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風雨終身緣

李瑞

1937年5月，20歲的陳明風華正茂，放棄了在上海商學院的學業，滿懷抗日救亡的熱情奔赴延安，結識了當時已是著名作家的丁玲，那一年丁玲33歲。

丁玲比陳明早一年到陜北，早在1927年就以小說《莎菲女士的日記》聞名于中國文壇。毛澤東特意作了一首《臨江仙》詞相贈，稱贊她“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將軍。”陳明來到延安剛剛一個多月，中國文藝協會舉行了紀念高爾基逝世一周年大型文藝晚會，陳明是話劇的男一號，他英俊的扮相、嫻熟的表演和抑揚頓挫的歌聲給丁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久，中央軍委委托中宣部組建西戰團，丁玲被任命為主任，而陳明則成了宣傳股長，兩人成了接觸頻繁的上下級關系。因為丁玲個性熱情，豪爽大氣，這讓本就討厭嬌滴滴、花枝招展的女生的陳明倍感親切。第一次見面時，陳明并不知道丁玲對他有好感，兩人只是簡單地握了一下手，就算認識了。

慢慢地，陳明發現丁玲對他非常好，他最初還以為這是丁玲欣賞他的工作。等到后來，陳明生了病，丁玲把自己的伙食費省下來，給他做好吃的，陳明才有所覺察。但他覺得自己和大作家丁玲有著太大的差距，不敢有非分之想。

一天，他們一起吃飯，陳明主動說：“主任，你也應該有個終身伴侶了。”沒想到，丁玲看著他，突然反問道：“我們兩個行不行？”這突如其來的表白，讓陳明嚇了一跳。當時，針對他們的傳言本就很多，他害怕如果關系坐實會給彼此帶來惡劣的影響。深思熟慮后，他打了退堂鼓。陳明在日記里說：“讓這種關系從此結束吧！”丁玲看到他的日記說：“我們才剛開始嘛，為什么要結束呢？”

到了馬列學院后，關于陳明和丁玲的傳言很多，說什么丁玲愛上了一個小丈夫啦等等。陳明聽了很不高興，但也不在乎，丁玲更不在乎，她鼓勵陳明：“隨他們說去，讓他們說上幾年，還能說幾十年？”1942年2月，25歲的陳明與38歲的丁玲，終于沖破世俗的眼光結為夫妻。有了愛情的滋潤，丁玲的創作進入高峰期。《風雨中憶蕭紅》《田保霖》《一二九師與晉冀魯豫邊區》《十八個》《民間藝人李卜》《三日雜記》等一批作品讓經歷過延安時期的人們至今難忘。

寒冷的冬天，為了讓丁玲安心寫作，陳明在屋里子砌了一個火爐，只為她寫作時后背可以取暖。1952年，《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榮獲斯大林文學獎，丁玲成了最當紅的女作家。

1943年，延安整風轉入審干階段，新婚不久的陳明和丁玲就被隔離，無法互通音信。中秋之夜，萬家團圓，丁玲卻孤苦地想念著陳明。她在日記中寫道：“我知道，你的心是不能為月餅弄甜的，你會想著我，痛苦地想著我。”

安穩的日子并沒有幾年，1955年，一陣政治上的急風暴雨突然降臨到丁玲頭上。丁玲被無端打成“丁陳反黨集團”頭目，陳明也莫名其妙地被迫寫檢查，寫揭發材料。1957年，原本應該平反的丁玲又被打成了“反黨右派”。陳明因為不能與丁玲劃清界線也被劃為右派，開除黨籍，送往北大荒勞動改造。陳明不放心把丁玲一個人留在北京，到了北大荒后，陳明就不斷地努力申請。分別在即，他們合影留念，一人一張，揣在身上，只等團聚的日子。直到1958年6月，丁玲最終被批準前往北大荒密山農場，兩人終于能守在一起，在荒涼的北大荒安下家。

農場的艱苦日子，陳明任勞任怨，只為不讓丁玲受到傷害。他處處照顧她，兩人堅信，只要能在一起，再艱苦都可以生存下去。可愿望終究只是愿望。“文革”期間，他們又遭受更大的打擊。丁玲被涂黑臉，戴上高帽子，接受紅衛兵、造反派的批斗，直至頭破血流，渾身青紫。陳明也和她一起被關進了拘押政治犯的秦城監獄，一關就是五年。夫妻分別前約定：“一不能死，二不能瘋。”陳明入獄時已經53歲，為了防止因孤獨而癡呆，他堅持在單人牢房歌唱、背誦，練習“遣字聯詞”，鍛煉自己的思維能力。

1975年5月，丁玲獲釋，陳明也隨之獲釋。五年間，他們靠著對彼此的思念和未來再相聚的信心熬了過來。劫后重逢，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那一夜，他們沒有暢談過往的苦難，只是關心彼此的健康。苦，對于他們來說，都已過去，只要能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幸福。

分別了六年，為了今后能照顧丁玲的生活，陳明在門前開辟了菜園子，還養了雞。丁玲有糖尿病，聽說吃山藥好，陳明還特別種了山藥。雖然年歲已高，但丁玲仍不輟寫作，而陳明有時也自得其樂，為她寫一些詩歌，一般都是她躺著，他坐在旁邊念給她聽。陳明在后來的回憶錄《我與丁玲五十年》中說：“我這一生，大部分時間是和丁玲共同度過的，而且和她在一起的歲月，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年華。”

從與丁玲一同經歷的西戰團、整風審干、晉察冀邊區土改，到反右蒙冤、遣送北大荒、“文革”中的5年牢獄生活……風風雨雨的幾十年中，任憑世事變遷，斗轉星移，陳明始終無怨無悔。當他決定與她相知相伴時，就注定要陪她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