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賽
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曾調查研究了幾萬名在科學、文學、藝術、政界、企業等行業卓然有成的“自我實現者”,發現他們無一例外地具有孩子氣。他說:“我所研究的那些自我實現者,他們因為成熟才被挑選出來,但他們同時也很幼稚。”他把這種幼稚稱為“健康的幼稚”,一種“返老還童”的天真、“再度的天真”。
有時候,我會給兒子小蟲讀《小熊維尼》,雖然他還聽不大懂,但他喜歡看謝潑德的插畫,尤其是百畝森林的下午茶。沒有人能像謝潑德那樣捕捉那種小世界里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喜悅。淡淡的幾筆鉛筆素描,鋪展開一片寂靜的山林,輕柔的草地,野餐布上擺著籃子、蜂蜜、面包……小蟲會用小小的手指戳戳那些瓶瓶罐罐,像一個小主人一樣,興高采烈地張羅著,招呼粉紅豬、跳跳虎們喝茶,吃蛋糕。
A.A.米爾恩是在兒子克里斯托弗·羅賓3歲的時候開始創作《小熊維尼》與《維尼角落的家》的。這些故事雖然以羅賓為主角,但米爾恩從未給兒子講過他寫的這些故事。
多年后,克里斯托弗在他的自傳《著魔的地方》中提到,他的父親一生最深切的情感,其實是對他自己的童年的鄉愁——那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時光。所以,當他有了孩子以后,他最初的心愿大概是在兒子的陪伴下重新再過一次自己的童年,但出于種種原因,他轉向了在紙上創造一個童年,而不是陪伴那個真正的男孩度過他的童年。
對此,克里斯托弗的解釋是:“有些人善于與孩子相處,有些人不行。這是一種天賦,要么有,要么沒有。我父親沒有。正因為他沒辦法與自己的兒子一起玩,所以他從另一個方向尋找滿足——他以兒子的名義寫了一個自己的故事。”

英國兒童文學作家A.A.米爾恩與兒子克里斯托弗·羅賓
“在他寫作的過程中,我們差不多是一起長大的。我3歲的時候,他也3歲。我6歲的時候,他也6歲。”
1925年,A.A.米爾恩甚至在自己童年時代曾經居住過的薩塞克斯(倫敦南部)買下了一個農場(科徹福德農場),鄰近阿什頓森林,青山寂寂,溪流密布,也就是后來“百畝園”的原型。
多年后,米爾恩對自己創造出來的小熊維尼充滿了怨懟,因為沒有人再記得他的嚴肅文學事業,作為《笨拙》的編輯,作為倫敦西區劇院的劇作家,而是那個“為小孩寫了幾本關于一只沒什么腦子的熊”的作家。當年米爾恩在書中對兒童的自我中心暗含的反諷,再也沒有人在意。人們更愿意從這些文字的表面來理解這個故事,一個關于童年的理想,那種與自然、與生命之間形成的強大而親密的連接。
關于米爾恩的故事,另一層錯置在于,90年前,這本書給一對父子的真實生活造成了那么多的煩擾與痛苦(克里斯托弗長大以后痛恨那些令他不朽的故事),但90年后,作為一個母親,我卻試圖以這本書建立起與我的孩子之間更親密的連接。我習慣性地讓他躺在我的左邊——按照日本人的說法,人的心臟在左邊,這樣他能感覺到我的心跳,記住我的聲音。
關于親子閱讀,《紐約客》的專欄作家亞當·戈普尼克曾經有過一段非常精辟的論斷:所謂“溝通領域”很多時候是“沖突地帶”——多愁善感的成年人遇到渴望長大的孩子。
“在兒童文學中,成年人想要一個關于童年的撫慰圖像,或者一個熟悉的名字或者故事;孩子則想要一艘船,一個出口,一種彼岸生活的案例。孩子想出去,他們的父母則想回歸。成年人渴望通過奇境、納尼亞、烏有鄉回到童年的愉快光景,而孩子們想把這些地方當作超越孩子氣的跳板。成年人被鄉愁驅動,孩子們則想把它們作為漫游真實世界的地圖。”
就像小熊維尼的茶會,給予小蟲的是一種對于自主性的幻想,而我懷念的則是百畝森林里幽靜、安全、慢悠悠的節奏,仿佛從急景凋年里偷回一點點時光。
我從來沒有米爾恩那種強烈的想要重新過一次童年的愿望——對于童年,我并沒有留下多少清晰的記憶。更何況,作為成年人,我們想要回去的,往往并非我們實際生活過的童年,因為那個童年里有那么多記不起來的困難、羞辱與問題。我們真正想要回去的,不過是一個幻想出來的更簡單的金色時光而已。
但是,躺在小蟲身邊,讀著百畝森林里的居民們說著幼稚天真的語言,干著無聊可笑的傻事,以一己之心揣度世間萬物,我覺得自己內心深處特別柔軟的某一處正在漸漸敞開。在離開童年多年以后,距離故鄉幾千公里之外的地方,一個“內在的小孩”似乎執意地想要現形。
雖然,經過記憶不可避免的喪失和后來經驗的濾網,我深知這個“內在的兒童”并不是我曾經是的那個孩子,但這并不重要。我關心的是:如果我更誠實地面對內心深處這個蠢蠢欲動的孩子,是否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召喚那個失落已久的童年?如果童書中有一條“回到童年”的秘密通道,那么,我多年前遺失的那個童年和小蟲當下正在進行中的童年是否可以在百畝森林里有一場更美好的相遇?而我與他之間亦達成某種更深層次的愛與理解?
我首先向那些距離童年最近的人請教:作為成年人,他們如何召喚童年的記憶?當他們回望童年時,是在向童年尋求什么?
除了極少的例外,童書作家作為一種職業,需要一種獨特的天賦:與自己的童年保持聯系,他們仍然記得做小孩是什么感覺,因而對他們抱有特殊的同情和理解,以至于他們在創作的時候,可以用一種“兒童式的感知方式”書寫、繪畫。比如美國圖畫書作家莫里斯·桑達克曾說:“如果說我有什么不同尋常的才華,那絕不是我比別人畫得好,而是我能記得別人早已忘卻的事情:童年時代某個特定瞬間的聲音、感覺與圖像,以及其中的情感質地。”

美國圖畫書作家莫里斯·桑達克。他一生都在畫那個4歲的小男孩,孤獨、憂郁、充滿了時日無多的無助感
桑達克4歲那年,著名飛行員林白之子被綁架一案鬧得沸沸揚揚,這個事件成了他整個童年時期最嚴重的創傷體驗——如果一個孩子,父親是飛躍大西洋的國家英雄,母親是世界公主,家中有德國牧羊犬守護,居然還被人綁架和殺害,那么作為普通人家的孩子,還有什么指望?當那個孩子的尸體最終被發現時,桑達克“覺得自己內心深處某種很重要的東西也跟著死了”。
所以,他一生都在畫那個4歲的小男孩,孤獨、憂郁,充滿了時日無多的無助感。比如他生前最后一部作品,主角是一只小豬,叫阿爾蒂,9歲了還沒過過一次生日,于是給自己辦了一次盛大的生日化裝舞會。
瘋狂的派對結束后,阿姨說:“好了,聰明鬼,你開過派對了,但下不為例。”
阿爾蒂含著眼淚說:“我保證,我發誓,我永遠不會長到10歲的。”
在一次采訪中,他說,這兩句臺詞總結了他的人生,以及他一生的創作,無論瘋狂的、荒唐的、搞笑的,或者詭異的。它如此真實,盡管連他自己也未真正明白它的含義。
與桑達克相反,中國的繪本畫家郁蓉一直在畫一個“在山野中奔跑的,快樂的、粗野的、滿臉泥垢的、頭發永遠凌亂的小女孩”。
郁蓉自幼受父親熏陶,對繪畫情有獨鐘,曾就讀于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畢業后定居英國,如今是三個孩子的媽媽。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覺得她就像是那種在最好的陽光雨露中長出來的植物,全身散發出來的那種快樂、活潑與明朗,渾然天成,不帶一點矯飾。
她說,童年于她就是一個世外桃源——她的家住在一片大竹林旁邊,竹林被小河環繞。竹林的一頭養了很多雞,另一頭種了很多菜。“我的童年是在大自然中度過的。每天花很多時間跟花鳥蟲魚玩耍,讓我積累了很多對生活的直接感官認識,也培養了對生活中很多細節的觀察力,也學會了對自然中的一草一木,各種動物的尊重和愛惜。”
她說,她的童年就像一個大柜子,里面有很多抽屜,每一個抽屜里都裝滿了故事,每一個抽屜打開現在就能用。比如《云朵樣子的八哥》是關于她和妹妹小時候收養的一只八哥的故事。在為曹文軒的作品《煙》所畫的插畫,則是她童年家庭生活的完整回憶。“從房屋的設置、成員的組合以及家庭關系,都是我童年生活的采集。我用鉛筆線描畫了很多家庭活動的細節,比如爬樹、釣龍蝦、彎腰跳繩、燒柴火做飯,全部來源于我童年的回憶。”
“很奇怪,我幾乎從未寫過自己的童年,我所有的小說都是幻想小說。”彭懿用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口氣告訴我。
唯一可以與真實的童年扯上關系的,是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在書中描寫過校園暴力。他關于童年最清晰的記憶是,一天下午,在一個公園的小山邊,一個大孩子走過來,突然扇了他一個耳光,而他完全不知道為什么。
這樣的經歷發生過不止一次。所以,在他的幻想小說中,他的主人公一開始總是軟弱的、受人欺凌的少年,但經過一番冒險,最后成為英雄。
“是不是童年那一束陽光沒有照進來,于是在日后的創作中,這個主題不斷地重復,不斷地彌補?”他在電話那頭說,“我不知道。”
他說,他心中很羨慕《山中舊事》里描繪的那種童年,小姑娘與爺爺奶奶一起住在一座大山里,可以如此的親近自然:夏天在深水潭里嬉水,也許那里還有蛇,可她一點都不害怕;周末,她會和小伙伴們一起穿過牧場,參加教會的活動。她和小伙伴們在錫制的大木桶里泡澡,用死蛇圍在脖子上照相……
“我覺得我的童年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文革動亂之中,父母不在身邊,又被包圍在城市的鋼筋水泥里。”他說,“我現在寫東西越來越追求溫情,并不是年紀大了,只剩下溫情了,而是出于某種補償心理——童年中曾經匱乏的,希望靠寫作索取回來。我覺得童年就應該在自然、在山野中度過,大片大片的樹林,很多很多的蟲子……”
對于我的問題,殷健靈提起自己還是小女孩時唱過的一首英文歌《What ever will be,will be》。歌中寫道:When I was just a little girl,(當我還是個小女孩)/I asked my mother,(我問媽媽)/What will I be?(將來我會變成什么樣子呢)/Will I be pretty?(我會漂亮嗎)/Will I be rich?(我會富有嗎)/Here's what she said to me:(她是這么說的)/Que sera,sera,(長大就好)/Whatever will be,will be,(順其自然吧)/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我們不能預見未來)/Que sera,sera(長大就好)。

美國圖畫書 《和爸爸一起讀書》,以閱讀為主軸,講述了一對父女一生的閱讀之旅
她說,最初的寫作,不僅源自表達的沖動,或許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我撫慰,是為自己年少時未曾看透的問題找尋答案。尤其走入青春期后,曾經有很長一段迷惘和困惑的日子。沒有來由的歡喜,沒有來由的悲傷,外界一點點細小的變故,都能在心里無限放大,任何茶杯里的風波都成為驚濤駭浪。面對所有的第一次,不知道之后的結果會如何。沒有人可以真正幫到你,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走完那段青春的暗道。所以,她的《紙人》《野芒坡》等作品,從某種角度來說,都是以過來人的身份,寫過來人的故事。“希望今天的孩子不像我當年那么無助與孤獨。”
“重溫童年大概可以讓人避免成為一個庸人。”她說,“這個世界,本來哭聲就多,灰暗的顏色也不會少,人生本質上是沉重的。當我們的孩子在人生旅途上剛剛啟程的時候,需要的是溫暖的底色,讓溫暖明亮的底色打底,我們才能有歸屬感和安全感,才會有力量去應付日后即將經歷的暴雨寒風。”
在《為什么長大》中,哲學家蘇珊·奈曼從啟蒙傳統的脈絡中,探尋成長的意義,追問哲學能否幫助我們在應然世界與實然世界之間找到一種平衡。
“每一個新生命的誕生都隱含著全新開始的熱望,但經驗很快會告訴我們,我們出生在關系網絡之中,這張網在支撐我們的同時束縛著我們。只要我們稍微長大一點,有了一定的經驗,就會明白我們來到的這個世界是給定的,很少順遂我們的意志。”
她認為,成長是一個獲得判斷力以及運用判斷力的勇氣。成長意味著承認貫穿于我們生命始終的不確定性;甚至成長意味著,明明生活在不確定之中,卻認識到我們必然會繼續追尋確定性。
從這個角度來說,好的兒童小說都是成長小說。一個少年/少女,離開熟悉的家,踏上冒險的征程,在經歷了種種挫折與險阻之后,歸來時對家和自我都有了一個新的、更好的理解,也擁有了面對生活的勇氣。這樣的故事能幫孩子處理成長過程中必須面對的內心沖突,是他們的自我發現之旅。
但是,作為成年人,“回去”童年又意味著什么?當我們站在童年的彼岸,回望幼時的自己,檢視自身命運展開的圖景,我們又在尋求什么?僅僅是一種鄉愁的驅動嗎?是一種巨嬰的怯懦嗎?是身處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而向童年尋求安全與庇護?是深陷技術理性所致的功利與冷漠之中對于兒童純真坦蕩的向往?還是說,“回去”是另外一種形式的成長?是回到生命的根基所在,回到生命最初本就不確定的獨一無二性,回到生命每時每刻潛在的開放性,重新以驚奇的目光打量世界,再次追問世界為什么是這個樣子的?世界可以是什么樣子的?人生是否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
我至今記得第一次遇到一個叫晴川的女孩,聽她談起《冰龍》時淚盈于睫的樣子。
《冰龍》的主角是一個叫阿黛菈的小女孩,她在冬天苦寒之日出生,母親因生她難產而死,她對父親也不像尋常小女孩般會撒嬌、受寵溺。可能是外人的言語和父親表面對她的態度,讓她覺得她給這個家庭帶來了不幸和災難,因此逐漸將自己封閉。但有一天晚上,父親晚上與叔叔聊天時卻說了這么一句話:“我不愛她?噢,三個孩子里我最疼這個嬌小的冬之子。”
“看到這里,我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我們都那么羞于表達對對方的愛,甚至會經常產生誤解。”她告訴我,“母親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就出省打拼,反倒是父親留在我身邊,非常笨拙地教我女孩子青春期身體和生理的一步步發育,讓我不要慌張。雖然他盡力在做,但性別上的差異,依然讓我感覺到孤獨和手足無措。小時候我非常恨我的母親,為什么我最需要她的時候不在我身邊?她沒有盡到她作為母親應有的責任。他們也從來沒有告訴我,他們愛我,以及不能陪伴在我身邊的理由。”
“我也沒有表達過我對他們的愛,一次也沒有,盡管長大后,我慢慢能夠理解他們。去年父親生日,我給他寫了一封很長的信,表達了我對他的愛。但是那封信現在依舊躺在我的書桌上,始終沒有給他。”

還有之蘇,另外一位熱愛童書的女編輯,她跟我提到幾年前讀《地海傳奇》,讀到歐吉安在寒冷的清晨醒來時,看到格得留下的信,字跡幾乎消退:“師傅,我去追了。”(格得是《地海傳奇》的主人公,天生擁有強大的法力天賦,因為年少氣盛、濫用法術而釀成大禍,遭到未知的黑影襲擊,幾乎喪命,于是一直在恐懼中躲避黑影。)
讀到這里,她覺得那一瞬間如遭雷擊。“我突然想到自己,仿佛看到了小時候那個孤孤單單的女孩,這么多年來被母親不斷地否定著,被恐懼和焦慮追逐著……突然間生出了一股子力量,明白了我也應該轉身去追,而不是逃。”
這樣醍醐灌頂的時刻,在成年人閱讀童書的過程中并不罕見。最好的童書,并不是人生的簡化版本,而是以一種極致的優雅與簡單處理生命中極為復雜的問題,如愛、孤獨、失去、生命的循環。無論4歲,還是40歲,我們都在處理同樣的問題。即使有一天,當我們垂垂老去,仍然會像孩子一樣受傷、憤怒、受挫折。說到底,是誰在童年和成年之間劃上一條界線呢?
在寫給24歲的兒子的信中,英國詩人泰德·休斯曾對所謂“內在的兒童”有過一番非常動人的描述,大致總結如下:
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個小孩,那是我們心中唯一真實的東西,是我們的人性,是我們的靈魂,是一切可能的魔法與啟示的中心。
對大部分人而言,在成長的過程中,正是為了保護這個“孩子”,我們構建起一個“第二自我”來應對外部世界的沖擊。那是我們展示給世界看的面孔。至于那個“內在的小孩”,它在被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的同時,也從此與我們的人生隔絕了。我們從不曾讓他參與到自己的生活,承擔生活的責任,因此也從未讓他真正地活過。這就是大部分人的“內在兒童”。
只有當人生真正的風雨到來,某種普遍性的危機、無助或者孤獨襲來時,第二自我潰不成軍,“內心的小孩”才被推到前線——毫無準備,帶著童年時代所有的恐懼與不安。但這樣的時刻正是它想要的時刻,也是它復活的地方——哪怕被淹沒、被迷惑、被傷害。同時也是它召喚自身資源的時刻——真正內在的“資源”,一種真正生物性的能力,去應對,去利用,去享受。
泰德·休斯并沒有解釋“真正內在的資源”是什么,但我想,那大概就是榮格所說的“原型”吧。所謂“原型”,是集體無意識中的一種先天傾向,是心理經驗的一種先在決定因素,是歷代祖先的典型生活場景和心理活動的不斷重復,最初的感性具體的記憶表象在典型情境中不斷地重復,從而形成的精神發生的普遍模式和心理結構,通過遺傳傳遞給個體。
榮格認為原型有很多,出生、死亡、英雄、上帝、武器、自然界的月亮、風、水都是原型。通過原型,個人與往昔的歷史聯系在一起,原型中蘊藏著人類生命進化的秘密。童年也是一種原型,它不只是個體生命的一個階段,也是一種超越了歷史、環境和個體經驗的存在,兒童的精神先天地攜帶著原發性的遠古心靈的痕跡。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理解,童年對于每一個個體都是一種共享的“資源”。它以“永恒的孩子”停駐在我們身心之中,就像一棵植物的根苗,是生命最深層最根本的能量。成年之后,忽略和遺忘會讓它枯萎,但如果不斷重回童年,就能使這根苗發芽成長,呈現蓬勃生機。
童年持續于人的一生。童年的回歸使成年生活的廣闊區域呈現出蓬勃的生機。童年從未離開它在夜里的歸宿。有時,在我們的心中,會出現一個孩子,在我們的睡眠中守夜。但是,在蘇醒的生活中,當夢想為我們的歷史潤色時,我們心中的童年就為我們帶來了它的恩惠。必須和我們曾經是的那個孩子共同生活,而有時這共同的生活是美好的。從這種生活中人們得到一種對根的意識,人的本體存在的這整棵樹都因此而枝繁葉茂。詩人將有助于我們重新在心中發現這生機蓬勃的童年,這青春常在的持續而靜止不動的童年。
這是法國哲學家加斯東·巴什拉《夢想的詩學》中的一段話。他認為,更重要的是通過夢想,通過詩,而不是通過現實,追尋童年。只有如此,我們才能再次體驗到那個潛在的童年的可能性。
童書,最好的童書,是否也可以召喚那個內心的孩童?
美國兒童文學作家門德·德揚曾說:“倒回到(童年的)本質你只能下去,你只能進入——深深地進入。一直穿過潛意識所有深深的、神秘的本能層,回去進入你自己的童年。如果你下得足夠深,變得足夠基本,再一次成為你曾經是的那個孩子,那么你借助潛意識進入普遍兒童的狀態似乎就合情合理了。那時,只有那時,你才是為兒童寫作。”

《我是花木蘭》,秦文君與郁蓉合作的一部繪本,講述一個現代小姑娘與花木蘭之間的神交
秦文君,國內最好的兒童文學作家之一也是這么說的:“兒童文學作家不僅僅是寫自己的童年,也是關注人類的童年,一個廣泛含義上的童年。”
在她看來,“童年”里蘊含了很多優美的東西,比如愛、勇氣、想象,這些都是一個孩子與生俱來的能力。因為生命際遇不同,有些人能將這些能力保持到很久,有些人則漸漸消失了、褪色了。一個人在童年期,心大都是比較柔軟的,也更寬容、和解、原諒、憐憫。他們對愛的渴望比較強烈,對家庭的珍視也比較真誠。很小的孩子,無論如何總覺得自己的父母是最好的。長大以后可能就會變得不一樣。心也漸漸變得硬了。
至少對我而言,閱讀童書的過程,就是重新構建那個“內心的兒童”的過程。——一點點學著像孩子一樣思考、感受、理解,一點點學著將孩童的心智重新運用到成年人復雜的生活中,培育它,給它力量,而不再隱藏它。
比如,讀“十四只老鼠”系列,我學會了如何欣賞兒童的目光的詩意之處,發現“每一片葉子都有不同的表情”。讀《上學路上發生了一件好玩的事情》,我學會了欣賞兒童胡編亂造的借口背后天馬行空的創造力與想象力——我上課遲到了,是因為巨型螞蟻吃了我的早餐;是因為邪惡的忍者突襲了公交站;是因為一只大猩猩把公交車當香蕉吃了;是因為叔叔的時光機出了問題,把我發射到了恐龍時代……正是由于兒童天生的對于成人世界里抽象的、機械化的理性邏輯的叛逆,他們的世界才有著如此荒誕不經的奇思妙想,顛三倒四的隨意發揮,無拘無束的沖動與魯莽。
讀《風去哪里了》,我試著認真思考孩子無休止的提問背后蘊含的天真無邪的哲學發問——是啊,風停了以后,它到哪里去了呢?當暴雨過了以后,雨到哪里去了呢?山到了山頂以后,又到哪里去了呢?云飄過天空,到哪里去了呢?森林里的樹葉變了顏色,落下來了,以后呢?對他們來說,整個世界就是由無數的問號組成,而提問就像呼吸一樣發自本能,自由而充滿想象力。
在桑達克的《野獸國》中,我試著重新感受了童年是一個讓人恐懼的人生階段,伴隨成長的每一步,都伴隨著恐懼、焦慮與挫敗感。我也學會了幻想的療愈作用——當桑達克的小主人公回到現實的時候,大都獲得了某種程度的平靜與和解。這是孩子通過想象,將創傷性的經驗轉化成生存和成長的正面能量。
最重要的是,在這些童書里,我學會了再次以驚奇的目光打量世界。人到中年,我們大都已經接受了這樣的現實——世界并不在乎我們的意志。在很小的時候感受到的新奇可能還會在某些時刻再度出現:美妙的樂曲、迷人的風景、新的愛情故事、生孩子,這些事情都會再次激發新奇之感。但這樣的時刻只是回響,而且很少出現。這樣的時刻讓我們心懷感激,同時又滿心惆悵,因為不管多微弱,它們讓你想起,在過去某一個階段,這樣的時刻多得不得了,好像充滿了整個世界——也許是冬天夜空的繁星;也許是第一次在海灘邊,眺望大海,手中抓起數不勝數的沙子;也許是臺風來的那個夜晚,聽著外面大風大雨,鬼哭狼嚎,房子仿佛隨時要被吹到天上去,讓你驚嘆這樣狂暴的自然之力到底來自何方?而童書中,充滿了這樣的時刻。
在此過程中,我的孩子就像那位來自B612星球的小王子——正是他的執著追問喚醒了飛行員心中沉睡的童年,讓他最終拋掉了成人世俗化的認知,回歸到童年本真,并最終找到了自己隱匿已久的童年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