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書院

董劍云

山西運城市位于黃河東岸，歷史上曾設(shè)置河東郡，習稱河東。這里是明代理學大師薛瑄的故鄉(xiāng)，也是薛瑄創(chuàng)立的在明清學術(shù)史上極有聲望的河東學派的大本營，因而明清時期文教興盛，不僅各縣遍設(shè)書院，而且府級書院就有河東書院、正學書院、弘運書院3所，規(guī)模宏大、財力雄厚、名師薈萃，馳名三晉。其中，河東書院創(chuàng)辦最早，辦學時間最長，名聲最著，是河東地區(qū)教育史上的一座豐碑，也是山西教育史上的一顆璀璨明珠。

書院創(chuàng)建

河東書院建于正德九年（1514年），由巡鹽御史張士隆創(chuàng)建。張士隆，字仲修，河南安陽人，弘治十八年（1505年）進士。正德八年（1513年），任河東巡鹽御史。他整飭吏治，劾罷貪官；鑿山通道，修筑中條山青石槽，便利鹽車通過。政務(wù)之暇，常常到“運學”課士會講。次年，張士隆順應(yīng)本地官紳儒生之請籌建書院。消息傳出，得到廣泛響應(yīng)，甚至連趕車開店的都踴躍捐獻木石錢財，能工巧匠義務(wù)出工，種樹養(yǎng)花者主動送來樹木花草。

河東書院坐落于今運城市西北約5公里處的鹽湖區(qū)大渠辦事處后院。書院占地30余畝，另有學田40余畝。坐北朝南。在布局上采用中軸對稱、縱深多進的傳統(tǒng)院落形式，在一種莊嚴、神妙、幽遠的縱深感和視覺效應(yīng)之中，體現(xiàn)了儒家文化尊卑有序、等級有別、主次鮮明的社會倫理關(guān)系。

沿中軸線自前至后，依次為先門、儀門、講經(jīng)堂，堂前臺階上建有松棚，臺階旁栽著桐樹、松樹和苦槐。在堂的東西兩邊各建有五間房舍，相向而對，東為崇義齋，西為遠利齋，另有兩個碑亭，分列兩齋南端，面南而立。在齋的背后建有花墻，和儀門之墻相交。

儀門東邊，有東號門，坐北朝南。向北走，分別是東上號門、東中號門和東下號門，在它前邊有三個號房，都是面南、三穩(wěn)。自這門轉(zhuǎn)路登上臺階，一路都是樹木夾階陳列。臺階周圍種著茨柏。在儀門西邊，有西號門，面南。沿西號門往北走，有與東號門規(guī)模體制一樣的三座門，再北還有兩個門，門前左右各種有楸樹。

五間面南的退思堂建在中軸線上的講經(jīng)堂之北。過退思堂往北，是四教亭，面南。在堂東偏南是向西的左曲房，它后面是胥吏住的胥人房；在堂西偏南是向東的右曲房，它后面是勤雜工友住的隸人房。在西墻的西邊有四排向東的小房間，叫西蜂房；在東墻的東邊也有四排向西的單人住的小房間，叫東蜂房。

在中軸線上四教亭往北，是一座土木結(jié)構(gòu)的樓房，稱為書林（又名藏書樓）。樓上中間是祭祀三晉名賢的神堂，兩旁是藏書的房間。藏書樓四周環(huán)以池水，形狀像圓形玉石，稱為環(huán)池。池內(nèi)種蓮，可泛舟而行，是個“天光云影”的風景區(qū)。

環(huán)池以北是亂石灘。灘北有九峰山。山間中峰上建有仰止亭，故稱仰止峰。山東面叫杏壇，山西面叫桃源，山旁掘有磚井，叫源頭，山下有四洞，可由前山曲折通往后山，洞叫游仙。蓮池在山的后麓。山上怪石嶙峋，重巒疊嶂，樹木茂密，云霧繚繞，左山叫豹變，右山叫鳳鳴。前人登臨藏書樓，有“怪石攢成九疊屏，層樓上倚六符星”之句。

環(huán)池的東邊是石榴園，內(nèi)有日心亭；西邊是葡萄園，內(nèi)有月種亭。皆背松棚，菊籬見山。

在仰止山的北面，東西兩旁都有園、亭，西面穿過悠然亭是牡丹園，再過麗景亭是紉蘭園，內(nèi)有余珮亭，亭都面南，竹徑通幽；東面穿過綠猗亭是荼縻園，再過微風亭是藉草園，內(nèi)有一般亭。亭皆面南。自仰止山后面，經(jīng)過一片青楊林，繼續(xù)向北而行是游息亭。再往北是百果園。仰止山北的東西兩麓，都建有槐亭，掘有磚井，翻車上水，潛山翼流。向南經(jīng)過源頭井，再往南，兩渠交會于亂石灘，又往南，匯為環(huán)池。環(huán)池的東南和西南都設(shè)有水閘，東西兩條水路，各流經(jīng)蜂房、廚房、號門，流到方塘，兩流又匯于石橋，兩邊方塘又可向北流，灌溉山后各個園林，最后流往百果園。

整個書院門庭莊嚴、齋殿巍峨、講堂寬敞、碑亭傲立、園林清雅、小橋古樸、環(huán)境幽雅、風景宜人，可謂河東一絕。書院建成后，張士隆作《建河東書院》詩，生動地描述了當時河東書院的勝景：“勝地幽深草樹新，開先卜筑侍居鄰；山連華岳環(huán)三晉，水帶黃河見七津。剩有琴書期自得，不妨魚鳥日相親；渚蓮徑竹多風日，壇杏宮芹與暮春。”

明代狀元、曾任解州判官呂稱作《河東書院記》稱，河東書院的所有堂、齋、亭、園，不但布局講究，風格清雅，而且與儒家教育思想緊密結(jié)合。如：人“先門”可以緬懷先賢，瞻“儀門”可以端正儀容，入“崇義齋”要俯察思想是否偏誤，出“遠利齋”要考慮行為是否合乎道德規(guī)范。登“講經(jīng)堂”要勤勉讀書，處“退思堂”要三省吾身。歷“亂石灘”可知險，登“書林樓”可知危。處處體現(xiàn)文以載道。

正德九年（1514年）五月書院落成后，便開始考試招生，從河東地區(qū)各縣的童生中，擇優(yōu)錄取。然后聘請各地的名師大儒來任教，本地官員也經(jīng)常到書院視察教學情況，并親自參與授課與輔導(dǎo)。為了激勵學生，書院還建立了銘刻考中舉人、進士的生員姓名的碑亭，稱為“登科題名記”。

河東書院建成后，張士隆從“運學”及蒲州、解州各縣儒學中選拔優(yōu)秀生員進入書院學習，又延請名師分經(jīng)以教。一時文風蔚起，英杰輩出。

滄桑變遷

嘉靖十三年（1534年），直隸祁門人余光擔任巡鹽御史。由于前幾任巡鹽御史新官不理舊賬，熱衷新創(chuàng)、新修，導(dǎo)致河東書院出現(xiàn)“人在政存，人去政息”的現(xiàn)象。短短20年光景，偌大的書院就已經(jīng)廢為荒圃，不少藏書失竊流落。余光不忍坐視張士隆、呂櫓等人的心血和期望毀于一旦，于是重加修葺恢復(fù)。

不久后，明代的四次禁毀天下書院的行動接踵而至。書院發(fā)展到明朝中期，特別是到正德、嘉靖時期，隨著王陽明心學在書院中的影響日益廣泛，書院中求真篤行的潮流與程朱理學的統(tǒng)治地位日益沖突。嘉靖十六年（1537年）、十七年（1538年），嘉靖皇帝以提倡邪說、浪費錢財、影響官學教育等理由，兩次下令禁毀書院。據(jù)現(xiàn)有資料看，這兩次禁毀運動似乎對河東書院沒有造成什么直接破壞。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巡鹽御史宋儀望游河東書院，賦詩一首《游河東書院次西渠韻》，內(nèi)稱：“郊原過雨草煙新，滿院風光絕四鄰。深洞細云依斷壁，曲池流水引通津。到來幽徑花仍發(fā)，坐臥閑房鳥自親。最憶南陽張仲子，肯留文藻照青春。”

但有資料表明，河東書院的確受到了萬歷年間張居正禁毀書院的波及。萬歷八年（1580年），宰相張居正討厭民間書院，以統(tǒng)一思想的名義，下令拆毀天下所有的書院。消息傳到運城時，鹽運使李廷觀聲稱張士隆托夢給他，請求搭救書院。《重修河東運司志》載：“張江陵柄國議毀之時，運使李廷觀夜夢偉人謂之曰：余張御史也，為國養(yǎng)賢，乃欲鞠為茂草，君弗能救與？李驚寤，立改為三圣廟，議乃寢。”托夢一說，或許只是李廷觀為了排除干擾、保存書院而采取的一個自我保護措施。事實是，在張居正禁毀書院時，李廷觀以書院中供祀堯、舜、禹，將河東書院改名為三圣廟。書院能毀，但祀圣崇儒不能禁，這也是一種對禁毀書院的不滿和抗議。實際上，在同一時期，全國有不少書院都采取了這種改頭換面的辦法得以躲過一劫。比如，山西省的省級書院——河汾書院，改名為“三立祠”；四川省的省級書院——大益書院，更名“大儒祠”；四川邛州的鶴山書院，更名為鶴山公館，等等。

萬歷十三年（1585年），御史趙楷認為三圣廟之名過于世俗化，離書院的意義太遠，又改名為崇圣館。雖然停止了教學活動，但書院建筑得以保存下來。過了三年，萬歷十六年（1588年），新上任的御史吳達可認為，崇拜圣人雖然沒錯，但更重要的還是培育人才，于是又改名為育才館。

天啟三年，江西吉水人李日宣擔任巡鹽御史，當時，育才館已經(jīng)成為陜西、河南、山西三省交界處一所有影響的書院，三方人士競相前來求學，館舍已經(jīng)變得狹窄不堪。李日宣用節(jié)省的費用，再加上士紳捐款，增建學舍，添置學田。

康熙九年（1670年），布舒、熊一瀟這兩位名儒出任河東鹽運使，尋訪河東書院舊址，目睹昔日的“古先圣人垂裳而治、彈琴而理之故區(qū)”淪為“荒草之墟、狐兔之室”，頓生感慨。于是捐俸倡修，拓建堂廡、宮寮，內(nèi)外煥然更新。并請當時正在籍養(yǎng)病的大學士衛(wèi)周祚（山西曲沃人）撰寫了《重修河東書院記》。

有清一代，河東書院一直保持河東最高學府的地位，并多次維修。康熙二十年（1681年），御史黃斐再修。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巡鹽御史沈業(yè)富捐俸重修，并捐集銀1449兩。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河東鹽法道張大鏞重新修葺，首捐養(yǎng)廉銀2000兩，飭商捐銀4250兩，均發(fā)商生息，遇閏加增。又每年扣捐坐商加增銷價銀1239兩3錢，共計歲得銀1900余兩，以備師生修脯膏火、夫役工食等費。定陜、豫、河東三十六屬民籍生童均準送院學習。聘名進士郭椿壽、姬光璧等為主講。光緒二年（1877年），河東道升泰因齋房不敷使用，捐廉添置學舍22楹。

夫子像與藏書樓

“學以景行，祀以志思”，這是書院把祭祀作為主要事業(yè)之一的目的，也是崇賢尊師美德的優(yōu)秀傳統(tǒng)。書院的祭祀代表書院的精神。通過祭祀，可以激發(fā)學生們對先賢先儒的崇敬愛慕之情，睹物思人，見賢思齊，使學生的情操品質(zhì)可以默化其中，達到道德教育的目的。

孔子以及地方先賢的供祀，是書院最重要的祭祀內(nèi)容。河東書院也不例外。張士隆創(chuàng)建河東書院時，在退思堂后、四教亭下樹立了孔夫子石像。按照祀典要求，每至其下，必要拱手作揖，以示恭敬。因為夫子像擺放位置正當人們往來的必由之地，師長一日之間不知路過多少回，因為禮數(shù)太多，難免茲生怠慢、褻瀆，不利于尊師重道。嘉靖四年，巡按初杲認為夫子像設(shè)在當路不妥。于是在九峰山之南麓起造三穩(wěn)大殿，內(nèi)堊涂，外磚甕，丹牖朱戶，將夫子像移放其中。

初杲還從“運學”中選拔四十余人進入書院學習，他諄諄教導(dǎo)諸生要學習夫子之道。進學以修德為先，而且要做到學以致用，知行合一。建立夫子像殿，既是為了妥放夫子像，也是為了告誡諸生，尊敬夫子“在實不在文，在信不在貌也”。

河東書院另一個特別的建筑是藏書樓。藏書是書院的重要內(nèi)容和特征，藏書樓也成為書院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了防潮防蟲，書院一般建造專門的樓閣用以藏書。河東書院的藏書樓作為整個建筑群中唯一的閣樓式建筑，位于書院中軸線的最后突出位置，在四教亭后，坐北朝南。方形二層，磚石構(gòu)造，歇山式仿木結(jié)構(gòu)樓頂，通高近7米，底層面積81平方米，有磚砌拱形門洞可進入。古樸、大氣、典雅、莊重。二層面積38平方米，墻壁四周浮雕有魚龍變化圖案，十分精巧。中間是祭祀三晉名賢的神堂，兩旁是藏書的房間。

藏書樓是河東書院的功能建筑，也是當?shù)氐囊淮缶坝^，歷任巡鹽御史、州牧士紳常常登眺唱和。明代正德狀元、理學大師、時任解州州判呂構(gòu)曾作《登河東書院書樓》：“離城十里地清幽，南對中條起玉樓。墳典以來俱頓足，海山何處可尋頭。日斜灰徑緣新雪，花暗東籬感舊秋。此計讀書須半白，無材猶愧佐名州。”嘉靖進士、時任河東巡鹽御史喻時也作過《河東書院登眺》：“怪石攢成九疊屏，層樓上倚六符星。桐木蕭索秋初冷，藤葉陰森地欲瞑。山繞南康白鹿洞，水還東魯赤虹庭。我來卻愧扶搖力，愿有鵾鵬飛北溟。”

創(chuàng)建之初，張士隆提出藏書內(nèi)容首選四書五經(jīng)，次及其他。并妥選管理人員，妥善經(jīng)管。據(jù)史料記載，在明清時期河東書院藏書上千冊。作為一個鹽運使司這樣一個級別并不很高的衙門創(chuàng)辦的學習機構(gòu)能夠有如此規(guī)模，可以想見當時河東運城區(qū)域的辦學、崇文尚學風氣之重。

歷經(jīng)戰(zhàn)火洗劫和風雨剝蝕，藏書樓成為河東書院唯一保存至今的建筑。2013年11月，鹽湖區(qū)委、區(qū)政府和區(qū)文物局籌集資金70余萬元重新修葺。土木結(jié)構(gòu)改為磚石結(jié)構(gòu)，屋頂揭瓦翻新，補修坍塌部分；擇砌四周墻體，加固前檐斗棋；補配二層四面灰陶磚雕；東側(cè)“蟾宮折桂”，南側(cè)“魚躍龍門”，西側(cè)“程門立雪”，北側(cè)“圮橋納履”；鋪墁樓內(nèi)外地面。翌年全部工程竣工，面貌煥然一新。

余緒

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在廢科舉、興學堂運動中，河東書院改為河東中學堂。辛亥革命后，又改名為“山西省立第二中學”。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更名為“山西省運城中學”。

河東中學堂、省立二中、運城中學，是具有革命傳統(tǒng)的學校。早在辛亥革命時期，同盟會策劃起義光復(fù)運城的許多活動都以河東中學堂為基地，學生運動在運城地區(qū)萌發(fā)最早，為后來各個時期的革命活動孕育了革命種子，培育了革命先鋒，成為河東革命策源地之一。民國十五年（1926年），運城地區(qū)第一個中共黨組織——中共運城支部在省立二中創(chuàng)建。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運城中學停辦，書院房屋被日軍占據(jù)，后在抗日烽火中被焚毀。

從河東書院到河東中學堂、省立第二中學、運城中學，培養(yǎng)出了一批批杰出人才。如，明代兵部侍郎劉敏寬、左都御史曹于汴、遼東御史張毓巖、著名書畫家王鐸，清代兩江總督趙德轍、“戊戌六君子”之一楊深秀，近代著名革命家、教育家景梅九，河東辛亥革命總司令李岐山，抗日名將傅作義、董其武，河東特委書記、山西特委書記馮彥俊，中共猗氏縣支部第一任負責人王月春，河東特支干事會書記、夏縣第一任縣委書記祁金蘭，國家勞動總局副總局長王炯，解放軍總政治部秘書長王迪康，中國駐印度、越南等國大使館武官陳皓，四川省政協(xié)副主席任景龍，著名作家李健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