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兒子的信

艾桐

茅塞頓開地去追問：“我是誰？”

我有理由相信，36歲的你，不會像我一樣，恍然大悟地發現自己應該憤怒。

生于1975年的我，在北國小城中算是第一代獨生子女。童年中的孤獨無助自不必說，父母的期許無人分擔才是成長中最深的痛。這份期許如沙漏中的沙，一天天落下，在不知不覺中蒙蔽了尋找自我的心。幡然醒悟時，已是中年。那份痛苦撕扯著我，折磨著我，卻也提醒著我做一個不一樣的媽媽。

下文是我寫給兒子的一封信，記錄了我的故事、他的故事，也記錄了我們的碰撞、我們的和解，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兩代獨生子女都在尋找“自我”的路上。

親愛的兒子：

好久沒有動筆寫一封“真正”的信了，感覺有點激動。想起了小時候出差的媽媽的信，讀著讀著就涕淚交加；想到了大學時代老同學的信，小心臟的悸動難以掩飾；還有你爸爸出海時候的信，還沒打開信封，已在眾目睽睽之下哭成了淚人……怎么突然想起提筆給你寫信了？也許是讀了《家書中的百年》，雖然書名“名不副實”，卻讓我備受啟發，面對即將展翅高飛的兒子，我要用濃濃的母愛親筆寫下一封封家書，作為一份禮物，伴隨你走向遠方。也許是木心的那句：“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如刀般刻在心上，是啊，如今車快、電話快、郵件快，微信、QQ更快，我們的生活越來越像停不下來的傳送帶，在加速度中奔、奔，奔向哪里？在給你的信中，媽媽可以慢下來，一點一滴去梳理內心。讓我們都放下奔跑的腳步，在柔和的燈光下，伴著茗香，慢慢聊，好嗎？

2016年只剩下32天了，想一想就覺得不寒而栗。也許到了我這個年齡，你才能體會生命進入后半程的恐慌、焦灼與無奈。在36歲那年，我突然有了叛逆的跡象，就像你去年經歷的一樣。對按部就班的工作不滿，對平淡操勞的家庭生活不滿，對父母掌控的前半生不滿……就像困獸一樣既無法掙脫牢籠，又不甘心被囚禁。細細想來，也許根源在于沒有波折的童年，沒有叛逆的青春。一個從小到大的乖乖女，努力讀書、遵守紀律，不早戀、不頂撞，是老師、家長眼睛里、嘴巴上的好孩子。順順利利考取令人滿意的大學、讀著熱門的專業、當著學生干部，然后以絕對優秀的樣子留校，跟父母認同的男生交往，結婚生子、讀碩、讀博，評副教授……一切一切，完美鏈接，無縫對接成了閃亮的兩個字——“完美”。經過三十幾年的努力，我，終于長成了父母心目中的“別人家的孩子”。他們笑了；而我，卻怒了。

在36歲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沒有真正活過！我，沒有為自己活過！！！

與浩瀚的宇宙相比，我微小的生命，只是短暫的瞬間，在“向死而生”中，我卻傻傻地活成了別人？！滿腔的怒火啊，熊熊燃燒。跟父母翻臉，跟老公吵架，對領導不滿……我就像個“重度中二病”患者，眼里除了兒子，統統都是混蛋。

36歲、37歲，我都在找不到自己的痛苦中煎熬。我在38歲，也就是2013年，幸運地獲得了英倫訪學的機會。這根救命稻草，極大地迎合了我“除了兒子，拋下一切”的想法。大過年的，我誰也不理，披頭散發、夜以繼日地準備著簽證材料，只為早點逃離。蒼天不負有心人，據說很難的母子簽，居然如期而至！迫不及待地拉著齊肩高的兒子，奔赴英國。這一年，我們品紅酒，玩燒烤；運動項目豐富，旅游活動不少；接觸各種人，經歷各種事……唯獨正事兒——我的科研、你的國內課程的學習，全部被放下了。359天以后，我們既滿載而歸，又兩手空空。

雖然在英國的公立學校，你拿到了前5%的“天才、智慧學生”的榮耀，回到國內的初中，我們的噩夢還是拉開了帷幕。首先是生理反應，兩個月的重度腹瀉，讓你瘦成了皮包骨，小臉兒青灰。然后是學習的無力追趕。小學成績優異的你，堅信一年的空檔不會阻礙你繼續優秀。然而，事實證明，不僅無法優秀，而且連滾帶爬地追趕，卻徒勞無功，成績仍然慘不忍睹。喪失了信心的你，開始厭學、逃課、手機依賴癥、亂花錢、頂撞父母、仇恨老師。從2014年3月到2016年2月，對我而言，是暗無天日的一段時光。你痛哭之后，抹干眼淚在蒙蒙亮的天色中去上學，我又心疼又惱火，在留學咨詢的電話里，跟陌生人哭訴到無法言語。我吼罵著摔了你的手機，你怒火中燒，踢壞了房門。我疑神疑鬼，跟在你后面盯梢；你趁我開會，在大街上游蕩。我四處張羅，給你找補習班、請家教；你從補習班逃課，氣跑了家教。我花重金請來心理咨詢師，你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經過了各種折騰，我們終于踏上了尋訪國際學校的道路。試課回來的路上，你告訴我：“我要來國際學校。你放心，我一定可以做到王者歸來！”當時天很冷，高速路上迷霧一團，我的心卻很暖，似乎撥云見日，天地都開闊了。2016年3月，我們放棄了中考前的最后一學期，轉入國際學校。從第一周開始，我就一直在見證奇跡在你身上發生。如今，你踐行了自己的諾言，一個自信、陽光、快樂、勇敢、獨立、自強的翩翩少年，在創造著各個方面的輝煌。你終于在叛逆之后，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路。媽媽是多么欣慰啊！

回首走過的路，所有的經歷都是財富。英國一年的“放縱”，讓你在零壓力中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畫出的畫充滿了靈性。課程中的“木工”“縫紉”“廚藝”培養了你獨立生活的能力，掌握了各種技能。雖然英國教育中“對孩子的尊重”，成為你回國后融入公立教育最大的障礙，但也培養了你獨立思考的能力，并成就了你在國際學校的如魚得水。那么，公立學校三個學期的“折磨”，難道也是財富？是的，在“苦其心志”中，你認識到了自己不是天才，落下的課程都是要加倍彌補的，也領教了公立教育的整齊劃一、嚴苛保守。所幸，經過一番掙扎，在叛逆和較量中，你知道了這樣的教育不是你愿意接受的，更不是你喜歡的。你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路，并且有勇氣踏上自己的路。你遠比老媽幸運，也比老媽有本事。我有理由相信，36歲的你，不會像我一樣，恍然大悟地發現自己應該憤怒，茅塞頓開地去追問：“我是誰？”

你是幸運的，我好羨慕你，在14歲就會思考、會發問，有勇氣為自己的未來做主，有信心決定自己人生的走向。無論你是否能升入自己理想的學校，媽媽都覺得，你已經贏定了——因為你已經成為你自己！我對你的祝福，唯有健康、快樂、平安、幸福。

無條件愛你的媽媽

2016年1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