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神功

袁孟梁

這一年的八月，黃河決堤，沿岸數十萬戶居民遭殃，朝廷撥下三十萬兩白銀，賑濟災民，著尚書林子山護送。林子山不敢怠慢，親自帶了一大隊兵丁，冒著酷暑，押送這三十萬兩災銀前往災區。

大隊人馬離了城，行了半日，忽然被一個白衣年輕人攔住了去路。這年輕人叉著雙手，滿眼冒著一股邪氣，望著面前的一大隊人馬，臉上露出壞壞的笑。

林子山喝道：“你是何人？難道不知這是官府的人馬嗎？快快閃開！”那年輕人嘿嘿一笑，道：“本公子名叫無血。林大人，只要你把那三十萬兩白銀給我，我馬上就走。”

林子山吃了一驚，他早就聽說過無血公子之名。這無血公子近年來崛起于江湖，武功高強，行事乖僻暴戾，是一個人人聞之色變的魔頭，想不到就是眼前這名邪里邪氣的年輕人。他指著后面的銀車說，這是無數遭受黃河水災的災民救命之銀，難道這樣的銀子也要搶奪嗎？然而不管他如何曉以大義，無血公子依然滿臉冷酷地告訴他，他不管那么多，只知道這些銀子足夠他逍遙快活幾年。

面對這個喪盡天良的無血公子，林子山明白一場惡戰在所難免。雖然明知對方武功高強，但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自己一方有五六百人手，而他卻只身一人，就算他再厲害，五六百人每人一拳也可以把他打成肉醬。想到這里，他膽氣一壯，喝道：“大家上，殺了他！”

眾兵丁齊聲吶喊，前面三四十人一擁而上，刀槍并舉，直攻無血公子。無血公子輕蔑地撇了撇嘴，直待刀槍離身體不足三尺，他才溜溜一轉，雙掌連環拍出。頓時，一圈掌風呼嘯而起，這掌風仿佛來自陰曹地獄，陰寒無比，透入骨髓。本來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天，剎那間變成了數九寒天。那三四十個兵丁連顫抖都來不及打一個，一下子便被凍成了冰棍。

“九冥寒冰掌！”

林子山驚呼一聲。目睹此景，剩下的兵丁都駭得臉色發白。這就是無血公子仗以成名的絕技—九冥寒冰掌！想不到厲害如斯。

“嘖嘖，這么冷的天，你們卻穿得這么單薄，唉，這可怨不得我。”無血公子揶揄地搖頭嘆氣，一邊卻慢悠悠地逼上前來。眾兵丁早已腿肚子打顫，哪里還敢阻攔。

林子山知道今天這個劫難已萬難避免，心中一片慘然。無血公子走到他乘坐的轎前，慢條斯理地說：“林大人，三十萬兩白銀你該交給我了吧。”林子山脖子一梗，道：“無血公子，林某雖是一介文官，但你若想取走災銀，也得從我尸體上過。”

“好，你既然想死，那我成全你。”無血公子說完，舉起右掌，運氣向下一壓，一股凜冽的寒風登時籠罩了整頂轎子。林子山只覺一座冰山向自己壓來，似乎在眨眼間便要將他碾壓成冰塊。就在這時，他感到身后倏地涌來一道暖流，猶如后面忽然升起一輪太陽，冰山頓時轟然后退，轎內溫暖如春，舒暢無比。

無血公子一掌無功，臉色大變，身形“嗖”地飛退十丈，目光利劍般盯著轎后，厲聲喝道：“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家伙，敢管本公子的閑事？給我滾出來！”

“唉，你這個小伙子年紀輕輕，怎么不學好，滿嘴粗話，成何體統！”隨著話聲，一個人從轎后蹣跚著走了出來。這人白發白眉，皺紋縱橫，弓腰曲背，老態龍鐘，竟是個年逾古稀的老頭子。林子山嚇了一跳，這不是老丁嗎？幾天前這老丁餓昏在他的府第門前，林子山將他救了過來，不想他竟再也不肯離去了，林子山只好收他做了一名家人。這次護送災銀，他也硬是纏著跟了來。林子山怎么也無法相信，這個風一吹就倒的老丁，竟會是一個武林高手。

無血公子卻是絲毫不敢大意，緊緊盯視著老丁：“你是誰？快快報上名來！”

老丁充耳不聞，一步三喘地走到先前被無血公子凍僵的那些兵丁中間，突然身上紅光一閃，那些兵丁周身冒出一陣霧氣，冰霜消融，紛紛蘇醒過來。

無血公子心中大驚，這是什么武功？他竟從未見過。

老丁抬頭望著無血公子，道：“公子能否看在老頭子的薄面上，放過這批災銀？”

“放屁！”無血公子狂傲地道：“這三十萬兩白銀本公子取定了。老匹夫如果膽敢阻攔，我便連你一塊兒殺了！”

老丁搖頭無奈地道：“看來我需要和你的九冥寒冰掌較量一下了。”

無血公子雙掌提到胸口，全力運行真氣，剎時間他的身體四周漾起一層霧蒙蒙的寒氣，這寒氣越來越濃，越來越濃，漸漸包裹住了他的全身，突然，所有的寒氣一下子全都吸進了無血公子的體內。就在這時，無血公子嘶嘯一聲，疾若出弦之箭，雙掌上射出兩股雪白的寒氣，直撲老丁。

老丁低叱一聲，干瘦的身材一挺，雙掌翻出，掌心中閃現出兩道血紅的光柱，迎向那兩股寒氣。一陣刺耳的聲響中，紅色的光柱和白色的寒氣已接觸在一起，爆起滿天七彩絢麗的光芒，四只手掌迅速接近，“啪”，終于粘住了。

靜，死一般的靜！林子山和兵丁們屏住了呼吸，注視著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斗。其實只是一瞬間，勝負已分，他們卻仿佛覺得已過去了一天一夜。一條人影飛了出去—是無血公子！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無血公子艱難地撐起身子，臉上浮出一片異樣的鮮紅，“老匹夫，你果然厲害，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丁緩緩道：“我是無心魔。”

“什么？”無血公子這下真正吃驚了。三十年前，無心魔是一個無惡不作、嗜血成性的大魔頭，所作所為比無血公子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使的武功就是無血公子現在使的九冥寒冰掌。老丁的功夫卻是九冥寒冰掌的克星，怎么可能會是他呢？

老丁告訴無血公子，他現在使的功夫名叫赤焰神功。其實它和九冥寒冰掌是一體兩面的同一種功夫，所不同的只是真氣的順行逆行而已，就像人的為善為惡，全在一念之間。當真氣逆行之時，就是九冥寒冰掌，人也變得邪惡異常，而當真氣順行之時，就變成了赤焰神功，人便也變得充滿善心。三十年前，無心魔仗著九冥寒冰掌為惡，后來他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善念終于壓倒了惡念，摒棄了九冥寒冰掌，改用赤焰神功，化名老丁，暗中鏟惡助弱，做一個不為人知的善人。當時他把九冥寒冰掌的功訣埋在一處隱秘的山洞，想不到被無血公子無意中得到，他練成后到處為非作歹。這次老丁聽聞無血公子準備劫取這批災銀，特意趕來阻止。

原來如此！無血公子這才知道其中竟有這許多曲折的內情，他的臉上露出痛苦之色。老丁猛然大喝一聲：“逆行不成，何不順行？” 無血公子身子一震，跌坐在地，閉目運氣，漸漸地，他臉上的痛苦之色消失了，那種乖戾邪惡之氣也消散無蹤，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平淡祥和的神色。

終于，他張開雙目，一躍而起，跪倒在老丁面前：“前輩，小子知錯了。我將和您一樣行俠仗義，鏟惡助善，我這就保林大人護送災銀前去災區。

老丁笑了，林子山笑了，眾兵丁也全都笑了。

選自《上海故事》201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