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行走

◎李修平

一個人行走

◎李修平

一覺醒來，看到一米陽光透過窗戶射進臥室，心中不覺一震。腦海里突然蹦出一句傷感的宋詞來：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我推開小窗，看著窗外清麗的風景，心里說不出是一種什么滋味。人生就像一個無痕跡的夢境。夢醒時分，時光已經把我帶到了中年。驀然回首，已是光陰如風。

這一年多來，我一直在思考，思考一個幾乎老掉牙的問題：我為什么而生活？這樣平庸地活著有意義嗎？思考的結果是不得而終，而最后的結局卻是，我的生活更加庸懶、乏味。

我常常在城市的水泥街道上飄泊。

我孤寂地漫無目標地走著。從我身邊經過的是一些匆匆的腳步和急促的滾滾的車輪，揚起的灰塵落在街心單調的花園里，有一些也落在我的身上。

我像一只小小的蝸牛，背著沉重的厚厚的殼，在縣城狹小的空間，小心地行走。有時也會遇到一些熟人，遇到一些在酒桌牌場包括在我手中有權時常來常往的朋友。但頂多都是點點頭或者例行公事地握一下手而已。對于過去，大家諱莫如深。對于那些熟識的漠然表情，越發令我驚悸。我似乎回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它總是讓我聯想到地球上那些最寒冷的地方，西伯利亞，還有南極。除了雪，就是冰；除了企鵝，就是海豹。多好！

我希望走出這個城市，走出這個讓我失意過、奮斗過、輝煌過，后來又讓我傷心過、頹廢過、失望過的城市。

我想遠離一些東西：權力、侈奢、名利、欲望。但這些似乎并沒有影響到我什么，遠沒有達到讓我離群索居、離家出走的程度。

真正讓我想遠離的其實是那些似是而非的笑臉，那些深不可測的眼睛，那些巧言令舌的嘴巴，那些無法琢磨的靈長目動物，那些——我的同類！

我曾到過許多陌生的城市，見過無數陌生的人。他們留給我的印象要比我居住的這個縣城好得多。深圳的南國風光讓我沉醉，珠海溫馨帶著咸味的海風撫慰著我的心靈，昆明的多情讓我流連忘返，西安的古樸典雅又把我帶回淳厚的中古時代。這當然只是我記憶中的一鱗半爪，整體印象也不過是一瞥驚鴻。令我懷想的還有這些城市的人。男人，還有女人；老人，還有小孩。盡管他們也對我冷漠，無視我的存在，但他們不會干涉我的自由，起碼不會無緣無故的傷害我。大家萍水相逢，平等相處，禮貌而友好。我害怕熟人和朋友的理由，其實很簡單，就是害怕他們無緣無故地對我傷害，微笑著向我的胸口插上一刀。

因此，我一直在逃避，即使在夢中，我仍然在漂泊。我在米蘭的威尼斯港口駐足，在莫斯科紅場中徜徉，在巴克達街頭被導彈炸毀的教堂前沉思，在紐約世貿大廈遺址上哀悼，在新德里大寺院里參禪。但最終我還是回到了我的居住地。我無法擺脫上帝賦予我的責任，人來到這個世上注定是要經受磨難的。假如沒有苦難，世界還能存在嗎？

男人的心看似堅硬，其實有時候脆弱得如同蛋殼，一捏就碎。而近來我總是肝火旺盛，感冒病毒一不小心就要和我親密接觸。我帶著一顆有傷的心，一副疲憊的身子到處尋找，很累。

是的，我在尋找，尋找一些在別人看來都是不切實際的東西。人的智商有時也會返老還童，變得幼稚可笑。總以為自己是塊干大事情的好料，文能安幫，武能定國，總以為還有時來運轉、平步青云、一展鴻鵠之志的日子。于是，心血來潮，揮毫成書，向企業總裁們毛遂自薦，在網上發布求職宣言，甚至給某個大人物寫信推介自己。明知沒有什么結果，但我總希望上帝會向我伸出一只溫暖的手，接納我于迷惘之中。其實，這樣做的過程并沒有讓我輕松快樂，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自責與后悔，以致無故被傷害，心反而變得更加沉重。

身累尚可恢復，心累何以恢復？我郁悶啊！

于是我開始放縱自己，甚至墮落。

有時我駕著車漫無邊際地去兜風，有時在酒席間盡情地麻醉，有時去通宵達旦地狂賭，有時也想去路邊親密那些妖冶艷麗野花。但是，我仍然沒有得到解脫。我發現，越是我沉醉于人生的思考，我的朋友越少；越是熱衷于酒桌，我的朋友越少；越是出入于牌場，我的朋友越少；越是放縱自己，我的朋友就越少。我越來越孤獨。古道西風瘦馬，斷腸人在天涯！

上帝啊，我究竟怎么做才好呢？

某個有云的清晨，我背著筆記本電腦，徒步走向遠山，走回我的快樂老家。我想去做個隱者，遠離塵囂，終老山林。

村子里有一條彎彎的小河，有一泓清清的山泉。那就是我神繞夢牽的白沙河與梅香泉。我掬一捧清粼粼的水，小心地啜上一口，胸口頓時有一種舒心的清涼。故鄉啊，永遠是我人生的驛站、心靈的港灣！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位端莊的姑娘。她愛憐的看著我，滿眼都是期待與鼓勵。我的心微微一怵。這里有我的童趣，有我的初戀。我的人生就是從這里起步的啊！這一刻，也就是在這一刻，我心中的傷似乎一下子被潤平。它痊愈啦。

所謂佛性，不過就是那片刻地領悟。我突然大徹大悟。

于是我不再逗留，不再頹廢，不再沉默，重新回到我的那個小到如同南國一個村落的縣城。憑心而論，這個城市還是給了我許多值得回味的東西的：歡樂、友誼、愛情、榮譽、尊重，包括地位。盡管我沒有成功，但它成就了我的事業，成就了我的人格。故此我把靈魂安放在這里，讓心去放飛。

但注定，我還要尋找。我不會安靜的。哪怕是，一個人行走。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我深信人在旅途的感覺永遠都是美好的，快樂而幸福的。

李修平，襄陽市作家協會副主席，保康縣作協主席。先后在全國數十余家報刊發表大量小說、散文、報告文學作品。出版有散文集《雨夜夢想》《浮生獨白》《牽手》，中短篇小說集《飲食男女》及長篇小說《卞和傳奇》5部。主編有荊山旅游文化叢書等9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