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芯
(銅仁學院人文學院,貴州銅仁 554300)
論生態美學對傳統審美方式的超越
李子芯
(銅仁學院人文學院,貴州銅仁 554300)
生態美學作為一種審美方式,主張從生態和諧的視角對人類存在環境進行研究,其核心思想是生態與人同時存在,而不是先有人還是先有生態的問題。傳統的審美方式則是從人的主觀性出發對客觀對象進行審美,體現的是一種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所以生態美學是對傳統的人類中心主義的審美方式的突破與超越,具有重大的意義。
生態美學;審美方式;實踐形態
生態美學作為一種審美思潮,它以生態和諧為研究視角,以自然美、社會美、藝術美為研究對象,遵循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協調發展的整體思維模式,生態文明、生態批評是它的實踐形態。生態美學的興起不是源于人類哲學認識論的轉向,而是全球在工業文明、商業文明的進程中,自然生態、文化生態、精神生態出現危機的結果,是人類生態之思在美學上的反映,也是理論關注現實、回應現實的體現。
一般認為,“生態美學”的理論源頭可以追溯到1949年利奧波德(AldoLeopold)的《沙郡年記》一書的出版。書中,利奧波德提出了“環境美學”一詞,雖然它不同于后來的“生態美學”,卻包含了生態美學的重要觀念。作為一種理論思潮,生態美學的興起除了美學學科發展的一種自律外,還有深刻的時代原因。上個世紀后期,隨著全球自然環境的惡化,生態危機的加劇,生態問題逐漸成了一個世界性的理論熱點,1972年聯合國斯德哥爾摩會議發表了《人類環境宣言》,生態保護被提上了日程,在這樣的歷史語境下,“生態美學”也應運而生并成為顯學。
“生態美學”自興起以來,學界對它的研究對象問題一直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從詞源的角度來看,“生態”(Eco-)一詞源于古希臘,意思是指“家”、“住所”、“棲息地”或“我們的環境”。由此可知“生態”與生存環境有著天然的聯系。而“生態學”這一概念的出現則較晚,據已有的資料,它最早是由德國生物學家E·海克爾在1866年提出。海克爾認為生態就是“研究動植物及其環境間、動物與植物之間及其對生態系統的影響的一門學科。”“生態學”的重要意義是把環境納入生物圈的探究中。而約晚一個世紀興起的生態美學“屬于生態學和美學的交叉橫向科學。作為一門獨立的分支學科,生態美學既不是生態學和美學簡單的、機械的、數學的相加,更不是自然科學和人文學科的人為主觀的對結和拼湊。它是人類社會發展和科學進步中,自然而然、應運而生的眾多新興橫向交叉科學之一”。[1]由此可見,生態美學與生態學有著復雜的關聯。
有一些論者認為既然生態美學與生態學有關,那么二者的研究對象應該相同,都以自然環境為主。但眾所周知,人類的存在,不僅要依賴自然環境還要依賴社會環境。生態美學即是對人類存在環境的理性之思、哲學之思,那么它不僅要研究人與自然的關系,也要研究人與社會、人與人等社會環境。涂途先生在《論生態美學與生態美》中也提出“生態美是一種獨特的美的類型,它特指以生態的角度和維度來審視和剖析自然美、社會美和藝術美的事物和現象”。[1]根據涂途先生對生態美學研究對象的解釋,對近些年來出現并流行的“文化生態”、“精神生態”、“道德生態”等詞語就不難理解了,它們都是生態美學這一理論的具體運用。因而,就研究對象來說,生態美學與傳統美學大致相同,都以自然、社會、藝術為研究對象。作為自然科學的生態學,它的研究對象為自然生態,而作為人文社科的生態美學它的研究不僅包括自然,也包括社會與藝術,這是生態美學對生態學的理論借鑒與超越。
“生態美學”簡而言之就是生態地審美,即在生態和諧的視角下進行的審美活動。為什么要從生態和諧的維度進行審美活動呢?一方面,這與當下全球自然生態危機的加劇有關。自18世紀英國開始工業革命以來,三百年間,全球在工業化的進程中,自然資源被大量消耗,廢棄物大量排放使地球自然生態遭到了嚴重破壞,出現了如溫室效應、霧霾天氣、資源短缺、森林覆蓋面積縮小、水土流失嚴重、荒漠擴大等一系列生態問題。據資料統計,2013年,我國有高達30個省(區、市)遭受過霧霾天氣侵襲。土地荒漠化情況在我國也非常嚴重,據有關報道,近年來,我國荒漠面積高達二百多萬平方公里,近4億人口受到影響。生態是個系統,在一定限度內,它可以通過內部的調節與凈化而恢復平衡,但如果破壞嚴重,超過了系統的承載力,就會逐漸形成危機。所以當生態危機還處在潛伏期時就應引起人們的重視,否則危機一旦爆發,就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恢復,這也是有些學者認為國際社會為應對生態問題作了幾十年的努力,但效果不明顯的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生態美學的興起也與市場經濟條件下,社會精神生態問題的凸顯有關。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迅速發展,人民生活水平有了顯著提高,但很多人的心靈家園卻日益變得空虛,金錢的追逐變得比任何時代都強烈,拜金主義、享樂主義思想泛濫,社會整體的道德素質滑坡。二千多年前,管仲曾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其意是當一個人的基本生存問題得到解決后,就會有更高的精神追求。然而今天,一方面是物質財富的極大豐盈,一方面卻是物欲的橫行、道德的冷漠,它們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悖論,長此以往,人類社會將面臨災難性的后果。
自然生態、精神生態問題的出現促使人們重新去思考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身的關系以及人類文化與文明等問題,傳統的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和技術文明遭到了質疑。在這個講究理論實效的時代,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或者八十年代出現的那樣的美學熱雖然已成為追憶,但美學作為一門超越世俗功利的科學,以感性的方式反映了對人類存在的終極關懷,這對于社會秩序和倫理道德體系的重構來說意義重大,從這個角度來說,美學是無用之用。在自然生態與精神生態都陷入困境的當下,生態美學以它獨特的生態和諧的研究視角在這樣一種時代語境下不斷地發展和壯大起來了。
從上個世紀90年代至今的二十多年里,國內許多學者從生態美學的哲學基礎、學理建構、本體意義或與環境美學、生態批評的關系等多方面進行了詳盡的論述。這些研究夯實了生態美學的學理基礎,回答了它作為美學的一門分支學科如何可能的問題。不過在生態美學研究中,關于生態美學是什么以及生態美學與傳統審美理論比較起來有何不同這兩個問題一直是學界爭論的重點。在筆者看來,生態美學簡而言之就是生態地審美,它與其說是一門學科不如說是一種審美方式,即從生態和諧的視角進行審美活動。程相占教授在《論生態審美的四個要點》一文中也明確提出生態審美是一種審美方式,即“如何在生態意識引領下進行審美活動”。[2]顯而易見,生態美學借鑒了生態學的研究視角,倡導從生態和諧的視野對包括自然萬物在內的自然環境與包括社會、人、文化藝術在內的社會環境進行審美觀照。
生態美學與傳統審美理論都以自然、社會、藝術為研究對象。但生態美學與傳統的審美理論及我國其他的美學流派如實踐美學、和諧論美學比較起來有何不同呢?1750年,鮑姆加登《Asthetik》(《美學》)一書的出版,標志著美學作為一門學科的正式確立。在鮑氏看來,美學是一門關于感性認識完善的科學,美則是對象的外在形態或內在精神引起的作為主體的人的精神或感官上的愉悅。如果說鮑姆加登的美學探討的是美感的發生及其規律等問題,那么以李澤厚先生為代表的實踐美學雖然前、后期的觀點不太一致,但總的來說他認為美在實踐,美是對自然的認識、改造和利用,即自然的人化。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周來祥先生提出和諧論美學。周先生認為“美是和諧,是人和自然,主體和客體,理性和感性,實踐活動的合目的性和客觀世界的規律性的和諧統一。”[3]從鮑姆加登的美學到實踐美學再到和諧論美學無疑是美學發展的一大進步,因為前二者沿用的是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是從人的主觀性出發對客觀對象進行審美。而和諧論美學則打破了這種思維模式,從天人合一的角度來研究美,是對人類主體審美觀的解構,因而更加接近了海德格爾的人類要詩意地棲居這個有關人類存在的終極問題,而對人類存在的終極關懷是人文社科的重要目的。上個世紀90年代興起的生態美學則提出從生態和諧的視角來對人類存在環境進行研究,實現的是生態與人一體化的理念,其核心思想不是先有人還是先有生態,而是生態與人同時存在。這種審美已突破人類中心主義的審美方式,人跟這些系統中的要素是同時存在的,生態美學中的審美主體突破,實際上已走到主客合一的境地。所以,就研究方式和思維方法來說,這是生態美學對以往的美學理論的一個巨大超越,從這個意義來說,生態美學的興起開辟了美學研究的新視角,彌補了傳統審美的一些局限,為美學學科的發展注入了新的生機與活力,在美學史上有著重要的意義。
人首先要生存,然后才能審美,而人要生存就必須依賴生態環境,生態環境的持續破壞對人類的生存會帶來不堪設想的后果。與傳統審美片面強調主體美感不同的是,生態美學遵循的是一種生態和諧的思維方式。又如程相占教授在《論生態審美的四個要點》一文中舉的那個著名的鳳眼蓮(水葫蘆)的例子。鳳眼蓮原產委內瑞拉,因花朵艷麗,具有較強的觀賞性而被引入到我國,但人們很快發現它極強的繁殖力會破壞生態平衡,我國環保部已把它列為首批最危險的16種外來入侵物種之一。生態是個整體,系統內部的各因子之間相互交換物質與能量,一個璉條出現了問題就會引起生態系統的失衡。同樣的道理,人類社會要持續發展,要建立理想的家園,既要重視自然生態的維護,還要注意社會生態內部局部與局部之間的平衡及局部與整體的和諧。我國在現代化進程中,東西差距、城鄉差別不但沒有縮小反而越來越大。為了生存,大批的農民工背井離鄉涌入東部及城市,給流入地的承載力造成了巨大的壓力,而廣大的鄉村卻日趨荒蕪。另外,城市物質生活的極大富裕與外來務工人員蟻族、蝸居式的生存狀態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還有新世紀以來,在國家西部大開發的浪潮中,一些污染較大的廠礦從經濟發達、人口密集的東部沿海遷至邊遠落后的西部,這種遷移的后果是給西部本就脆弱的生態環境帶來了巨大的災難,而且從長遠來看,這種遷入并不能真正促進西部經濟的發展,因為治理環境將可能要花費更多的財力。這些矛盾的出現,啟發了我們應采用一種全新的思維方式即生態整體的方式來解決我國工業化進程中出現的這些問題。
人是一個綜合體,不僅有自然需求,還有社會需求和精神需求。只有在生態思想的指引下,才能協調好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從而實現我國經濟的持續發展和我國社會的全面繁榮。
生態文明是一種不同于傳統的工業文明的新型的文化形態。傳統的工業文明在促進我國經濟快速發展的同時也讓我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隨著各種矛盾和問題的出現,我們愈來愈認識到只有超越傳統工業文明,堅持以生態的理念和思路,全面、整體地考慮發展中出現的各種矛盾與問題,才能解決問題。黨的十八大提出:“建設生態文明,是關系人民福祉、關乎民族未來的長遠大計。面對資源約束趨緊、環境污染嚴重、生態系統退化的嚴峻形勢,必須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生態文明理念,把生態文明建設放在突出地位,融入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各方面和全過程,努力建設美麗中國,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從報告中可以看出,在現階段我國加強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性與迫切性。只有讓生態文明思想深深地扎根于廣大人民的心中,提高人們的生態意識覺悟,生態問題才能實現根本好轉。當然生態文明建設不僅是我國的事情,也是全世界共同面臨的一項迫在眉睫的任務。“因為自然生態危機的深層根源和實質,并不僅僅在于人們對自然資源不合理利用和掠奪性開發以及思想觀念上的偏差,更主要的是在于不同國家、地區、民族之間利益競爭的沖突,在于資本增殖、市場競爭造成的人與人關系沖突的惡果。”[4]
有人認為,發展與環境是一對矛盾,加強環保就會阻礙經濟發展。這種陳舊落后的生態思想是我國環境惡化遲遲不能根本好轉的重要原因。毋庸置疑,工業化是國家繁榮的必經之路,對于我國這樣一個發展中國家來說尤為重要,但如果我們能夠按照生態文明理念在發展工業的同時,順應自然、保護環境、降低能耗、發展綠色經濟與低碳經濟,就能解決好發展與環境的問題,實現我國經濟的可持續發展。我國是一個具有悠久的生態文化與倫理傳統的國家,傳統文化中“天人合一”理念就代表了中華民族追求人與自然和諧統一的精神境界。建設生態文明,不僅需要法律的約束,更需要道德的感悟。生態文明建設是提高全社會生態意識水準的良好途徑和方式。
文學是社會生活的反映。隨著全球生態主義思想的深入發展及生態美學的蓬勃興起,中外許多具有強烈生態意識的作品不斷涌現,文學生態批評也應運而興。文學生態批評是生態美學思想的具體化,生態美學中的生態和諧思想為生態批評提供了價值標準。生態美學中的自然生態、文化生態、精神生態問題也是生態批評的理論空間。
在生態批評者看來,生態作品不是簡單地對自然的維護和贊揚,也不是人們想當然的單純的自然風景描寫,它還要探索人類對自然的行為與態度是如何導致了環境的惡化及解決的方法。貴州作家歐陽黔森在他的多部作品中書寫了在消費經濟的語境下,農村如何處理發展與環境的問題,表現出了強烈的生態思想。如他的《水晶山谷》中的七色谷原是一個偏僻美麗的無名峽谷,里面滿是五顏六色、晶瑩剔透的石頭。主人公田茂林非常喜歡這個山谷和這些石頭,但當他無意中得知這些石頭就是紫袍玉帶石后,為了把石頭換成大把大把的金錢,利欲熏心的田茂林把七色谷翻了個底朝天,美麗的七色谷從此不復存在,田茂林最后也死于非命。小說深刻地批判了人的欲望對自然的破壞及自然對人類的報復。歐陽黔森曾是一位地質工作者,多年的地質工作經驗使他對人與自然的關系,對生態環境有著特別的關注與思考,這些經驗與思考成了他文學創作的寶貴資源,他的許多作品因而也呈現出濃厚的生態意識。
生態批評除了研究作品中的自然生態外,還要發掘作品中的精神生態、文化生態等內容。魯樞元曾說:文藝的生態研究就是探索“自然的法則、人的法則、藝術的法則三位一體”。[5]近二十多年來,有不少書寫改革開放以來人性的扭曲裂變及生存的艱難無助的作品問世,如莫言的《酒國》、鬼子的《被雨淋濕的河》、余華的《兄弟》、閻連科的《風雅頌》等等,不勝枚舉。這些作品批判了市場經濟條件下物欲的橫流給社會的文化生態、精神生態帶來的深深傷害和導致社會生態系統的失衡,同時也啟發我們去思考何為詩意的棲居,怎樣才能建構理想的生存家園等問題。
生態是個整體,必須遵循生態整體的思維觀,維護自然生態,在追求人與自然和諧統一的同時還要建設好社會的精神生態,要在全社會呼喚人們的道德良知,呼喚健全的理想人格,呼喚人性中善的本質,從而提高全民族整體的精神生態。
[1]涂途.論生態美學與生態美[J].文藝理論與批評,2013,(5): 7-11.
[2]程相占.論生態審美的四個要點[J].天津社會科學,2013,(5): 120-125.
[3]周來祥.論美是和諧[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4.73.
[4]陳飛龍.試論建立起中國本土的生態批評[J].文藝理論與批評,2013,(5):12-15.
[5]魯樞元.生態文藝學[M].西安:陜西教育出版社,2006.73.
(責任編輯:徐國紅)
On Ecological Aesthetics Surpassing beyond the Traditional Aesthetic Mode
LI Zi-xin
(College of Humanities,Tongren University,Tongren 554300,China)
The ecological aesthetics is an aesthetic mode,namely the aesthetic activities carried out in the harmonious perspective.Its core idea is that the ecology and the human exist at the same time,not that which is the first between the ecology and the human.The traditional aesthetic way starts from the subjectivity of human to object,which reflects the thinking of dual opposition.Ecological Aesthetics is the breakthrough and surpass over the tradition aesthetic way of human center with great significance.
ecological aesthetics;aesthetic mode;practice patterns
文獻標識碼:A
1009-3583(2017)-0077-04
2016-11-15
李子芯,女,湖南衡陽人,銅仁學院中文系副教授,碩士。研究方向:文學理論與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