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泡桐樹

呂清溫

村東有棵泡桐樹，有幾百歲的樹齡了，是全村最老的一棵樹，老得已經多年不開花了。樹上有一個喜鵲窩，像一頂細樹枝編成的草帽，高高地挑在枝杈上。清晨和黃昏時分，喜鵲喳喳地叫著、飛著，給村里增添了祥和、喜慶的氣氛。每逢喜鵲窩里有了小喜鵲，大喜鵲就飛來飛去地叼了食兒喂自己的孩子。站在樹下能夠聽見小喜鵲見大喜鵲叼了蟲回來時發(fā)出的響亮的嘎嘎聲。

成子注意到了大喜鵲叼著食兒飛來飛去的情景，在樹下也聽到了小喜鵲乞食的叫聲。

一天下午，成子脫了鞋子，光著腳丫爬上了泡桐樹，爬向了那根挑著喜鵲窩的樹杈。

大喜鵲立即發(fā)現(xiàn)了這個不速之客，喳喳驚叫著，繞著泡桐樹飛來飛去，還不時地做出俯沖進攻的架勢，警告來犯者不要傷害它的孩子。

成子怕大喜鵲抓了他的臉，趕緊折了根樹枝，沖著向他示威的大喜鵲揮舞，大喜鵲就無法靠近他。成子很快接近了喜鵲窩，從里面摸出了一只羽毛未豐的小喜鵲，揣進口袋里，快速地爬下樹。成子飛快地往家跑，小喜鵲在他的口袋里不情愿地嘎嘎叫個不停，大喜鵲跟著成子，在他的頭頂上飛來飛去喳喳尖叫，那意思仿佛在說，你放下我的孩子！別搶走我的孩子！

成子揮舞著樹枝，大喜鵲近不了身，只能無可奈何地哀求鳴叫，眼巴巴地看著成子把小喜鵲帶回了家，死死地關嚴了屋門。大喜鵲落在籬笆上，哀鳴不已。

鄉(xiāng)下有“喜鵲叫吉利到”的說法，有喜鵲落在屋頂叫，就覺得要有喜事臨門了。成子要把小喜鵲養(yǎng)大，天天聽它叫。

成子找了個放針線的笸籮，里面鋪了些細草和棉花，給小喜鵲做了個溫暖舒適的窩，把小喜鵲放了進去，笸籮放在自己屋子的床上。

小喜鵲站立不穩(wěn)，還是一個柔弱的小肉團，身上只有稀稀拉拉的黑色絨毛，和身子不成比例的大腦袋無力地晃來晃去。成子給它用小酒盅盛了些水，放在笸籮里，小喜鵲不喝，成子用小碟子盛了些米，放在小喜鵲的嘴邊，它看也不看。小喜鵲只是張著大嘴昂著頭嘎嘎大叫，一副嬰兒哭著找媽媽的樣子。

大喜鵲站在籬笆上也叫個不停，在用鳥兒的語言呼喚自己的孩子。母子間你呼我應，好不可憐。

一直到天要黑了，小喜鵲還是粒米未進。大喜鵲急得一會兒飛向空中，一會兒落下，一會兒又飛到院子里的一棵楊樹上，嘴里叼著一條蟲，它似乎知道小喜鵲餓得受不了啦，應該喂食了。

成子也知道小喜鵲肯定餓了，從抓到家里，它一口水不喝，一點兒東西也不吃，它準是用這絕食的方式對無端地被綁架表示抗議。喜鵲是很烈性的鳥，不食嗟來之食。

成子擔心這樣下去還不得把小喜鵲餓壞呀。他望望叼著食兒飛來飛去的大喜鵲，心想，如果讓大喜鵲來喂喂小喜鵲，倒也不錯。成子就打開了窗戶，躲到門后偷偷地看。

大喜鵲見院子和屋子里都沒有人影了，就叼著蟲飛到了屋檐上，觀察了一會兒，又飛到窗臺上向屋子里窺探，沖著小喜鵲叫了兩聲，小喜鵲聽到了媽媽的叫聲，也拼命叫起來。大喜鵲左右看看，確信沒有危險了，就一聳身飛進了屋子，落在笸籮沿上，很快就把蟲子放進了小喜鵲張開的嘴里，小喜鵲一口就吞了下去。

大喜鵲立即飛了出來，站在籬笆上叫了幾聲，看看一切似乎都正常，就飛走了。不一會兒，又叼回了一條綠蟲，徑直飛進窗子，放進小喜鵲的嘴里。

大喜鵲往返了幾次后，一直躲在門后偷看的成子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在大喜鵲飛進屋子時突然把窗戶關上，大喜鵲不就被關在屋子里抓住了嗎？抓住了大喜鵲，把大喜鵲和小喜鵲放在一個籠子里，讓大喜鵲天天來喂小喜鵲不就行了嗎？

打定了主意，等大喜鵲再次叼著食兒飛進屋子時，成子猛然從門后沖出來，一下就關上了窗戶。

聽到了異常的動靜，大喜鵲奮力向窗外飛去，可沒想到看上去透明無物的窗戶卻飛不過去，咚一聲撞在玻璃上，玻璃撞裂了一道裂紋，大喜鵲跌落在地上，昏死過去。

成子撲進屋子，見了直挺挺伸著爪子躺在地上的大喜鵲，拿起來理了理零亂的羽毛，放在床上。

大喜鵲身上并沒有什么明顯的傷，怎么就死了呢？

大喜鵲的翅膀耷拉著一動不動，一點兒也看不出喘氣了。成子在心里說，這鳥兒的生命也太脆弱了。

成子嘆了口氣：“唉，沒想到它竟撞到玻璃上撞死了！沒有了大喜鵲來喂食，這小喜鵲可怎么辦呢？”

成子又推開了窗戶。還沒等他轉過身，只聽噗嗤一聲，大喜鵲用爪子抓著自己的孩子，箭一樣從窗戶飛了出去，向村東的那棵高大蒼老的泡桐樹飛去。

成子哼了一聲說：“好狡猾呀，原來是故意裝死騙我！”成子跟著跑了出去。

眼看大喜鵲要飛回到自己的窩里了，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也許是慌亂中大喜鵲的爪子沒抓牢，小喜鵲的身子又太光滑，也許是撞玻璃那一下撞得太狠了，大喜鵲已經頭暈目眩沒勁了，小喜鵲從空中摔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大喜鵲趕緊飛落下來，用爪子撥一撥小喜鵲，小喜鵲雙腿痙攣了兩下，就一動不動了。

大喜鵲一聲哀鳴，飛向了那棵泡桐樹，猛然撞向了樹干。

成子趕到泡桐樹下時，大喜鵲頭破血流，已經咽氣了，樹干上留下了斑斑點點鮮紅的血跡。

成子傷心地落下淚來，他沒想到大喜鵲這樣剛烈。

成子把兩只喜鵲埋在了泡桐樹下。

第二年，多年不開花的泡桐樹開出了滿頭樹紫色的喇叭花，香飄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