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身而出的男人

◎[日]佐野洋 著 全賢淑 譯

挺身而出的男人

◎[日]佐野洋 著 全賢淑 譯

1

“剛才男人來自首，說殺了一個女人。”說著小野寺打開文件夾。高坂的目光落到了小野寺手中的文件上，姓名一欄的“諸瀨龍太”四個字躍入眼簾。

“就是剛才在門口接待室那個系紅領帶的男人？”看到那個男人的一瞬間，高坂覺得在哪兒見過，可是卻怎么也沒想起來，小野寺手中文件上的名字一下子打開了他記憶的閘門。剛才那個人是諸瀨龍太。算起來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然而卻深深地刻在高坂的記憶深處……

“他住在旭日公寓405號，他說他把隔壁406室的女人殺了。”“那個被害人的情況呢？”“我覺得現在還不能確定是否該用‘被害人’來稱呼她。那個女人叫豐岡美沙子，在一家酒吧做招待，今年28歲。”高坂緊鎖眉頭。“你說還不能確定是否該用‘被害人’這是什么意思？”“我們去了旭日公寓，沒發現尸體。房間里也非常整潔，絲毫看不出是殺人現場。”“諸瀨龍太是怎么解釋的？”“他說可能是被什么人藏起來了。”

高坂沉思著說：“我覺得那個叫諸瀨龍太的人可能是我初中時的一個同學。我們的班主任是一位姓中煙的年輕女老師。有一天，有人把紅色水彩涂到紗布上放到椅墊套下面，那天老師穿的可是一身白色套裙啊。同學們都看到了在套裙后面有一塊清晰的鮮紅浸漬。一個女生走到中煙老師的身邊悄悄地跟老師說了什么。中煙老師的臉上一下子現出了驚慌，用手擋著逃出了教室。

“大約五分鐘后，一位老師怒氣沖沖地殺進了教室。那是我們的數學老師古山。他體格健壯，而且嗓門很大，對我們大聲吼：‘是誰？！是誰干了這混蛋事！’古山老師的話音未落，他就站起來承認了。諸瀨龍太的數學很好，所以當他說是他干的時，古山老師怎么也沒想到。最后，諸瀨龍太挨了老師一耳光，并被罰在操場上站了一節課。

“其實，那個惡作劇是我干的，當時就是莫名其妙地想給那位漂亮的老師添點麻煩。但事后特別害怕—古山老師發起火來那可是不得了啊。而到現在我也不明白當時諸瀨龍太為什么要那么做。”

“你沒問過他嗎？”

“我知道自己才是犯人，所以張不開口。通過這件事，不是能看出諸瀨龍太有不可思議的性格嗎？”

2

“關于殺人動機，他是怎么供述的？”高坂問道。

“他說今天兩個人在走廊上碰巧遇到，那個女人邀請他到家里喝杯茶，其間主動誘惑他。他知道美沙子有一個包養她的男人就拒絕了她。女人惱羞成怒，張口罵他。爭吵中，諸瀨龍太沖上去將美沙子勒死了。”

“那個女人有一個包養她的男人，這個情況屬實嗎？”從那個包養她的男人身上可能會發現什么吧，高坂這樣想著便向小野寺問道。

“經常有男人到她家里，對于這一點管理員提供了證言，至于那個男人是誰，是干什么的，都還不知道。”

桌子上的電話響了。高坂拿起話筒，接線員說是高坂的姐夫道谷打來的。“有件事跟你打聽一下，在你的管區內今天發生殺人案了嗎？”

“怎么問這個？”說著，高坂向小野寺使了個眼色。小野寺馬上過來一起聽著話筒。

“啊……那個……本町二丁目是你們的轄區吧？”“是啊。”“在那里，有一棟叫作旭日公寓的六層樓房，你知道吧？”“是有一棟，你……”高坂和小野寺對視了一下。

“你說的是怎么一回事？能詳細說說嗎？”“沒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問一下……給你添麻煩了。”“請等一下，姐夫認識一個叫豐岡美沙子的女人吧？”

道谷好像有些驚慌，沉默著沒有回答。

“怎么不回答？您認識她，不是嗎？”“不，噢，唉……那么，她被害的消息是真的了？”“姐夫跟豐岡美沙子是什么關系？”“說來真的有些難以啟齒呀……她是我們公司經常去的那個酒吧的招待，我們就這樣認識的……”“這么說，那個包養她的人就是姐夫了？”“不，不是包養，我們只是經常見見面而已……”“見面的地點在哪里？你連旭日公寓這個名字都知道，那她的房間你也應該是進去過的吧？”“真是慚愧啊，我確實是經常到那個房間里去。”

“那么，關于她被害的事情，姐夫是怎么知道的？”高坂決定利用道谷深信那個女人被殺這一點繼續追問。

“兩個小時前，我在公司接到了一個奇怪的電話。”“奇怪的電話？”“一個男人要我說出把豐岡美沙子的尸體藏到哪里去了。他這樣說，我可是一頭霧水。我要他說清楚點。他就說昨天夜里他殺死了豐岡美沙子，但是今天再到她家里時尸體卻不見了，所以他就認定是我把尸體藏起來了。”

“那個男人沒說他叫什么名字嗎？”明知那人肯定不會說出名字，高坂只是想試試而已。

“說是住在同一棟公寓的人……而且，當我問他跟美沙子是什么關系時，對方卻說‘你自己猜測一下吧’，接著好像有所指似的笑了起來。事情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啊。美沙子因為住在岡山的父親生病了，從今天開始要在岡山住一段時間，可……”

“到岡山？好，謝謝你了……”高坂掛斷了電話。

3

走進詢問室，高坂和諸瀨龍太打招呼，后者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啊！是你？！”

“嗯。我是高坂。就在這個警察署工作。”“在這里？你當警官的事情聽亞以子說過，可沒想到是在這里。”“你認識我姐姐嗎？”

諸瀨龍太臉上的表情迅速地變化著，接著他默默地搖了搖頭。

“你不想說是嗎？可是，那你為什么來這里說了那么多奇怪的話？”“因為我確實殺了人，我只是來坦白這件事情而已。”“根本沒有證據。”“我本人已經坦白了呀。沒有人會特意跑到警署來說那些自己并沒有做過的事情，不是嗎？快點逮捕我，然后告訴媒體發布消息吧。”“按常理說是沒有人會到警署來說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可是，你可是例外呀。因為你寧愿被古山老師揍也要替別人頂罪……中煙老師裙子的事情，難道你不記得了嗎？”

“你還記得？”諸瀨龍太的臉色變得溫和起來。

“那個惡作劇確實是我干的。當你站出來承認時可真讓我大吃一驚啊。當時你是怎么想的？”“因為我知道那是你干的。那天早上，我在窗外看到你在老師的椅子上搗鼓著什么。”“你為什么要替我頂罪？”“行了，別問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不行，你一定要告訴我，如果你不說出理由，我是絕對不相信你殺了人的。”

諸瀨龍太好像陷入了絕望。“沒辦法，那我告訴你。那時，我喜歡上了每天在電車上遇到的一個女孩。她非常美麗，跟你長得很像。”

“是嗎？”高坂的嘴都歪了。

“因為那個女孩就是你的姐姐。每次遇到她的目光，我都會驚慌地躲閃開，但她還是發現了我的意圖。有一天，她先跟我講話了：‘你是五中的學生吧，幾年級的？’我告訴她我是一年級學生。她說她弟弟也在五中讀一年級。接著就問我認不認識高坂義則，這樣我就知道了她是你姐姐。當古山老師問惡作劇是誰干的時，我想，這樣下去的話，你一定會挨揍的，那一瞬間我就舉起了手。因為你長得像她，我不忍心讓你挨揍。后來亞以子偷看了你在日記中寫下的這件事，當我們再碰面時，她問我為什么要這樣做。我簡單地告訴了她，她很感激我，從那以后就經常約我看電影什么的……”

高坂驚訝于那么溫文爾雅的姐姐竟然有這樣的秘密。

諸瀨繼續說：“大概在四五天前，我在旭日公寓前碰到了你姐姐。她見我從旭日公寓里出來，就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豐岡美沙子的女人。她覺察到丈夫近來有些異常，就請了私家偵探跟蹤調查，知道對方是住在這里的一個叫豐岡美沙子的女人。看到她傷心的樣子，我非常同情她，對她說：‘你要對付你丈夫，那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如果你請私家偵探的事情讓他知道了，他一定會大為光火的。還是讓我來處理吧。’這就是事情的起因。”

“那么，殺人的事情是真的了？”高坂得知案件與姐姐有瓜葛后變得憂心忡忡。

“事實上我并沒有殺人，我是故意來自首的。這樣的話報紙就會報道這起殺人案件，她的丈夫為了不惹麻煩就會離開那個女人。我是這樣推算的。”

“可是，”小野寺插嘴道，“即使你這樣說，可她人還活著，你怎么能達到目的呢？”

“嗯，如果活著的話，確實……”諸瀨龍太的嘴邊浮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啊，你說什么？難道她還活著嗎？”

“是啊……難道這樣不是更好嗎？事情的經過我可都說了……如果你們認為她還活著，就把我放了吧；如果認為她死了，也就是說被我殺了，那么就逮捕我吧。”

從諸瀨龍太的話中，高坂感到一種自信。他眼前出現了一個昂首挺胸的男孩，那是二十多年前在操場上被罰站的諸瀨龍太……

（原載《八小時以外》 河南李雪霞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