.118.因為,賽博格的技術設想把原先屬于完全不同領域的有機體和機器設備整合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混合的生命形式,賽博格完美地表達出了邊界解構和融合的意涵,象征了與傳統二元論全然相反的形 象。
哈拉薇從賽博格的隱喻中,看到了各種邊界的崩潰,其中與生命觀相關的有三種。其一是人與動物間的界線。這里針對的是傳統的有機體生命范疇內的等級差異,在笛卡爾那里就是人與動物之間的區分。其二是動物—人(生物體)與機器的界線。這里解構的是傳統認為生命僅僅存在于有機物之中的觀點,在控制論看來,作為無機物的機器也可以是一種生命。在對外界輸入條件做出反饋這點上,生物與自動機器沒有差別。其三是物質與非物質(信息)之間的界線。控制論提出,作為信息而存在的生命模式是最根本的,信息可以在不同的物質載體上產生作用,因而生命是不受物質束縛的和無所不在的,如同無所不在的以太(ether)那樣。因而,任何界線對于無所不在的東西而言都是無意義的。
海勒則更直接地指出,控制論從根本上改變了人們對界線的看法;控制論的革命性后果在于促使人們認識到,作為主體的人的各種界線不是固定的,而是被建構起來的。②凱瑟琳·海勒:《我們何以成為后人類》,第110頁。言下之意就是界線是可以被解構的。既然沒有界線存在,那么二元兩分也就無從談起。
哈拉薇和海勒等文化批判學者,利用賽博格的意象對人本主義傳統的二元論思想進行的批判在西方的文化學、文藝學、比較文學、后現代研究、女性主義研究、STS研究等領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給賽博格這個詞帶來了廣泛的知名度。但是,作為文化批判意象的賽博格與作為控制論生命觀的賽博格和現實中賽博格有機體之間,還是存在著諸多差異。也就是說,賽博格的第一、二兩種意涵與第三種意涵之間是不同的,姑且稱之為賽博格I和賽博格II。
首先,兩種賽博格理念要實現的目的不同。無論是體現了信息論生命觀的賽博格宇航方案,還是現實中的賽博格有機體—— 即賽博格I,它們所訴諸的是現實中具體的技術實踐和操作,涉及的是物理層面的制造和改變。但是作為批判隱喻的賽博格針對的只是某種觀念。賽博格II的目的在于用一種理念來對照和批判另一種理念。因此,賽博格I與賽博格II各自要實現的目的分別屬于實踐和觀念兩個不同的層面。
其次,兩種理念對于賽博格的存在時態也有不同的理解。訴諸技術實踐的賽博格I認為,真正的賽博格,即能實現身體和技術裝置全面融合和互聯的賽博格人類或生物體還沒出現。因為盡管腦機接口技術和匯聚技術等可以實現人體對技術裝置控制的工具手段已經出現,但距離植入性設備完全替代身體器官,或者說增強人體功能而言,還有很長的距離。而要實現完全擺脫了物質身體,實現心靈上載的存在方式,還僅僅停留在設想階段。因此真正的賽博格只存在于將來,只有在未來技術充分發展后才能實現。
但在賽博格II看來,人類作為有機和無機混合的存在狀態是一個由來已久的事實,一直以來人的存在和生活都依賴和取決于各種外在的物質性因素,例如食物、工具、住房等,人從來都不是如人本主義思想所宣稱的是獨立的、自主的主體。主體與客體、主動和被動、人工與自然之間并沒有清晰的界線,人的存在一直就是一個和各種物質條件不斷互動和發展變化的過程。顯然,對賽博格II而言,賽博格的存在并不是將來式,而是完成式和進行式,只不過未被認識到而已。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在身心關系問題上賽博格I和賽博格II之間在立場上也是南轅北轍。作為技術方案的賽博格I從維納的控制論思想中繼承了信息一元論的生命觀,這是對笛卡爾以來的身心二元論思想的深化和改造。作為信息存在的心靈也可以脫離物質的身體實現自由拷貝和復制。因此,心靈和身體之間是可以相互分離的、完全外在性的關系了。
但是在持賽博格II觀念的文化批判學者看來,維納和莫拉維克等提出心靈和身體可以分離,心靈可以在不同的身體媒介保持原封不動,是需要質疑的。有趣的是,他們用來質疑的論據也是維納的信息論生命觀,只不過利用的并不是心靈和身體、信息和物質可以相互分離的設想,而是換了一個角度,把理解的重心從身心分離轉向了由于信息傳送而沖破各種領域的邊界,最終把原本截然兩分東西融合起來的統一和整合的效果上。他們把賽博格的這種跨界融合和解構二元的意涵進一步上升為一種象征,并作為其批判二元論的武器。因此,身心二元在他們看來是一個偽命題,并沒有什么獨立于身體的、可以復制的心靈,生命是一個整合和發展的過程,其中包括來自身體的作用因素,也有來自心靈和意識的作用因素,但這些因素并不能獨立于生命過程單獨考察。在賽博格的批判隱喻中,跨界和整合的意涵始終是首要因 素。
由此,在同一賽博格的標簽下,竟蘊含了兩種不同的思想觀念,而這兩種觀念又都是從同一個思想家的同一個觀念中引申出的。何以如此呢?
原因一,兩種不同的賽博格觀念分別繼承了維納思想中的不同側面。在身心關系問題上,維納繼承了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立場,認為作為信息模式的心靈與物質的身體是不同的,且可以相互分離。因此,信息論生命觀的賽博格和以之為基礎的賽博格技術實踐,都是建立在機體功能可分離可替換的身心二元論立場上的。但是,作為系統科學的控制論思想中包括的統一的研究視角,在生命觀問題上構成的卻是無差別的信息論生命觀。哈拉薇和海勒等文化批判學者正是從信息可以跨界復制和傳播上,獲得了批判二元論的靈感。海勒指出:“關于賽博格的設計中,最重要的部分是連接有機體身體和延伸假體的信息通路。”①凱瑟琳·海勒:《我們何以成為后人類》,第3頁。
在科學家看來,文化批判學者對于維納生命觀的解讀,具有某種拿來主義的嫌疑。跨界地把一個科學家在不甚嚴格意義上提出的類比性觀念挪作他用,這是一種過度的引申。1996年的索卡爾事件,表達的正是科學家們對這種過度引申的不滿。
原因二,就維納的控制思想的特質而言,其中也確實蘊含了全新的革命性的觀念,具體體現在系統科學和以經典物理學為代表的傳統自然科學在研究視角上的差異。傳統的自然科學認為,無機界和有機界中存在的是不同的運動規律。前者遵循的是以牛頓的經典力學為代表的各種力的相互作用定律,后者遵循的則是以遺傳和進化等作用為主的生物演化規律。而系統科學則以統一的、不分界別的研究視角打破了有機和無機之間的界線,以熱力學第二定律來解釋宇宙的萬事萬物。因此,當維納把信息論的研究方法推廣和擴展到人類社會層面的研究后,勢必在觀念層面激發出反傳統的觀點。
《未來簡史》的作者赫拉利曾把現代歷史描繪成科學和特定宗教(人本主義)達成協議的過程。②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從智人到智神》,林俊宏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年版,第176—177頁。在過去的500年中,這種結合成功取代了基督教思想對世界的解釋而成為意識形態的主流。但在21世紀,科學和人本主義的契約正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科學和其他后人本主義之間的不同契約。這里的后人本主義指的就是哈拉薇和海勒提出的批判二元論的文化綱領。但赫拉利沒有指明的是,這里的科學已經不是牛頓以來經典物理學式的科學了,科學自身已經發生了改變,這便是維納等人開創的系統科學及其不同的世界觀。因此,賽博格分叉所反映的或許正是這種新的科學和新的人文主義與舊的科學與舊的人本主義之間的觀念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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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0047(2017)06-0122-11
計海慶,上海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本文受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信息文明與經濟社會轉型的關系研究” (項目編號:13AZD094)及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西方后人類主義思潮的哲學應對研究” (項目編號:12CZX020)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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