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父親的一封信

周大樹

懇請父親就當作是童年我很粗心，穿錯了鞋子，所以后來抵達的地方，全部與您預想的相反。

父親找不到的答案，我也找不到。

父親：

以前您曾問我，怎么變成現在這樣？我不知該說什么，只是沉默相待。一方面，我是懼怕您的；另一方面，造成我們之間的隔閡、芥蒂和別扭的那些事，我是向來不敢厚著臉皮在您面前啟齒的。今我回家，您又問我怎么變成這般，我也實在無言以對，滿心委屈與羞恥，不知從何說起。

您應也是從我11歲那年發現我同其他男孩兒不太一樣，從那時起，我們之間的關系就不再只是單純透亮的父與子，而是蒙上了一層尷尬、失望和歧視。是的，我從父親這里察覺到的是隱秘而又強烈的歧視。

所以我在父親面前總是抬不起頭的。煩請父親稍回想我11歲生日，您問我要什么禮物，我是有真心想要的，并也如實回答了，我說要一條裙子，但我不知道您為什么會笑，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明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迄今為止我仍能清晰回憶起，父親隱藏在嘴角的那抹驚恐、無情的笑。很快您就把母親喊出來，我并不記得你們說了什么，我只記得媽媽聽完您的話，也露出了同樣驚恐、無情的笑。對于11歲的小孩來說這是多么地讓人惴惴不安。

父親應該不會忘記，您與母親喜歡女孩兒，見我長得可喜就常把我當作女孩兒來養著，家里裙子、發飾向來不少，鞋子也多以粉色為主。所以當父親問我要什么禮物的時候，我理所當然地以為，生日要一條裙子作禮物自然是可以被允許的。不想，卻招致父親的不滿，父親變了心，忽然反悔不再喜愛我作為一個女孩兒。這樣的驟變，對于當時的我來說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所措的。

而父親您總是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讓我置身于更慌亂、無地自容的狀況。當我拒絕將頭發剪短并提出想要留長發時，父親您記得您是怎么做的嗎？夜里您站在床邊打開打火機嚇唬我，說要趁我睡著的時候把我的頭發燒掉，父親您不知道，自那時起，我時常夢見我那好不容易蓄長的頭發被人燒光。父親您當然沒有燒掉我的頭發，而是偷偷地趁我還在睡夢中把我剃成了光頭。當時我13歲。第二天醒來看到鏡子中的自己，微弱而丑陋，我以為那只是個噩夢，直到媽媽催著我去上學，我才真正相信我的頭發沒了。我哭鬧著不愿去上學，不想以如此丑陋的模樣去面對其他人，您嚴厲警告了好多次，但沒有奏效，便索性脫掉我的校服，把我拎出門口，然后迅速把門鎖了，讓我一個人在門外曬太陽，站了好一陣，您才放我進屋。

父親總反復追問我怎么變成這樣，可父親不知道，這個問題在我慢慢懂事的那些年里，也在反復抽打著我的自尊。父親是否還記得當時您經常帶我去游泳？我們一起在更衣室與眾人一起脫衣服，我實在羞愧難當，哪怕抬頭看一眼旁邊的人也是不敢的。一絲不掛、瘦削、弱小的我低著頭，膽怯地站在父親身后，父親您卻常當著眾人呵斥我，催我抬頭挺胸，讓我聲音洪亮地與相熟的人打招呼，這個時候我都希望有地縫可鉆，可父親卻未曾覺察到我的窘境。

每次想問父親為什么我要在男更衣室當著眾人的面脫衣服時，一瞥見父親的嘴角，我就不敢了；再者，看到父親那高大、強壯的身軀，我擔心父親只要稍一抬腳一側身，就把我踩爛。其實真的踩爛也倒是不至于的，父親只要稍露出一絲微妙的笑，就足以把我的自尊捏碎。

父親您最想知道我怎么變成這樣，卻不想知道從小到大都有什么樣的羞恥在糾纏著我。我從13歲開始便不敢在外面使用衛生間，因為不管選擇哪一間都讓我感到痛苦和尷尬。我常年穿著校服，并真心鐘愛校服，一則是因我不知自己應該穿什么樣的衣服才是得體的，二則是因穿著校服我便與學校里的女生們穿得一樣了，這給了我不少安慰。我不知道該與人談論什么話題，我更不知道應該愛什么樣的人，我甚至不敢正面認識我自己，有時候我甚至害怕我自己，這些父親您想知道嗎？

我有一次暑假戴著粉色的手套回家，父親您讓我脫掉手套否則不同意讓我吃飯，被我斷然拒絕之后，父親氣沖沖地撲過來要搶下我的手套，父親您記得您說了什么嗎？您說了一句“我要剁了你這個男不男女不女的東西”。父親您終究是說出口了。我摔門而出，一整個暑假都獨自住在學校里。我也并不是真的那么喜歡那雙手套，我期待的其實是您的接納，我并沒有勇氣接納我自己，但是如果父親您先接納了我，也許我便敢正視我自己了。但父親您一次都沒有接納過我，甚至用我最害怕的字句來鞭打我，讓我無可辯駁地承認自己是個變態怪物。

我并不是說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皆因您造成的，當然不是！只是從小我便與普通小孩不同，自然也不奢望能得到普通的對待，只是在最親近的人這里得到這樣的對待，難免讓我日后更不敢對其他人抱有任何一絲希望。

我從小至今都沒朋友，孤零零一個人掙扎至今。連我自己都不認識我自己，又叫別人如何認識我？我不知道自己是男還是女，我鐘愛于長裙，喜歡長發和高跟鞋，但卻偏長了一副男人的骨骼和皮囊！不用父親您來追問，我自己也想知道其中的緣由，可是這么多年來，無論如何我就是找不出答案，我該向誰去討問答案？

我并不是說今天我的難堪、不自由是因父親而得來的，而只是懇請父親往后不必再咄咄逼我，我知道父親您不容易，而我何嘗容易？父親找不到的答案，我也找不到。懇請父親就當作是童年我很粗心，穿錯了鞋子，所以后來抵達的地方，全部與您預想的相反。

此致

敬禮！

您的孩子

2017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