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

□蔚新敏

世外桃源

□蔚新敏

猴年第一天，老莊在自己的“世外桃源”接待了孫子。“世外桃源”是老莊以前地里放雜物的三間房，房子不高，設有臥室、廚房、客廳，功能齊全，朝陽，冬暖夏涼。

孫子拜年后，把世外桃源犄角旮旯都瞅了個遍。院南一群雞，院西兩只羊，房后一豬圈，里面一只小白豬正拱白菜呢，白菜是老莊種的。院子的矮墻上，爬著枯黃的絲瓜秧，幾個大肚絲瓜干癟著冬眠呢。有野貓在架上跳來躥去，嘰嘰喳喳的麻雀也跟著起哄。地上早冬種的菠菜正要返青，一派生機蓄勢待發。孫子感慨道：“真是世外桃源呀。”

老莊忙著給雞拌食。孫子追著老莊的屁股，說：“爺爺，搬回家住吧，當初是裝修，讓你到這兒過渡的，你可倒好，過渡上癮了。”

老莊說：“習慣了，窩住暖和了。”

孫子湊到老莊跟前，說：“爺爺，這荒郊野地的，你在這兒我們也不放心啊。”

老莊說：“以前害怕是因為河堤邊上有墳頭，現在好了，政府修河堤，墳頭都遷走了，一到晚上，河堤都是遛彎的人，柳樹發芽的時候，景兒更美。”

孫子說：“我們住小別墅，你住茅草屋，多讓人笑話啊。”

老莊笑：“當初媒人給你說媳婦的時候，就說了，有車有房有爹有娘，沒爺爺，現在冷不丁蹦出個八十的爺爺來，那孫媳婦不得嚇一跳？”

孫子說：“爺爺，我們不懂事，現在媳婦娶到家了，她不計較這個。”

老莊聽了高興，說：“那你容我想想。”他真有點不明白，當時新孫媳婦計較得很厲害呢。

老莊把年前宰的雞、羊，都給孫子帶上，還有夏天曬的干菜。送走孫子，老莊就呵呵笑，當初沒爺爺，現在有爺爺，呵呵，沒爺爺孫子是哪兒蹦出來的呀？你以為是孫猴子呀？

這夜，老莊睡得特別美，要不是大公雞一個勁地咯咯，狗一個勁地汪汪，老莊真想睡在夢里不醒。一早，喜鵲就喳喳，報告有貴客來。老莊推開門，孫子和孫媳婦早就在柵欄外候著呢。

孫媳婦第一次見老莊，遞給老莊個大紅包，老莊不敢接，孫媳婦硬塞到老莊衣兜里，說讓老莊跟著他們回家。老莊說：“放心不下這滿院子的活物，我要走了，這不得讓人偷得一干二凈。”孫子和媳婦說：“不會的，保準比以前還好。”

老莊是被孫子和孫媳婦連拉帶抱請上車的。老莊覺得歡喜又留戀，松散的皺紋把眼淚花都擠彎曲了。孩子們親自來接了，要是不走，實在是有點不識抬舉了。老莊嘆了聲：“唉，走吧。”

老莊是兩天后溜達到世外桃源的。眼前的景兒著實晃了他的老花眼。只見好幾輛車停在坡堤上，坡堤下，一群人，在院子里開酒席呢，雞鴨狗在桌子下悠閑地覓食。老莊直愣愣地戳著，孫子顛顛兒跑來，說：“都是朋友，城里人，要在這兒吃農家飯，過農家生活。”老莊糊涂了，城里人真會玩。

看到那些活物有吃有喝，老莊就放心了。剛要轉身走，咔嚓，有人給老莊照相，說：“看看，這老人的皺紋，夕陽下黑黢黢的臉，滄桑的手，多像一幅油畫啊！”老莊感覺是夸他呢，嘿嘿笑，一顆門牙都笑歪了。笑著笑著，老莊肌肉就抽抽了，覺得自己是戲臺上的道具。

后來，孫子請了老莊好多次，老莊都沒再踏進那世外桃源一步。

（原載《羊城晚報》2016年6月6日 河北史志鵬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