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起老太太的這十天

◎岑 桑

扶起老太太的這十天

◎岑 桑

如果可以，我那天決不會去看電影。外面又是風又是雨的，我卻舍不得之前團購的電影票。可為了區區30塊，我卻惹來了大麻煩。

那是個周六的下午。從小區出來，要經過一段沿河的小路。我就是在那里遭遇那位老人的。她叫戴喬鳳，72歲了。我一拐上那條路，就看見了她。河邊開闊，一陣大風吹過來，她就摔倒了。

我連忙停下車，過去看她。我沒敢動她，只是蹲下說：“你摔到哪了？有沒有事？”

她臉上的表情特別痛苦，伸出手好像讓我扶她。我連忙攙住她。

她緊緊抓住我的衣服，不停地發出哼哼聲。我有點感到不妙了，說：“阿姨，你這是什么意思啊？”她沒回答我，只是把哼哼聲變成了“哎呀，哎呀”。圍觀的人漸漸多起來，有人說：“撞了人，快把人家送醫院啊。”也有人說：“快走吧，小伙子，要不然賴上你了。”

她死揪住我不放，就在我猶豫要不要強行拽出衣服時，她的親人趕來了。

她的大兒子史玉強是開夜班出租的，他一見到我就說：“你哪兒的？干什么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告訴你，撞了我媽，你別想跑啊。”

看他氣勢洶洶的樣子，我連忙解釋：“不是我撞的，我看見她摔倒了，過來扶她。”史玉強說：“你有那么好心？不是你撞的，你早繞道走了。”他一句一個粗口，我們還在爭執不下的時候，戴喬鳳的“哎呀”聲突然變大了。

我看她痛苦的樣子，先和史玉強送她去了醫院。初步檢查，左小腿骨折，入院押金5000多元，最終刷了我的卡。后來，我打電話報了警，警察表示，那段路沒監控鏡頭，這事只能問老太太。

我坐在戴喬鳳的床邊，說：“阿姨，你知道我沒撞你對不對？你知道我是幫你的對不對？請你告訴你兒子，你是自己摔倒的。”戴喬鳳沉默地看著我，就是不說話。

第二天，我去看戴喬鳳，遇見了她女兒史玉顏，她在一個語言學校里做老師。我到的時候，她正拿著一條熱手巾，給戴喬鳳擦臉。她見到我就說：“就是你撞了我媽吧？”

我說：“不是我，她自己摔的，我是去扶她。”史玉顏冷笑了一聲，說：“我媽你也敢扶？她這一身病正愁沒人治呢。”她坐下來，剝了一只橘子。

我說：“你相信我？”她剝下幾瓣橘子，塞到戴喬鳳的嘴里，說：“我相不相信你，有什么用？她的事我不管。她把房子留給她兒子，就讓她兒子管她。和我沒關系。”

說完，她把剩下的橘子全塞在戴喬鳳嘴里，站起來就走。我擋住她說：“你就這么走了？”史玉顏皺了皺眉說：“當初她那樣對我，我來看看她，就算仁至義盡了。”

史玉顏摔門走了。病房里的病人議論紛紛，只有戴喬鳳沒說話，她嘴里的橘子還沒吃完，干癟的嘴唇，用力地咂啊，咂啊……兩只眼睛都紅了。

檢查報告出來了，骨折并不太嚴重，沒碎片，也沒錯位，但她有糖尿病，腎也不好。醫生決定采取保守療法，用石膏固定起來。

史玉強站在病房里，大聲嚷著：“我告訴你，你賠給我10萬。要不然我告你！”我說：“第一，人不是我撞的；第二，我也沒那么多錢。”

史玉強揪著我的衣服說：“你說不是你撞的就不是你了？你說沒錢就不賠了？”后來，還是醫院的保安把他掀開的。

史玉強鬧夠了，臨走前扔下句話說：“你聽著，你撞的，你得把我媽管好了！我不管了！”

那之后，史玉強兄妹再也沒露過面。每天下班，我會去看看戴喬鳳，給她帶些水果。聽說她白天也不給人找麻煩，要上廁所，都是一個人拄著拐杖去。吃飯時，從來不買。同病房的看她可憐，會幫她多買一份。我知道后，每天下班都會給她帶飯過去。

吃完飯，我會和她聊會兒天。我告訴她，我是大學生，三本畢業，找不到對口的工作，只能干快遞。我家在河北一縣城，姐弟三個都在外面打工。我挺不理解她兒子和女兒，我們姐弟都可想父母了。戴喬鳳默默地看著我，忽然露出了笑容。我有點說不出來的心酸。

戴喬鳳住院的第5天，護士和我說：“你去老太太家，拿幾件換洗的內衣，老太太穿得太臟了。”我去了戴喬鳳家，史玉強的妻兒都在。他們家是兩室一廳的房子，一室他們夫妻住，一室給他兒子。他們把陽臺封起來給戴喬鳳住，狹小的空間，只夠塞一張單人床。

那天他老婆遞給我衣服時，我一件沒拿。那不能叫衣服，只能叫抹布。我出了門就去超市給戴喬鳳買了兩套新的，送去醫院。

戴喬鳳住到第10天，醫生和我說：“你押金不夠了，不交就不能住了。”

我只好找戴喬鳳商量：“阿姨，我從大學就開始打工，一共才攢了3萬多塊。這一下就花了5000多。你兒女不管你，我也不好扔下你。咱換個便宜的醫院行不行？”

戴喬鳳看著我，終于開口了：“送我回家吧，你是個好人，我不能再冤枉你了。”我一下愣住了。她說出真話的這一刻，我卻感到很心酸。

第二天，我送她回去。史玉強剛下夜班。他堵在門口說：“腿還沒好呢，你怎么就給接出來了！”戴喬鳳推開他說：“是我自己摔的，跟這孩子沒關系。”

我扶著戴喬鳳進了她那間三面臨窗的小房間。史玉強和他老婆一直無聲地看著。他們的兒子也在，站在門前偷偷地瞧。

我離開時，走到他面前說：“你看見了嗎，你爸爸，就是這么對待他的母親的。他們雖然不對，但你長大了，不能這樣。因為咱們不能把不好的東西一代一代傳下去，對不對？”我找出醫院的收據放在他手里，“你爸養你的恩，你要報；他欠下的債，你也要還。這是我們中國人的傳統，你爸丟了，你要撿回來。等你長大了，掙錢了，一定記得幫你爸把這個虧心債還上。”

那天，我第一次覺得自己那么帥氣。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再遇到摔倒的老人，我還是會去扶一把的。也許，他們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可惡；也許，他們有我們不知道的可憐之處。

我現在明白，戴喬鳳哪里來的那么大的力氣揪住我不放。因為她知道我是個好人，我可以幫她一把，不必受了傷，還要困在那個四面透風的陽臺里。我花了5000塊，讓她過了10天有依有靠的生活，其實也不錯。也許有一天，她的孫子長大了，還會把這5000塊，幫她還上。

（原載《頭條》2016年第4期 福建呂麗妮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