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當

◎王永光

良心當

◎王永光

民國時，武陽城開了一家名為“匯榮豐”的當鋪，因為信譽好，生意異常興隆。當鋪里的一切事務全由經驗豐富的劉掌柜一個人打理，而匯榮豐幕后真正的東家到底是誰，卻很少有人知道，除非碰上當價極高的古董，神秘東家才會出面。

這天，店里來了一位衣著華麗的年輕人，從兜里拿出一塊古玉。劉掌柜接過那塊古玉一看，吃驚不小。劉掌柜問年輕人打算當多少錢，年輕人伸出五根手指頭，劉掌柜便抱歉地說：“這么貴重的東西，我做不了主，要和東家商量一下。如果您真心想當，那么請您晚上到我們后院一敘。”年輕人遲疑了一下，然后說了聲“好”，便轉身離開當鋪。劉掌柜悄悄走到當鋪門口，見年輕人走遠了，匆匆叫了一輛黃包車。

劉掌柜來到城郊的一座大院子里，一字一句地向東家匯報：“東西是好東西，但我懷疑來路不明，怕吃官司……”東家微微一笑說：“我就是管官司的，還怕吃官司？不過，我斷定那年輕人晚上應該不會再來。他要是真來了，東西不假，就全憑你做主。”

劉掌柜聽得有些糊涂。但他是個聰明人，在東家面前從來不多言語，知道自己的本分只是替東家把生意做好就行。一路上，劉掌柜心里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來當鋪當玉的年輕人蹊蹺，東家也蹊蹺。到了晚間時分，劉掌柜在當鋪后院等了一個多時辰，那年輕人果然沒有來。劉掌柜不禁佩服東家閱歷豐富，神機妙算。

意外的是第二天一大早，當鋪剛開門，那年輕人就邁進店里來，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昨晚來店里的途中出了點小意外，所以沒來成。”年輕人從懷里掏出那塊古玉，劉掌柜仔細鑒定了一番，確定是昨天拿來的那塊，便依價收了當。年輕人說因為家中在外地的一樁生意遇到了難關，急需一筆大款項，所以才拿這傳家的古玉救急，半月之后，資金周轉過來會來贖當。

半個月很快到了，年輕人來到了店里贖當。劉掌柜親自到庫房取當。劉掌柜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打開那個藏著古玉的保險柜時，卻一下子傻了眼，驚出一身冷汗—那塊古玉竟然不見了！

劉掌柜心急如焚，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丟了這么貴重的東西，就是賠上自家性命也賠不起呀，再說匯榮豐當鋪有個規矩，如果交不出當物，是要按三倍賠償給贖當人的。劉掌柜又怕又急，但還是強壓著內心的慌張忐忑來到臺前賠著笑臉抱歉地對年輕人說：“對不起，這么貴重的東西，我們都是由三個人保管的，但今天有一個拿鑰匙的伙計家里死了人，沒來，所以麻煩您還是過兩天再來吧。真是抱歉……”

年輕人一聽拍桌子惱得跳起來說：“你們別是黑心當鋪，想昧了東西不成！”劉掌柜忙一句句地賠著好話，最后說：“如果三天后，您還是贖不走當物，我們愿付三倍賠償。”

年輕人勉強答應：“好，那就三天，三天后我要再見不著東西，你們就等著賠錢或吃官司吧！”年輕人走后，劉掌柜嚇破了膽似的跑去找東家。東家一看劉掌柜神色慌張的樣子，忙把他拉進屋里。劉掌柜撲通一下子跪到地上：“不好了，東家，出大事了！我對不起您呀，那塊古玉、古玉丟了……”

東家卻一臉笑著把劉掌柜攙起來說：“不要慌，不要慌！東西沒丟，東西沒丟……”

“啊！”劉掌柜又驚又惑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東家說那塊古玉是他叫人“拿”回來了，劉掌柜一頭的霧水。東家說的“拿”其實是偷。“偷？”劉掌柜更不明白了。東家說：“我不叫人去偷，遲早也會叫別人偷走……”

東家說，兩年前，自己在通州開當鋪時就遇到了這樣一件事，一個神秘人拿著一件昂貴的青銅器來當鋪，結果三天后東西就被人偷了。后來那人拿著當票來贖當，自己交不出當物，只好付了三倍賠償，幾乎傾家蕩產。劉掌柜聽著有些明白，但卻更有些迷糊了：“您明明已經有所察覺，那為什么還同意收當呢？難道您是……”

東家微微一笑說：“對，我是看上這塊古玉了。我不打算叫那人贖當了。你就照三倍賠償給他吧。另外，贖當后就把當鋪關了吧，我也不打算繼續做下去了。”劉掌柜聽后更是如雷轟頂，搞不懂東家這是怎么了。東家沖他擺擺手，叫他走。

三天后，年輕人拿著當票來到店里，劉掌柜只好按東家交代的，說古玉被人盜了，愿意出三倍賠償。

沒想到年輕人大鬧，說當鋪騙人，就是想昧下東西。他連三倍賠償也不想要了，就是想要回自己的古玉。劉掌柜好話說盡都不管用，正在爭執之際，東家突然從門外走進來。

“小玉，做事何必這么執著呢？”劉掌柜和年輕人都嚇了一跳。東家吩咐伙計把當鋪門都關好，然后叫劉掌柜坐到一旁。年輕人則陰沉著臉，一言不發。東家說：“小玉，我知道你這些年一直記恨我。可我當初也是沒辦法，我不那樣做，我也沒法兒在官場上混下去，官場就是那個樣子……”年輕人突然臉上青筋暴跳指著東家罵起來：“你還有臉說，就是你的黑心，害了我娘的命……”

原來，年輕人是東家的兒子。有一年，當鋪里來了一伙兒江洋大盜，東家的夫人為了保護東家，替東家擋了一刀，不幸被殺害了。從外國留學回來的玉兒把這一切罪責都歸到了父親頭上，從此與這個家走上了決裂之路。

此刻，東家被罵得臉也一陣比一陣難看，只是還強忍著性子，等年輕人罵夠了，最后說道：“玉兒，這些年我看透了，也想通了，我這官也沒意思再做下去了，只是你現在覺得你走的路就好嗎？每天四處行騙，早晚有一天會把命丟在這上面，還是趁早收手吧……”

“對，我就是要把天下所有的黑心當鋪全部騙得關門大吉，讓他們少再害人，我這是在替你贖罪。這些年，騙得的這些錢，我都救濟了窮人。不過我現在改主意了，光給他們救濟是不行的，我要拿這些錢去支持革命軍，那樣才能徹底拯救他們于水深火熱之中……”

東家一下子驚呆了：“玉兒，你是說你這些年……”東家一下子竟然老淚縱橫。

東家從懷里掏出那塊古玉遞給年輕人說：“玉兒，父親錯怪你了。但這塊玉是我們的傳家之寶，你拿著它好自為之吧……”

年輕人接過玉，頭也不回地走了。沒多久，當鋪關了，東家也不知去向。三個月后，劉掌柜在報紙上看到了南方一支革命軍中兩個響亮的名字：有東家的兒子，竟然還有東家。看來，他只知道故事的一部分，并不知道故事的全部。真相是，東家這些年，也看透和厭倦了官場，同時接觸一些進步人士，和他們有了來往，開當鋪也是為革命進步人士提供支持。

（原載《民間故事》2016年第5期 湖南張少科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