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源婷
(遵義市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貴州遵義563000)
略論立法技術規范的統一
——從法律規范間頓號的使用說起
陳源婷
(遵義市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貴州遵義563000)
無論是在立法過程中還是已經頒布實施的法律法規中,常常會出現立法技術規范上的混亂。文章從立法實踐中法律規范之間是否需要使用頓號的問題為切入點,概要分析了爭論產生的原因和依據的選擇適用,指出了進一步完善立法技術的重要意義。
立法;技術規范;頓號使用
立法活動中,在對兩個或兩個以上立法依據作出規定時,經常會遇到法律規范之間是否需要使用標點符號的問題。這一問題,看似小事、實則大事。本文以立法活動中法律規范間標點符號使用的實證考察為切入點,概要分析了原因和依據,指出了進一步完善立法技術的重要意義。
在我國現已基本形成的法律體系中,法律法規的第一條常常會有該法律法規的制定依據。憲法和法律由于在法律體系中位階較高,其通常沒有上位法依據或者只有一個上位法依據(主要是憲法),在極少數引用兩個上位法依據的法律中,上位法名稱簡略表述不加書名號且用“和”字相連,比如《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等教育法》,其簡略表述為“根據憲法和教育法”。法律位階以下的法規、規章很多是對法律具體執行的細化措施,①如《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法法》第65條規定,國務院可以為執行法律的規定制定行政法規;第73條規定,有地方立法權的地方人大及其常委會可以為執行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根據本行政區域的實際情況制定地方性法規;第80條規定,部門規章制定主體可以根據法律和國務院的行政法規、決定、命令在本部門的權限范圍內制定規章;第82條規定,有地方立法權的地方政府為執行法律、行政法規、地方性法規的規定制定規章。在表述引用兩個或兩個以上上位法依據時,上位法規范之間通常包括使用文字(比如“和”、“及”、“以及”等)連接、使用頓號相隔和不使用標點三種立法技術處理方式。國家層級的立法如《軍人撫恤優待條例》、《武器裝備質量管理條例》等行政法規,《土地利用年度計劃管理辦法》、《放射性物品道路運輸管理規定》及《重大勞動保障違法行為社會公布辦法》等部門規章,都使用了其中一種立法技術規范處理方式。地方層級的立法引用兩個或兩個以上上位法時,也出現了相同的“亂象”,有使用頓號隔開的、有用“和”字連接的、也有兩個書名號間沒有任何間隔的。以貴州省為例,貴州省人大及其常委會制定的地方性法規通常用頓號相隔,如《貴州省招標投標條例》、《貴州省人民代表大會代表議案和建議辦理條例》等;而根據修改后的立法法新取得地方立法權的貴州省遵義市人大及其常委會制定的地方性法規則都沒有使用頓號相隔,如現已公布實施的《遵義市地方立法條例》和《遵義市市轄區集中式飲用水水源保護條例》。
在上述三種立法技術規范選擇適用上,引用兩個法律規范時中間使用“和”、“及”或“以及”相連接的立法規范在立法實踐中沒有爭議,而兩個或兩個法律規范中間使用頓號相隔和不用任何標點符號的立法規范在實踐中有時被認為兩者皆可,有時卻被認為是矛盾的。這樣一個關于標點符號的使用爭議有無意義?是否需要統一?又該如何統一?筆者認為,立法作為國家的一項重要政治活動,是一個極其認真嚴肅的法定過程,需要統一規范的立法技術,以達到準確表詞達意的目的,除了法律規范的實際內容要精準之外,對語言起重要輔助作用的標點符號使用也應該統一規范。
是什么樣的理由導致了兩個或兩個法律規范中間使用頓號相隔和不用任何標點符號這兩種立法規范處理呢?追根溯源,兩個或兩個法律規范中間使用頓號相隔的立法技術來源于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制定的《立法技術規范(試行)(一)》(法工委發〔2009〕62號)中關于法律適用關系條款的規定,其在示例1和示例2中①《立法技術規范(試行)(一)》(法工委發〔2009〕62號)中法律適用關系條款示例1:“《中華人民共和國××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法》與本法的規定不一致的,適用本法?!笔纠?:“《中華人民共和國××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和其他在本法施行前公布的法律與本法的規定不一致的,適用本法?!鄙衔环ㄖg均使用了頓號相隔;而兩個或兩個法律規范中間不使用頓號相隔的立法技術則來源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標點符號用法》(GB/T 15834-2011)關于頓號的使用中,規定“標有書名號的并列成分之間通常不用頓號”并用示例3進行了舉例②《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標點符號用法》(GB/T 15834-2011)關于頓號的使用中示例3:“《紅樓夢》《三國演義》《西游記》《水滸傳》,是我國長篇小說的四大名著?!?。一個是全國人大法工委制定的專門技術規范,一個是國家對標點符號的統一使用標準,在立法實踐中該如何適用,還得從制定主體、規范內容和規定適用幾個方面對立法技術規范與國家標準的效力進行分析。
(一)立法技術規范與國家標準的效力分析
首先從制定主體來說,在我國法律體系中,法律規范的效力大小是由制定主體在其職權范圍內的權力大小來決定的。[1]全國人大常委會是我國最高權力機關的常設機構,法制工作委員會是常委會下設的工作機構,其工作職責中和立法相關的主要是擬訂基本法律草案和為審議法律草案服務。尤其是擬訂基本法律草案的職責,決定了法制工作委員會對在立法過程中經常遇到的、帶有共性和普遍性的有關法律結構、文字等技術層面的問題,通過經驗積累從而制定一部對于自身立法工作中需要統一適用的立法技術規范。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標點符號用法》是由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和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發布的,其中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是國務院授權的履行行政管理職能、統一管理全國標準化工作的主管機構,主要職責中包括負責組織國家標準的制定、修訂工作,負責國家標準的統一審查、批準、編號和發布。也就是說,對于漢語標點符號的國家標準,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是法定的主管機構。所以從主體來講,雖然國務院對于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所授之權最終來源于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但是就標點符號的全國標準來說,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在其授權職責內,具有最高行政管理職能。標點符號的定義和用法,在普適性上應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標點符號用法》為準。
其次從規范內容來說,法律規范及其他規范性文件的適用除了效力大小這一因素之外,還要考慮新舊原則、特殊與一般原則。[2]一是從制定的時間上看,《立法技術規范(試行)(一)》是2009年公布施行的,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標點符號用法》是2011年12月30日發布、2012年6月1日實施的,按照規范效力大小比較的從新原則,適用上通常選擇后生效的規范。二是從兩個規范本身的關系而言,《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標點符號用法》適用于漢語書面語中標點符號的用法,對于書名號間頓號的使用,規定為“標有書名號的并列成分之間通常不用頓號”,這里的“通常”表明特殊情況可以例外,那立法技術規范中的書名號間適用頓號是否屬于特殊的立法技術需要呢?法律規范屬于漢語書面語的一種當屬無疑,但是不能否認法律用語也有其使用中的特殊用法,比如“應當”與“必須”這兩個詞,就含義而言沒有實質區別,但是立法中表述義務性規范時,通常使用“應當”而不用“必須”,因為雖然實質含義相同,但后者更帶有主觀強調色彩,法律規范客觀公正的特性決定了選詞用語應更多地使用中性詞。具體到法律規范間頓號使用的情況來看,要引用兩個及兩個以上的上位法時,兩個法律規范之間是語段中的兩個并列詞語,無論是表達含義上還是技術處理上,都沒有特殊性可言,屬于漢語言標點符號使用的一般情況,這時立法技術規范的內容應當以國家標準中對標點符號的使用規定為準。
最后從規定適用來說,《立法技術規范(試行)(一)》是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制定的技術規范指導規則,該規范的說明中闡明制定目的是“為法律的起草、審議和修改提供技術層面的支撐,以利于常委會組成人員審議法律草案,提高立法質量,也可以為下位法的制定工作提高指導”。這說明立法技術規范更多的是為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自身立法工作制定的規則,對其他法規規章的制定只有“指導”作用,其他立法主體在立法工作中可以參照而不是強制適用,所以對選擇適用了國家標準,在兩個法律規范間不加頓號的法規和規章而言,也沒有“錯誤”一說。《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標點符號用法》中的范圍規定了“本標準適用于漢語的書面語”,也即沒有選擇適用的余地,是強制性嚴格遵守國家標準的內容的。
(二)國家標準中頓號使用規定的具體剖析
通過以上對立法技術規范與國家標準的效力比較,在立法實踐中出現兩者規定不同時,如沒有特殊立法技術規范需要,都應當以國家標準的規定為準。但是具體到法律規范之間是否要加頓號的問題,筆者認為書名號之間應當添加頓號。為什么在添加頓號并不具有立法技術特殊化需要,而國家標準又明確規定書名號間不用頓號的情況下,筆者認為應當使用頓號?這還得回到國家標準本身的內容。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標點符號用法》無論是1995年的版本還是2011年的新版本,都是對漢語語言文字和標點符號在長年累月的使用中,根據中國人交流和表達中約定俗成的通常意義來科學規范、整理制定的統一書面標準,所以國家標準的制定基礎,首先不能脫離漢語言對標點符號通常使用的長久習慣,制定一個新的規則來強制隔斷人們使用漢語言標點符號的慣例。在較早的正式文稿擬訂中,書名號中間人們習慣使用頓號將其分隔,比如2005年3月29日《人民日報》刊載的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民建中央主席成思危的《發展是民主黨派參政議政的第一要務》中“2004年,民建注意發揮整體功能和群體優勢,做好重點專題的調研工作,形成了《民營企業參與國有企業改革,振興東北地區等老工業基地的問題與對策》、《縮小城鄉差距,實現統籌發展》、《從國家發展戰略的高度認識和推動我國中小企業發展》等3份建議案,向中共中央報送”一句,書名號間就使用了頓號;[3]再如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于1983年5月的公告中“中華人民共和國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已經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選舉法》、《中國人民解放軍選舉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的辦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關于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名額和選舉問題的決議》和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六次會議批準的《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少數民族代表名額分配方案》、《臺灣省出席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協商選舉方案》的規定,由各省、自治區、直轄市、中國人民解放軍等31個選舉單位分別選出,共計2978人”一句,書名號間也使用了頓號。[4]所以規則的制定要在尊重習慣規則的前提下進行統一標準,而不能主觀臆斷想當然地制定出新的規則來割裂人們長久以來的使用習慣,這不僅不科學合理,還會給人們的使用上帶來混亂和不便。
再者國家標準作為全國漢語使用的統一標準,其內容本身應當是統一協調的,但是筆者認為國家標準在對點號的定義和具體使用上存在矛盾之處。[5]回到書名號間頓號是否使用的問題,需要具體分析下頓號和省略號的含義及各自的具體使用。國家標準把頓號定義為句內點號,用來表示語段中并列詞語之間或某些序次語之后的停頓;把標號定義為標號,作用是標明,起到標示語段中出現的各種作品名稱。應該說把頓號用于句內表示停頓、書名號用于表示法規規范名稱特定性質的使用是符合漢語言的使用習慣和人們的思維定勢的。但是國家標準的定義中并沒有說明書名號有停頓的作用,我們的常用習慣也是書名號只起強調“書”名的作用。兩個并列的法律規范名稱之間如果不用頓號來停頓,就不能突出是兩個不同的事物,這既不符合對頓號、書名號的使用定義,也不符合我們對標點符號使用的邏輯習慣。因此,國家標準應當考慮用語習慣進行適當修改完善。
法律規范間一個頓號的用與不用及其爭議,不僅僅是一個標點符號問題,更是一個立法技術規范問題,類似的現象無論是在立法過程中還是已經頒布實施的法律法規中,都一定程度的存在。良法當是形式與內容的完美統一,立法技術規范作為重要的立法操作規程,既是形式問題,也是內容問題,是衡量是否良法的重要標準,應當受到足夠重視。
從立法工作的科學性、規范性、統一性出發,要達到條文表述科學、邏輯結構嚴謹、用語規范統一的要求,由全國人大常委會根據立法實踐制定科學有效的全國立法統一技術規范,對于從立法質量的提升到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都具有重大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一方面,書面語中中文本身具有一詞多意的特點,加之具體語境的豐富多樣,語言和標點符號的妥善使用對中文正確表達具有重要意義,而法律規范語言是一項在漢語基礎之上對“法言法語”進行特殊表達的獨立語言體系,其以漢語的基本含義和使用為基礎,以法律公正、公平的原則為其精神內涵,通過使用客觀兼中性、準確且靈活的詞語,對法律條文中條件假設、行為模式和法律后果進行合乎思維邏輯的科學表達。所以立法技術規范中對于標點符號使用和詞語具體選擇的統一設定,對于法律規范用語形成一套科學合理準確的獨特表達體系具有特殊意義。
另一方面,在立法實踐中法律規范的制定既要注重內容,也要注重形式。我國作為一個單一制的國家,應從內容和形式上體現出一國法律體系中不同層次間法律規范的規范統一。尤其在我國目前處在由“數量型立法”向“質量型立法”轉變的重要拐點,社會主義法制體系要實現“比較完善”最后臻于“完善”的目標,對立法工作無論從內容還是形式都提出了高標準、嚴要求。[6]所以制定統一適用的立法技術規范,從內容和形式上對提升法律規范的質量都具有重要的實踐意義。
[1]陳源婷.論設區的市地方性法規與省級地方性法規的效力及其適用[J].貴陽市委黨校學報,2016,(5):35-38.
[2]張文顯.法理學(第四版)[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63.
[3]成思危.發展是民主黨派參政議政的第一要務[EB/OL]. [2005-03-29]http://www.npc.gov.cn/npc/xinwen/2005-03/29/ content_1538337.htm
[4]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公告(1983年5月)[EB/OL]. [1983-05-09]http://www.npc.gov.cn/wxzl/wxzl/1984-05/16/ content_1454777.htm
[5]陸嘉琦,姜夢冉.關于標點符號的一些思考——與新版國家標準商榷[J].辭書研究,2014,(3):9-17.
[6]俞榮根,劉藝.地方性法規質量評估的理論意義與實踐難題[J].華中科技大學學報,2010,(3):71-78.
(責任編輯:魏登云)
A Tentative Analysis of the Mechanical Standard of Legislation——On the Usage of slight-pause mark of Legal Specification
CHEN Yuan-ting
(Commission of Legislative Affairs?for Standing Committee of Zunyi People's Congress,Zunyi 563000,China)
Whether in the course of legislation or in the enforcement of laws,there appear some kinds of confusion resulting from mechanical specification of legislation.Taking the usage of slight-pause mark in the course of legal practice as a case,this paper makes a brief analysis of the cause of the polemics and then points out the significance of further improving the legislative mechanics.
legislation;mechanical specification;the usage of slight-pause mark
D901
A
1009-3583(2017)-0057-04
2016-11-15
陳源婷,女,貴州遵義人,西南政法大學法律碩士,貴州省遵義市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