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芽[遼寧師范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00]
《先秦諸子系年》解讀
⊙王萌芽[遼寧師范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00]
讀書即讀人,讀《先秦諸子系年》能學到新穎的知識,更能讀出一代大師錢穆先生的治學方法和治學態度。其中治學方法,尤其值得后代的學子學習。
治學方法 考據 訂正

本書之所以獲得如此交口贊譽,是因為將它與此前的同類型著作相比,的確有高出一籌之處。錢穆先生在書中指出自乾嘉以來清人治諸子的弊病,概而言之有三點:第一,前人考論諸子年世,往往各治一家,未能貫通。而此書“上溯孔子生年,下逮李斯卒年,前后二百年,排比聯絡,一以貫之……以諸子之年證成一子,一子有錯,諸子皆搖”,是把諸子放在二百年的聯系比對中整體研究的;第二,前人考論諸子年世,詳其顯著,略其晦沉,所以關于孔墨孟荀的考論很多,關于其他各子則往往嫌其疏略不實。此書著眼廣泛,對于先秦學人,無不一一詳考,如對于齊之稷下學宮那些名姓在若存若亡之間的學人,無不為之鉤沉發微,梳理其生平出處、師友淵源、學術流變等等,使之秩然就緒、燦然條貫;第三,前人考論諸子年世,一味依據史籍,不知辨誤校勘,尤其視《史記·六國年表》為圭臬。錢穆此書所以能比前人多有創獲,與他全面收集相關史料,且用力比對校勘,發現前人慣用書籍如《史記》的錯誤等等,有直接關系。這也是作者自己認為本書“用力最勤”的方面,陳寅恪贊譽的“據《紀年》以訂《史記》之誤”指的也是這個。書中不僅據《竹書紀年》校勘《史記》,據書后引用書目索引,全書引用《竹書紀年》共四十三篇,又引王國維《古本竹書紀年輯校》、韓怡《竹書紀年辨正》、雷學淇《竹書紀年義正》、《竹書紀年考訂》等書數十處。而且,又以諸家考論《竹書紀年》之書互相參證商定,以糾正《紀年》之脫誤,如卷四《王氏古本竹書紀年輯校補正》一篇便是,作者用心真可謂精深精湛也。
《先秦諸子系年》共分四卷,第一卷主要是與孔子有關的考訂;第二卷是墨子等諸子考訂;第三卷是商鞅等考訂;第四卷是古書記載有出入之處的考辨。另有《通表》四篇、《附表》四張,與考辨文字“起訖相應”,提供對照,方便讀者。通表為綱,考辨為目,通表如經,考辨如緯,如此綱舉目張,經緯交錯,將晦澀難解的先秦學術史編織成條理清晰的立體畫卷。
以《竹書紀年》訂《史記》之誤是《先秦諸子系年》一書最大的特色。歷來考訂諸子世事,多據《史記·六國年表》,而《六國年表》實多錯誤,未可盡據。錢穆先生訂正《史記》記諸子之誤,所用之書是先秦時魏國的史書《竹書紀年》。他在《先秦諸子系年》中提出《竹書紀年》勝《史記》五條證據,并根據《竹書紀年》訂《史記》記諸子年代、行事的訛誤,頗多學術創獲。朱自清在1933年3月4日的日記中記道:“晚公超宴客,座有寅恪……談錢賓四《諸子系年》稿,謂作教本最佳,其中前人諸說皆經提要收入,而新見亦多。最重要者說明《史記·六國表》。但據《秦紀》,不可信。《竹書紀年》系魏史,與秦之不通于上國者不同。諸子與《紀年》合,而《史記》年代多誤。謂縱橫之說,以為當晚于《史記》所載,此一大發明。”
《先秦諸子系年》雖然是一部考據諸子生平、學術淵源的考證之作,其實是貫通春秋晚期經戰國至秦統一大約三百五十年的學術、思想、政治的歷史,而且書中引據多種書籍,可謂是史料學的戰國研究史,對戰國史的研究貢獻尤大。《系年》考訂戰國史實貢獻極大,可從是書卷三《蘇秦考》中得一說明。《史記》載:“蘇秦起閭閻,連六國從親,此其智有過人者。”錢穆認為《史記》載蘇秦說七國辭,皆本《戰國策》,其辭多出自后人飾托,并非歷史實情,而此事又關系戰國史實甚大,不得不加以明辨,故作《蘇秦考》一篇,從當時列國強弱之情勢著眼對蘇秦主合縱、佩六國相印拒秦之說的真偽一一詳加考證。自秦始皇焚書,諸侯各國史籍被毀,僅存《秦紀》。但《秦紀》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特別是秦孝公以前,地處雍州西陲之地、經濟文化落后的秦國,不與中原諸國會盟,中原諸國以夷狄視之。故《秦紀》所載中原諸國之事甚略,且不免多錯誤。秦末楚漢之際,項羽火燒咸陽,連“文略不具”的《秦紀》也大多被毀。誠如《四庫全書董說七國考提要》所言:“春秋以前之制度有經傳可稽,秦漢以下之故事有史志可考,唯七雄云攏策士縱橫,中間一二百年典章制度蕩然不可復徵。”
經秦火一焚,史書缺失,史實很難證實,后世學者視戰國史的研究為畏途。事實上,戰國史在中國歷史上占據著極其重要的位置,除諸子在學術思想的創獲外,還有諸如封建制的結束,郡縣制的興起,軍國組織的肇始,中央集權的形成,田賦制度的變化等重大事要。在政治、經濟、文化、思想等各個方面都產生了重大變化的戰國時代,可以稱得上是中國歷史的一個大轉折期,此一時期的歷史無疑是中國歷史研究的重要課題,而錢穆先生的《先秦諸子系年》一書,不僅對先秦諸子的學術源流和生卒年代有了一個全盤交代,重建了先秦諸子的學脈,而且也把幽晦了兩千年的戰國史的真相發掘了出來,奠定了戰國史的研究基礎。顧頡剛在《當代中國史學》中說:“錢穆先生的《先秦諸子系年考辨》,雖名為先秦諸子的年代作考辨,而其中對古本《竹書紀年》的研究,于戰國史的貢獻特大。”

但是由于直接材料的缺乏,錢穆治先秦諸子這種只依重傳世文獻材料的“博綜會通”之法,也有一定的局限性。這主要體現在:其一,在考證方法上過多運用理證法。比如,錢穆考證老子成書年代問題時提出了“思想線索”論證法和文字、術語、文體的論證法,他說:“大凡一學說之興起,必有其思想之中心。此中心思想者,對其最近較前有力之思想,或為承受而闡發,或為反抗而排擊,必有歷史上之跡象可求。《老子》一書,開宗明義,其所論者,曰‘道’曰‘名’。今即此二字,就其思想之系統而探索其前后遞嬗轉變之線索,亦未始不足以考察其成書之年代。且一思想之傳布,必有所藉以發表其思想之工具。如其書中所用主要之術語,與其著書之體裁與作風,亦皆不能逃脫時代之背景,則亦足為考定書籍出世年代之一助也。”其二,對新出土材料的忽視。自王國維倡導二重證據法以來,用地下出土的新材料來研究古史風靡學界,以傅斯年為首的新考據學派(或稱“史料學派”)用地下出土的考古材料(“直接材料”)來重建古史就是一例。錢穆雖然也贊同以地下出土的新材料與傳世文獻互證來研究古史,但是他卻過分重視了文獻材料,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又忽視了地下出土的實物資料對于古史研究的重要性。所以就其研究古史的方法而言,他走的仍是從文獻考證文獻的路子,這勢必會限制他考證古史的成就。由于過分重視文獻材料而忽略考古材料,他考證的某些結論也容易被地下出土的新材料所否定。
[1]錢穆.先秦諸子系年[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
[2]陳勇.國學宗師錢穆[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3]錢穆.中國文化十二講[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
[4]錢穆.中國歷史研究法[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
[5]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叢論[M].臺灣:東大圖書公司,1976.
作 者:
王萌芽,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編 輯:
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