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文明的本體論建構

肖 峰

信息文明的本體論建構

肖 峰

從基于客觀性的本體論視角看，作為一種社會存在，信息文明具有自身形成的客觀邏輯，主要包括信息演化的邏輯、技術演化的邏輯和發展方式演化的邏輯。通過系統性的演化，信息文明成為區別于傳統工業文明的新型文明形態。信息文明被建構而成后，就具有了自己獨特的本體論特征。從社會實在的層面看，便是形成了在技術、生產力、經濟形態、制度結構等方面不同于工業文明的新特征，這些本體論特征形成了判斷一個社會是否真正進入信息文明時代的客觀標準，并為把握現實社會中多種文明形態并存的復雜性提供了觀察的視角。

信息文明；本體論；信息技術；信息生產力；信息經濟

“本體論”在哲學上具有豐富而復雜的含義，對事物進行本體論研究的含義之一就是對事物的客觀狀況進行符合自身實際情況的研究，因此在本文中關于信息文明的本體論建構主要就是指構成信息文明的客觀要素。

綜合國內外的相關研究，可將“信息文明”（information civilization）界定為以信息化為特征的人類社會進步形態；它是由電子計算機的發展和普及、現代通信技術和自動控制技術的飛速發展所帶來的一種文明；更一般地說，它是以現代信息技術為手段，以信息經濟為基礎的與農業文明和工業文明存在本質區別的文明，從而是超越了傳統工業文明的一種新型文明形態，并成為了人類文明發展的特定階段。信息文明是文明的信息化的產物，它具有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邏輯，其形成后主要的客觀標志有：信息技術成為主導技術；信息生產力成為主導生產力；信息經濟和信息產業占據社會經濟活動的主導地位，相應的制度變遷也隨之發生。總之，它是社會信息化的全面完成，標志著人類發展進入了一種新的文明形態。

一、信息文明形成的客觀邏輯

信息文明不是人的主觀隨意的選擇結果，而是包含著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邏輯——例如，它的出現包含著信息演化的邏輯、技術演化的邏輯，以及發展方式演化的邏輯。第一，信息演化的邏輯：在社會生活和人類生存中，信息必然從次要地位上升為主要地位，從而呈現出信息價值不斷提升的趨向。

信息自古就有，且人類從誕生之日起就離不開信息，所以不僅在信息社會中處處有信息，“它同樣遍布于我們祖先的世界中，不論是實實在在的花崗巖墓碑，還是隱隱約約的竊竊私語，到處都有它的身影”①詹姆斯·格雷克：《信息簡史》，高博譯，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 2013年版，第9頁。。但從總體上說，在人類發展的早期階段，信息資源的重要性遠不及物質資源的重要性，物品獲得的艱難使人的絕大部分精力和時間都消耗于“物質生產”的活動之中，社會的絕大多數成員所從事的也都是物品的生產和再生產，即所謂的“物質性勞動”。隨著社會的發展，人類生產和制造物質財富的能力不斷提高，物質生產領域所需的人力相對減少，越來越多的人轉入“非物質生產”領域，或者說轉入信息生產和服務領域。隨著“物質短缺”的現象逐漸消逝，人的閑暇時間也逐漸增多，精神生活乃至信息消費的比重和地位上升，人們對信息資源的需求便不斷增加；這種來自生活世界的信息地位的提升，使得信息的生產和消費在人類活動中的地位顯著提升，從而以“信息”為核心需求的信息文明時代的到來就成了一種邏輯的必然。以前我們只是把“衣食住行”這些物質性的需求列為“生活必需品”，而今“網絡”或“上網”、“連線”也成為了這樣的必需品。圍繞互聯網而興起的信息產業以及“內容產業”成為第一大產業，而在“衣食無憂”之后的“網上漫游”更成為了許多“網民”的關注焦點，“信息需求”成為越來越多的人無論在時間上還是在精力上的“第一位需求”——信息和網絡在今天就像空氣和水一樣成為人所離不開的東西。就是說，日常生活中和生產活動中信息地位的不斷提升，使得信息成為最重要的生產品和消費品，成為最普遍的商品和最重要的資源，成為人類生存的中心議題，由此構成了信息文明的“信息本質”。

第二，技術演化的邏輯：信息技術必然取代質能轉換技術成為社會的主導技術。

在工業文明時代，質能變換的技術占據支配地位；而在新的時代，這必然要演變為信息變換的技術占據支配地位。每一種文明形態都是建基于相關的技術水平之上的，農業文明（或稱農耕文明）和工業文明的主導技術是物質和能量變換的技術。當物質生產的技術水平較為低下時，提高這種技術的生產效率始終是發展技術的主導任務。其發展的方向主要有兩個：一是“工具”本身的質地，二是工具運轉的動力。前者的目的是使工具變得更加堅固耐用，能從事更多的“造物”活動，具有更強大的變換人工物的功能。這就是所謂的“材料技術”，它使得人類的技術形成了材料上的從石器到陶器、銅器、鋼鐵時代的發展。后者則是所謂的“能源技術”，其目的是使工具的運轉可以脫離人力的直接推動，將巨大的自然力直接或間接用于推動工具的運轉，形成克服人身限制的巨大動力，從而造就出更高的生產效率。它使得人類的技術形成了在能源上從人力（以及畜力）時代到蒸汽時代、電力時代、核能時代的發展。隨著材料和動力技術的發展，對其加以控制的信息技術隨即成為重要的問題，這種技術起初是由人直接擔當，即人直接操作手工工具或在機器系統一旁直接進行操作活動，來控制工具的有序運動，形成合乎目的的造物結果。但隨著機器運轉速度的提高，以及控制的越來越復雜和快速，人的信息處理能力不能滿足及時和準確控制的要求。在這個過程中，作為“自動控制”乃至“智能生產”的信息技術就成為了技術發展迫切要求的方面，這就是生產領域中工具技術發展的客觀邏輯所決定的必然性：作為生產控制技術的信息技術成為越來越重要的技術，成為“第一生產力”。信息技術在生產技術系統中的全面滲透（數字技術實現了對物質世界的全覆蓋）以及信息處理能力在生產能力中的核心地位，使得生產力成為一種“信息生產力”。從技術上說，它也成為生產力進一步提高的“瓶頸”，不解決它，生產能力和水平就不可能進一步提高。總之，以計算機和互聯網為標志的信息技術成為社會的新的技術基礎，從而整體性地改變了從生產力形態到經濟形態的社會存在的所有方面；或者說，信息技術演化的邏輯，也就是信息化的擴展邏輯——從產品信息化、產業信息化、國民經濟信息化到社會生活的全面信息化——構成了信息文明的“技術本質”。在這個意義上，信息文明就是信息技術使得世界被信息化后的一種新的存在方式。

上述兩個方面表明：信息文明是因信息和信息技術日趨重要而產生的一種新型文明，兩者是相互交織和相互促進的。如前所述，信息文明也是社會的信息量劇增的文明，信息的作用越來越大，“比特迅速取代原子而成為人類社會基本要素”①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胡泳、范海燕譯，海口：海南出版社1997年版，第3頁。。然而，信息為什么在過去沒有像今天這樣成為第一重要的資源？除了前面所分析的，還有一個原因是，在傳統的文明形態中，以計算機和互聯網為代表的現代信息技術還沒有出現，信息的重要性也就未能凸顯。有了現代信息技術，才有了信息量的日益劇增，人們才能方便快捷地獲取信息和傳播信息，信息作用才顯得日益重要，人們對信息才有更多需求，社會對信息也就更加重視。信息的重要性又使得處理和傳遞信息的技術變得重要起來，或者說，信息增多后也反過來促進了信息技術的發展。阿爾溫·托夫勒曾說：“我們可以看到這樣一種循環：多樣化和變化越大，信息就越多，用以處理信息的技術也越發達。這種反復循環，我想，是勢必要導致社會出現更大的多樣性和更多的變化的。”①阿爾溫·托夫勒：《預測與前提》，粟旺、勝德、徐復譯，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4年版，第112頁。就是說，信息技術的發展使得信息資源極大豐富起來，信息在人的生產和生活中的地位隨之進一步得到提升，成為社會發展最重要的戰略資源和基本要素。于是，信息和信息技術相互促進，而信息及信息技術的日趨重要進一步導致了信息革命②這里的“信息革命”指當代信息革命，即以計算機和互聯網的發明與使用為標志的信息革命。廣義的信息革命在歷史上已發生五次，比較起來，過去的信息革命主要是表意形式和傳播載體的演進，而今天的信息革命則是信息處理和傳播效能的本質性提升。的發生，導致了文明世界被普遍地信息化，從而迎來了信息社會和信息時代，這就是信息文明作為一種新的文明形態的誕生。由此我們得到的邏輯鏈條是：信息—信息技術—信息革命（信息化）—信息文明（信息社會、信息時代）。在這個意義上，信息文明也是指人借助于信息、信息資源、信息技術從事信息活動所形成的文明形態，也可以說是基于當代信息革命所引發的時代變遷而形成的一種新型文明。

第三，發展方式演化的邏輯。作為信息文明前身的工業文明曾經給人類的發展帶來了極大的活力與推動，但這是一種建立在巨大的資源消耗和環境污染、甚至是嚴重的生態失衡的基礎之上的發展方式，是一種以高昂環境代價和生態風險換來的發展，是不可持續的經濟增長方式。為了使人類的發展能夠持續下去，必須轉換發展方式，而信息文明就是應運而生的新型發展方式。由信息技術介入和控制的生產過程，使得物質和能量的人工轉換被置于新的條件下更高效地進行，它是與生態文明相關聯的發展方式，從而是更加優化的發展之道。信息資源的開發和知識創新的推動成為經濟發展的主要動力，由此形成了比以往任何文明形態在質量上都更高的經濟和社會發展。這一客觀邏輯也體現了文明進化中客觀必然性和主體能動性的契合與統一。其符合目的性的方面在于，它是人類所追求的更高級、更優良的文明形態；其符合必然性的方面在于，它是在與工業文明的“生存競爭”中因具有更大的“生存優勢”而被社會和人類所選擇的，工業文明反而遭到了歷史的“淘汰”。因此，信息文明取代工業文明是文明形態中的“優勝劣汰”。當然，其中最重要的是，它顯示了信息文明的產生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進程，是在工業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后必然要產生的新文明形態。如果在這種必然性面前裹足不前，就必然會被文明的進程所淘汰。

可將以上所述視為信息文明的邏輯生成論或邏輯本體論，也可將其歸結為技術邏輯、生產邏輯和發展邏輯共同使然。

二、信息文明建構的歷史進程

從歷史進程來看，信息文明是人類文明形態交替的最新產物，是人類經過前文明社會進入文明社會后，歷經農業文明形態和工業文明形態之后的又一種新文明形態。

從更大的社會分期來看，信息文明隸屬于文明社會的一個階段，而人類進入文明社會的標志或文明社會形成的依據是一個重要的學術問題。文字的發明和使用通常被視為人類進入文明社會的開端，所以“文明史”也就是“有文字記載的歷史”。此外，還有主張以文字、城市和禮儀的出現為文明社會標志的“三要素說”，以及再加上金屬工具和國家的“四要素說”與“五要素說”。無論從哪種立場看，文字都是必要的或共同的標志，因為文字作為信息的載體，使得人所經歷的事件可以被記載下來，人類的經驗可以世代積累、傳承和學習，即人類所需的信息可以被自覺地保留下來，在這個意義上，“所謂歷史，就是信息逐步從自發到自覺的一個過程”①詹姆斯·格雷克：《信息簡史》，高博譯，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 2013年版，第9頁。。

當然，對于文明社會前后的分期還有更多階段的分法，如恩格斯所認可的傅立葉的觀點：“傅立葉最偉大的地方是表現在他對社會歷史的看法上。他把社會歷史迄今為止的全部歷程分為四個發展階段：蒙昧、野蠻、宗法和文明。最后一個階段就相當于現在所謂的資產階級社會，即從16世紀發展起來的社會制度”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213頁。。在這里的分期中，蒙昧和野蠻時期顯然都屬于前文明社會，而“宗法”社會被置于“文明”社會之外，這表明了對“文明”的一種狹義理解——“現代文明”。日本學者福澤諭吉也在這個意義上使用過“文明”，他將人類的文明社會稱為“開化”狀態。③托夫勒也把是否進入文明社會作為區分“原始的”和“開化的”的社會的標準——參見阿爾溫·托夫勒：《第三次浪潮》，朱志焱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71頁。在黃楠森先生等主編的《新編哲學大辭典》中對“文明”的解釋也是指“人類社會的進步和開化狀態。它既是人類歷史發展的產物，又是衡量和表現社會進步程度的標志”。參見黃楠森等主編：《新編哲學大辭典》，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第210頁。由于這種開化程度是一個逐漸演進和發展的過程，而農業社會通常被視為是人類進入文明狀態的第一種形態，“凡是農業興起的地方，文明就在那里扎下了根”④阿爾溫·托夫勒：《第三次浪潮》，第71頁。。但這樣的形態還僅僅是文明的“初級階段”，甚至還不完全是一種文明狀態，所以他稱其為人類的“半開化”狀態：此階段雖然比起人類的野蠻階段那種“既沒有固定的居處，也沒有固定的食物，因利成群，利盡而散”的情形已有了很大的進步，即“農業大有進步，衣食無缺，也能營造房屋建設城市……模仿性工藝雖巧，但缺乏革新創造之精神；只知墨守成規不知改進……這樣的人就叫做半開化，還沒有達到文明的程度”。①福澤諭吉：《文明論概略》，北京編譯社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0年版，第9—10頁。在他看來，人類只是到了工商業社會后才真正進入了文明狀態——因為此時人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依賴他人的恩威……工商業的日益發達，開辟幸福的源泉；人的智慧似乎不僅能滿足當時的需要，而且還有余力為將來打算。這就叫做現代的文明，這可以說是遠遠地擺脫了野蠻和半開化的境界”②同上書，第10頁。。

當然，我們通常還是在廣義上使用“文明社會”一詞，由此人類進入文明社會，也就是文字這種信息手段被使用的社會。由于文字就是廣義的信息技術之一，所以不僅當代信息技術（計算機和互聯網）造就了信息文明形態，而且歷史上的信息技術（文字）也曾造就了文明社會與前文明社會的分界。當代信息哲學家弗洛里迪以廣義的信息通信技術（ICT）為基點對人類的發展歷程進行了三大階段的區分：不使用ICT的“前歷史”階段，使用ICT或ICT相關的“歷史”階段，然后是高度依賴ICT的“超歷史”（hyperhistory）階段。③Luciano Floridi，The Fourth Revolution： How the Infosphere is Reshaping Human Realit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p.6.這三種與ICT的不同關系也類似于麥克盧漢所區分的不同媒介（信息）時代：“口傳時代”、“書寫和印刷時代”、“電子時代”。由此，弗洛里迪認為：“歷史就是信息時代的同義詞。”④Ibid.， p.3.與此類似，甘惜分先生將行使通信功能的傳播技術與文明的進化歷程關聯起來考察：“在人類文明史上，大概找不到比傳播更久遠的歷史。自從生物進化成人類以來，人類社會持續不斷的進步與發展，就是由于人與人、部落與部落、國與國之間持續不斷地傳播信息。自己的新發明、新發現、新的技術、新的方法不斷地被別國采用，而自己又學習從別處傳播來的新信息。人類文明的不斷開拓，不斷擴大，促進了人類的社會化進程。可以說，沒有傳播，也就沒有人類，沒有社會，沒有文明史。”e

關于文明形態的劃分，基于不同的視角可以有不同的分類。農業文明、工業文明和信息文明的三分法，既是根據歷史的進程，也是根據造成這種進程的技術原因來進行的劃分。如前所述，社會進步或開化的狀態就是文明的形態，一個社會處于什么文明形態，就是這個社會處于什么發展階段的重要標志，而農業文明、工業文明和信息文明就是社會處于不同進步水平的一個發展系列。而不同的進步水平，主要是由技術形態造成的。在歷史唯物主義的視野中，社會的根本特征根源于這個社會的生產力形態，而生產力形態在一定意義上就是其技術形態，或者說，一個社會的特征歸根到底是由使用什么技術（生產工具）去（怎樣）生產所決定的。在這里技術就是生產力，而且是生產力中最具有標志性的因素。在《哲學的貧困》中，馬克思指出：“隨著新生產力的獲得，人們改變自己的生產方式，隨著生產方式即謀生的方式的改變，人們也就會改變自己的一切社會關系。手推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42頁。。從中可以看到，技術形態的演變最終可以形成社會形態的全面區別。

文明形態同樣如此，它與技術進步是密切相關的，甚至技術本身就是文明的構成要素。未來學家阿爾溫·托夫勒用表現生產力的生產工具來標志文明：“鋤頭象征著第一種文明，流水線象征著第二種文明，電腦象征著第三種文明。”②阿爾溫·托夫勒：《創造一個新的文明——第三次浪潮的政治》，陳峰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16頁。他所說的這三種文明分別就是農業文明、工業文明和信息文明。這也表明，農業文明的基礎是手工工具技術，工業文明的基礎是機器生產技術，而信息文明的基礎則是現代信息技術。現代信息技術表現為生產工具，就是“自動的機器體系（即最完善、最適當的機器體系形式），它是由自動機，由一種自行運轉的動力推動的。這種自動機是由許多機械的和有智力的器官組成的”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7—208頁。。不僅生產技術，而且信息傳播技術（媒介技術）也具有改變文明形態的意義。在以“媒介決定論”表現出來的歷史觀中，麥克盧漢闡發了這樣的基本觀點：任何技術都傾向于創造一種全新的社會環境，廣義的信息技術也不例外，尤其是信息傳播方式的任何一次變革都會引起社會的巨大變化，以至于一個時代的標志便是這個時代所用的媒介；歷史文化中一切的變化，都是媒介變革的結果，都可以從媒介中得到理解。媒介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歷史的一切進程和現象，傳播媒介是區分不同社會形態的標志，于是媒介史就是人類的文明史。在這個意義上，技術形態就象征了文明形態，技術發展推動著文明的發展，技術革命引發了文明的變遷或轉型，或者說新興的技術革命造就出新型的文明。由此觀之，技術革命無疑是文明形態變遷的物質根源，也是不同時代特征的重要標志，一部技術形態發展史就構成了一部文明形態發展史；或者說，包括“信息文明”在內的三大文明劃分的基本視角就是一種技術視角。由于技術對社會的影響和覆蓋是全面的，在基于技術視角的文明形態中，技術形態的差異也輻射為產業形態、經濟形態、制度形態、生活形態，以至于人的整個生存方式上的質的差異。

工業文明是信息文明出現之前的文明形態，它優于農業文明，主要表現在工具技術的進步、生產能力的提高、物質財富的增加、社會發展的加快。當然，工業文明并不是文明的盡頭，更不是最佳的文明形態，它的局限很大，如生產方式的局限——對資源的高消耗和對環境的高污染；勞動者勞動方式的局限——被機器束縛在一旁從事單調和繁重的操作；消費方式的局限——消費者只能消費由大機器生產的規模化、齊一化的產品，缺少個性化的消費；分配方式的局限——缺少共享，對物質財富的占據和擁有導致無止境的貪欲和貧富差別，由此也導致生存意義的局限，即在物的消耗中尋找人生的意義，這無論對主體還是客體都是極大的傷害。信息文明可以說正是在對工業文明的這些局限的克服中脫穎而出的。較之于基于大機器技術的工業文明，基于現代信息技術的信息文明正在顯示出巨大的優越性。

在總體意義上，我們通常是將文字的出現以及進入農業社會視為文明社會的開端，而信息文明是基于技術視角的三大文明形態發展之鏈的一個組成部分，它是文明發展客觀進程的一個必然階段，是文明發展史的產物，是在工業文明的基礎上“進化”而來的新文明形態，也是迄今最先進的文明形態。而目前就世界的整體進程來說，“工業文明正在消逝”①阿爾溫·托夫勒：《第三次浪潮》，第15頁。，信息文明正在到來。

三、歷史與邏輯的統一：把握信息文明的本體論標準

信息文明與工業文明具有最切近的歷史聯系，這意味著要從本體論上把握信息文明，最主要的就是去把握它區別于工業文明的特征，以判定一種文明形態是否從工業文明進入了信息文明。

可以說，每一種文明形態都有區別于先前的文明形態的最主要標志，例如工業文明區別于農業文明的最主要標志就是以蒸汽為動力的機器的出現和使用，是蒸汽機加上大機械的生產工具系統的形成，由此導致了大工業的出現，導致了生產方式的變化、生產效率的極大提高，以及整個社會形態的變化。而信息文明區別于工業文明的本體論特征，最主要的仍在工具技術的層面，這就是前面所說的以計算機和互聯網為標志的現代信息技術的發明和使用，它們對社會各個方面的影響和滲透，導致了社會的信息化，形成了一個不同于工業社會的信息社會，造就了兩種不同的文明形態——用托夫勒的話說，就是“新出現的文明與傳統的舊工業文明有許多矛盾之處，它既有高度的科學技術，同時又是反工業化的”②同上書，第56頁。；甚至可以說，“信息技術與工業技術是相反的技術”，它們“具有相反的取向和功能”，“兩種技術具有相反的文明論的意義”③姜奇平：《新文明論概略》（上卷），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第121頁。。因此，技術形態是決定文明類型差異的根本原因，技術形態的不同形成了工業文明與信息文明的根本性質的區別，甚至也是兩者區別的“終極原因”。

信息文明的社會無疑是基于現代信息技術進行信息的大量生產、傳播和消費的社會。以此來判斷一個國家是否進入信息文明形態，也需要從這些方面去全面地判別，例如，需要看到它是否有高水平的信息生產能力，包括有創新價值的知識生產能力。在這個意義上，信息消費大國并不一定是信息生產大國，并不一定是信息生產力上的強國。所以，一個國家是否步入信息文明時代，既要看其信息消費水平的高低，更要看信息或知識生產（即信息生產力）水平的高低。一個國家的網民如果主要是將計算機和網絡作為娛樂和休閑的工具，而不是形成信息生產力（如設計、編程、制圖、寫作以及應用于自動生產線或智能制造過程等）的手段，那么從本體論上就并不能判定這樣的國度已進入了信息文明時代。

基于這樣的本體論標準，還要圍繞有若干指標體系來判斷一個社會是否完全進入信息文明時代，如信息產業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知識或信息勞動者占就業人口的比例，等等。更微觀的指標體系還包括如下方面①《國家信息化指標體系構成方案》，http：//www.cnii.com.cn/20021111/ca103214.htm。：每千人廣播電視播出時間、人均帶寬擁有量、人均電話通話次數、微波占有信道數、長途光纜長度、每百人擁有電話主線數、衛星站點數、每千人有線電視臺數、每百萬人互聯網用戶數、每千人擁有計算機數、每百戶擁有電視機數、網絡資源數據庫總容量、電子商務交易額、企業信息技術類固定投資占同期固定資產投資的比重、信息產業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信息產業對國內生產總值增長的直接貢獻率、信息產業研究與開發經費支出占全國研究與開發經費支出總額的比重、信息產業基礎設施建設投資占全部基礎設施建設投資比重、每千人中大學畢業生比重，以及反映信息消費能力的信息指數（指個人消費中除去衣食住外雜費的比率）……這些指標分別從信息資源的豐富程度、信息和信息技術的應用與普及程度、信息設施的建設程度、信息產業的地位和作用、國家發展信息產業的政策力度、信息主體的水平等方面刻畫了信息文明的發展程度。只有在這些方面都基本達到一定的標準后，一個國家才算真正進入了信息文明時代。當然，信息文明與工業文明的界線也不是絕對清晰的，例如，我們今天經常使用的“信息工業”、“工業互聯網”、“工業4.0”等概念，它們所指稱的雖然都是信息文明范疇中的各種現象，但其中都包含“工業”的字樣，這一方面是因為與“工業”對應的英文詞industry也有“產業”的含義，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信息文明與工業文明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更廣義地看，每一種文明形態的基礎設施都是建立在前一種文明形態的基礎設施之上，比如，今天的計算機和互聯網就是構建在工業文明時代所提供的基礎設施之上，而工業文明的鐵路、公路、機場則構建在農業文明所開拓出來的土地這樣的基礎設施上。當然，聯系中的區別才是實質性的——當工業技術被信息化改造成為信息生產力后，就“轉型”為信息文明的技術形態。例如在“智能機器”或“智能制造系統”中，雖然其表述仍是工業文明時代的“機器”或“制造”系統，但由于納入“智能”的限定后，其技術形態就不再是一般的工業文明時代的機器和制造系統了，而是與其有了本質的區別。所以，由此建構的社會即使還保留著“工業社會”的稱謂，那也是在“后工業社會”或“超工業社會”的意義上使用的。基于這樣的不同，也有人將兩者的本體論區別歸結為：工業文明主要是延伸人的體力從而為人工系統“增力”的文明，而信息文明主要是放大和延伸智力從而為實體世界“注智”的文明。

雖然可以從本體論上大致區分信息文明與工業文明，但在現實社會中，各種文明形態往往又是多重交織和復雜并存的，這就是當代世界中農業文明、工業文明與信息文明三種形態同時并存的所謂“一球三態”。雖然也有一些國家的“邊遠地區”甚至還未能進入文明社會，如厄瓜多爾叢林里的瓦奧拉尼人、南非大草原上的多貢人、亞馬孫熱帶雨林的土著亞諾瑪迷人以及白尼羅河流域的丁卡人等，他們迄今仍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處于原始部落的游牧漁獵的狀態，但他們作為人類學意義上“活的標本”或歷史延續性的“斷面”，已不能形成對“一球三態”的總體格局的實質性改變。從動態發展來看，三種文明形態的現實并存，構成了一幅當代世界的文明形態地圖。這種并存也意味著一個國家或地區在文明形態的歸屬上很可能是“模糊”的或“交織”的，即在技術形態、生產力或經濟產業上的非單一性。例如，我國當前的情況就被形象地描述為“一只腳在農業社會，半只腳在工業社會，還有半只腳在信息社會”，技術上“銀河曙光（超級計算機）與鐮刀鋤頭并存”就是具體的體現。可以說，今天相當多的發展中國家，都具有文明形態上的非單一性或混合性，而且各種技術成分的比重也各有不同，從而對于某一種文明形態的隸屬度也各不相同，由此所構成的當代文明形態地圖無疑也呈現出紛繁復雜的格局，因此，從動態和運行中我們常常看到“文明沖突”現象的存在也就不足為奇了。

四、信息文明的本體論特征

信息文明被建構而成后，就具有了自己獨特的本體論特征，從社會實在的層面看，便是形成了在技術、生產力、經濟形態、制度結構等方面不同于工業文明的新特征。

第一，信息文明的技術特征就是以計算機和互聯網為標志的現代信息技術的出現，并向社會的各個領域全面滲透，形成無所不在的“信息化”。

我們將今天的文明時代命名為“信息文明”，用“信息”作為限定詞來修飾今天的文明特征，主要是表明這種新的文明形態是“信息化”，而不是“工業化”或“農業化”的文明，亦即表明信息文明的本質特征就是文明世界的信息化，故也可稱之為“信息化文明”。 信息文明就是社會全面信息化后的一種發展新階段，或文明新形態。在這個意義上，社會的信息化與社會步入信息文明是同一個過程；在邏輯關系上，信息文明是信息化的產物，而信息化是信息文明的技術支 撐。

當代信息技術是一種不同于“工業技術”的新形態技術，一種能夠“劃分時代”的技術。因此，從起始之處看，信息文明首先是作為一種新技術形態而存在的，或者首先是從一種新的技術文明來顯示其作為一種新的社會存在的。它表明了：現代信息技術是信息文明的基石，信息文明的技術特征是信息文明的本質特征，信息文明較先前文明形態所發生的根本性變化是技術基礎的變化，這也意味著信息文明首先是以當代信息技術為主導的文明形態。

從新的技術形態上把握信息文明，充分體現了現代信息技術對今天社會性質的決定性作用。各種關于信息文明的理論幾乎無一例外地認為，支撐信息社會的是信息科技的高度發達和普及，這改變了工業化時代的社會面貌和特征。其中蘊含的理論基礎就是有限的“信息技術決定論”，它將計算機和互聯網視為人類歷史上最重大的發明之一，它們對人類社會的影響的深度和廣度甚至超過了當年的蒸汽機，在其影響下，人類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產業形態、經濟模式、溝通與交往方式、認識和思維方式、實踐方式，乃至人的發展方式都發生了革命性變革。

第二，信息文明的生產力特征是“信息生產力”的形成并占據支配地位。

人類進入信息文明時代后，隨著技術革命的發展，生產力也發生了質的變化，這就是“信息生產力”成為主導的生產力形態，從而構成了作為生產力形態的信息文 明。

人們通常將“信息生產力”界定為“生產信息的能力”，如認為它是“運用電子技術手段，創造、采集、處理、使用信息的水平和力量”①胡心智：《信息生產力初探》，載《哲學動態》1998年第12期。；這樣，“與以往生產力相比，信息生產力是以信息的創造、采集、處理與使用為主體而不是以開發和利用物質資源和能量資源為主體的生產力，這是當代信息生產力最為本質的特點”②孫海芳：《信息生產力：一種先進的生產力形態》，載《江漢論壇》2008年第1期。。如此界定信息生產力有其合理性，至少從狹義上把握了信息生產力的含義。但稍加深入，我們便會發現其含義還需要向信息之外的領域擴展，因為如同德魯克所說：“專門的知識本身生產不出任何東西。只有在與某項任務結合在一起時，它才具有生產力。”③德魯克：《巨變時代的管理》，朱雁斌譯，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06年版，第61頁。這一任務就是要將信息知識轉化為生產能力，這樣，就更需要看到信息生產力是“利用信息和使用信息技術進行生產的能力”，這樣的信息生產力是在信息技術向生產技術的全面滲透從而使其發生質的飛躍中形成的。由于信息技術本身的強大功能，即使那些傳統領域中用于處理物質對象的非信息技術也無一例外被納入了“信息化”的“技術提升”過程，這就是在生產性的機器技術系統中再加上信息控制部分，使物質生產技術得到了信息化改造，成為一種信息化的生產系統。換句話說，在信息化過程中對于改變文明形態最具基礎性意義的當屬信息技術在生產領域中的使用；在生產領域中使用信息技術，就是生產力的信息化，就是電子信息技術徹底改造生產系統后所實現的生產自動化、智能化、柔性化，從而使“怎樣生產”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具有了前所未有的新特征。

在信息文明時代，因為信息技術融入了物質生產技術，而這種融合了現代信息技術的物質生產技術的使用者就是生產第一線的勞動者，他們所從事的勞動不再是先前那種直接造物的體力勞動，而是進行信息控制的“信息型實踐”，其勞動性質也就具有了“非物質性勞動”的特征，所以信息生產能力在這種背景下也是與物質生產能力聯系在一起的，以至于在其高級階段就無疑包括了物質生產能力。此時的信息生產力可以說就是物質生產力，或者說此時的信息生產力在整個生產力系統中占主導性的地位，從而實現了從物質生產力為主向信息生產力為主的轉型——無論是勞動者還是生產工具以及勞動對象，其信息的成分、比重和特征更加突出。信息生產力在今天日益向高智能化與網絡化、高滲透力、全球范圍運行等方向發展。這樣，信息生產力不僅是指信息技術裝備等“信息硬生產力”或“硬信息技術”，更是指知識創新方面的“信息軟生產力”或“軟信息技術”。由于信息生產力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社會進步和經濟能力提高的重要標志，就是生產力普遍進化到信息生產力；與之相應的是，要衡量一個社會生產力水平的高低，就要看基于信息生產力形成的產值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的大小。

我們知道，生產力在社會形態結構中處于最根本的地位， 生產力的狀況也從根本上規定著整個社會文明的狀況，或者說它本身就是社會文明中根本的核心內容。因此，信息文明作為一種物質文明在水平上的提高，主要體現為信息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具體體現為信息技術對生產力各個要素的全面滲透。其中，勞動者成為具有信息素養、能操作信息化生產工具的知識勞動者；勞動工具則成為自動化或智能化、無需工人直接操作的生產線；勞動對象則更多地轉向信息資源或生態化的物質資源。而總的來說，信息文明時代的信息生產力造就了高于過去一切文明時代的勞動生產水 平。

第三，信息文明的經濟特征是“信息經濟”繁榮并居于經濟產業的主導地位。

可以將“信息經濟”視為“信息文明”的經濟學用語，它是全社會信息活動的經濟總和①有學者認為，信息經濟由五個層級組成：以信息產業為主的基礎型信息經濟層、以信息資本投入傳統產業而形成的融合型信息經濟層、體現信息通信技術帶來的全要素生產率提高的效率型信息經濟層、以新產品新業態形式出現的新生型信息經濟層和社會正外部效應的福利型信息經濟層。參見姜紅德：《讀懂中國信息經濟》，載《中國信息化雜志》2016年第3期。。信息文明最直接可感的標志就是信息經濟的出現，它又被稱為知識經濟，具體體現為以下五個方面：（1）在社會經濟和生產發展中起決定作用的將不再是人力、資金、設備，而是信息知識，包括大數據時代數據開始成為最重要的生產要素。因此，擴大信息和數據的來源，有系統地大量產生知識，不斷提高人的智力水平和創新能力，成為決定生產力、競爭力、加速經濟發展的關鍵。（2）智力高度密集的知識生產系統化，成為社會的重要標志，智力和創新成為經濟社會的驅動力（所謂“創新驅動”）。（3）價值的增長更多地通過知識得以實現，知識創造價值成為越來越顯著的事實。（4）關心未來、研究未來。（5）多樣化、分散化、小型化。當一國的經濟已經成為信息經濟時，最關鍵的指針是“超過半數的勞動力由信息工人組成”，以及知識與信息成為“決定性變量”①馬克·波斯特：《信息方式》，范靜嘩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第35頁、第37頁。。信息經濟是以新技術、新知識和新技能貫穿于經濟活動全過程的經濟形式，或者借用卡斯特的用語——它是以新信息技術范式為基礎的經濟，也是以相應的“信息生產力”為基礎的經濟；信息經濟又反過來使得信息技術顯示了神奇的經濟功能。

信息經濟的經濟活動方式也較先前發生了重大變化。我們知道，“工業時代……帶來的是機器化大生產的觀念，以及在任何一個特定的時間和地點以統一的標準化方式重復生產的經濟形態”②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第192頁。；而信息經濟與此相反，例如在網絡這個低成本平臺上，商家可以對還未生產的產品先行銷售，進而以銷定產，從而出現了C2B（從消費者到商家）的產銷協作新模式，改變工業時代經濟活動B2C（從商家到消費者）的先生產后銷售的經濟活動方式，從工業化的大規模、標準化、低成本的生產活動方式轉型為信息化的個性化定制的新方式，或者說從大量生產轉型為彈性生產、從福特主義轉向后福特主義。

在上述不同的基礎上，也形成了新時代的新經濟觀，這就是以新技術為基石的信息生產力觀、以信息為資源的經濟戰略觀、以信息為財富的經濟實力觀、以智力為資本的人力資源觀、以知識為價值增值引擎的經濟價值觀、以提高信息能力為發展進路的經濟增長觀，這從更高的層面展現了信息經濟是一種新形態的經濟。

第四，信息文明還表現出新的制度特征。

文明形態在技術、生產力和經濟維度上的轉型，必然還包含著各種要素之間相互關聯與運作“模式”的改變，即所謂“制度的變遷”。由此也表明，每一種文明都有其制度方面的特征。可以說，文明的進步離不開制度文明的建設，而制度的成熟與合理程度則是文明社會發展水平的重要標志。一般地說，制度就是要求社會成員共同遵守的辦事規程或行動準則，亦即規范個體行動的一種社會結構，也是社會各要素的組織模式和運作機制，其功能是維持社會經濟政治活動等的有序性和有效性。每一種文明都要生長出相應的制度，并在這種制度的保護和促進下進一步發展。信息文明也不例外，例如，“新出現的文明將為我們制定新的行為準則，并且推動我們越過標準化、同步化和集權化”①阿爾溫·托夫勒：《第三次浪潮》，第57頁。，如此等等。

從信息技術的技術標準到信息經濟的經濟體制、信息政治中的政治秩序、信息行為中的道德規范，這些都屬于信息文明的制度形態。這種制度形態是基于信息技術基礎上的經濟制度文明、政治制度文明和文化制度文明的集合，是基于新技術和新經濟基礎上的新的人類社會文明體制，它一旦形成就對信息文明中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技術的關系、人與人的關系、人與社會的關系等起著管理和調節的作用。進一步看，合理的信息文明制度可以和信息文明社會之間形成互相促進、良性循環的關系，并協同構成動態的系統優化特征。各種先進的管理制度和激勵手段需要針對信息文明的特點不斷被開發出來，以形成對各個領域信息文明建設的強大推動。由于制度通常也是文化的嵌入，所以作為制度形態的信息文明猶如信息文明的一種“文化內環境”，它既是信息文明的組成部分，也是信息文明存在和發展的一種條件。

信息文明時代的制度變遷使我們看到：與工業文明時代相比，它在經濟和社會的組織模式和運行機制上，從等級制正在轉型為網絡制，從垂直管理轉型為平行管理，從靜態封閉的組織結構轉型為動態開放的結構。可以說，制度文明也是信息文明綜合表現出來的一種樣態，其特殊的功能和作用，使得制度建設在一定意義上是信息文明建設的關鍵。

此外，信息文明還表現出獨特的政治特征、生活方式特征、精神文化特征，本文由于篇幅所限，不再一一敘述。一個總的思想是，在信息化進程中，社會通過全面開發和利用信息技術，使其變成一種全覆蓋的生存用具，且由網絡將其聯為一個整體，體現出社會的全面變革或文明形態上的整體轉型。這使得信息文明成為一個反映社會的總體性質和面貌的范疇，亦即成為由全部社會要素所構成的統一完整的存在，從而它既是技術形態、生產力形態、經濟形態和制度形態的統一體，也是從精神文化層面上的意識形態、道德形態的集合體。由此形成的關于信息文明的本體論建構，也為我們提供了人類文明形態進入信息文明的系統標準，可用來判定我們所處的社會、國家或地區在文明形態上的基本性質，并在文明歷程中為我們清楚定位，由此為推進信息文明建設確立系統的發展目標、努力方向和相應的路徑。

（責任編輯：韋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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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峰，華南理工大學哲學與科技高等研究所信息文明研究中心和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科學與公共事務研究所教授。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信息文明的哲學研究”（項目編號：13AZD095）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