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藝術

對話藝術

美國之行結束后，我們來到藝術家徐方在杭州的工作室進行后期的拍攝，他完成了一系列非常有意思的影像作品——《美國地標改造計劃》。這一系列作品將美國最具標志性的地標用幽默的方式進行了藝術性的改造，視頻中的改造完全用后期特效逼真地制作完成，自由女神的脖子上被系上了長長的白色絲巾迎風飄蕩，美國最著名的好萊塢字幕被改造成了極具中國特色的小廣告辦證電話，而方尖碑被當作火箭發(fā)射升空。從這幾個作品中我們深刻地體會到了一個中國藝術家的“美國精神”。

人物：徐方 中國美術學院副教授地點：中國 杭州 徐方工作室

Q：大多數(shù)人看到一個藝術作品以后都會想問這是什么意思，有很多人或者評論家會按照自己的理解去重新解讀這個藝術作品，您的《美國地標改造計劃》中涉及的都是美國最標志性的東西，有些人可能就會覺得這樣是不是對別人文化的一種開玩笑，您做作品的時候有想到這些問題嗎？

X：如果僅僅是因為遇到了美國地標而想說些什么的話，結論早就有了。畢竟藝術不是快遞公司，比如見到比弗利山頂上這么觸目的好萊塢地標，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生活的城市中街頭巷角無處不在的小廣告,雖然成本低廉且讓人頭痛，但廣告效用卻驚人的強悍，每個人都逃脫不了它的影響，與大費周章的山頂廣告竟有的一拼。作為異地游客總不免把自己的所見與過往的經驗加以對照，結論竟是這樣，聽上去不可思議。這種態(tài)度并不受什么成見影響，卻往往能還原事物的本來面貌，藝術無忌，因為藝術像孩子一樣天真，如果沒這么多的成見，那么方尖碑就像一個航天器，給自由女神獻上一條哈達之類就不奇怪了，經驗有一個不足的地方是對事物的固化，但想象卻充滿活力，這是藝術神奇的地方。

Q：您是版畫系出身，但是您作品的類型非常的豐富，從版畫、油畫、雕塑裝置到影像作品，您覺得您算跨界么？還是說您覺得藝術本身就是一個類別的東西？

X：我這幾天在看一部電視劇，被女兒嘲笑了一把，因為電視劇大概只是老人看的東西。這和把藝術精神和藝術媒介對立起來是差不多的，媒介只是一種技術，并不關乎精神，難不成古代藝術不值一提？依賴技術其實只是依賴外部世界，但藝術正好相反，如此才能有一個人類發(fā)展上的平衡。

Q：您之前說過勞森博格的把日常用品直接拿來當藝術品用，其實法國人杜尚的《泉》是最早的，在小便池上簽上名就去展覽了。那么可不可以這樣說，現(xiàn)當代藝術的這種觀念其實也不是誕生在美國，您能不能沿著它從誕生又為何在美國被發(fā)揚光大，給我們介紹一下美國的現(xiàn)當代藝術？

X：從上個世紀初開始，現(xiàn)代藝術的啟蒙者和推動者的先行者的確是法國人。那么到了上個世紀的四五十年代，就是二戰(zhàn)結束以后，在美國呈現(xiàn)出一種“爆炸”狀態(tài)，但是當時有一個具體情況，就是歐洲在二戰(zhàn)之后被打得一塌糊涂，變成一個廢墟了，像法國、德國、荷蘭，國力恢復還需要一段時間。但是美國人它在干嗎?沒有一顆炮彈落在它的國土上，而且它天天在搞大生產，經濟發(fā)展非常快，所以它的國力非常強。那么這就造成一個結果，許多人都到美國去了，包括很多藝術家，都集中到美國去了。美國的經濟、政治、軍事、科技都非常強大，吸引了很多人過去。它的藝術在這種環(huán)境里自然得到很大的發(fā)展，重要的是這些人提出了很多確實是我們今天看來還是非常有創(chuàng)造性的理念，以及為這些理念支撐的非常具體的創(chuàng)作方式。這就非常有信服力，你僅僅有觀念，沒有方法還是不行的，必須有具體的方法才能把這種觀念呈現(xiàn)出來。法國作為一個啟蒙者，它始終是一個思想大國，也是一個文化大國，很不幸的是二戰(zhàn)之后時機不對，所以美國是個非常幸運的國家，占了這個機會。但是因為它在文化上不是有太多的積淀，它的建國時間比較短，就必須要找到它自己的文化之源，而現(xiàn)當代藝術有一個特點，它是在幾十年之間突然暴長出來的。它有點像信息革命，就是信息技術在現(xiàn)代，時間很短，但是暴長得非常猛。所以它雖然沒有很長的歷史，但是威力相當大。美國人就是瞄上了他們自己這個優(yōu)勢，把它當成了自己的一個大國牌來打，使美國在世界的整個綜合國力就有了很大的提升。

Q：那么您剛剛舉的這個例子，像信息技術的大爆炸，信息技術的大爆炸肯定是因為社會的需求。像現(xiàn)當代藝術的大爆炸，在美國五六十年代的大爆炸，它的背景除了經濟的發(fā)展繁榮以外，有沒有別的原因？

X：現(xiàn)代藝術跟古典藝術有個很大的區(qū)別。我們可以先說古典藝術：第一，它是為少數(shù)人服務的，為一些王公貴族服務的；第二，它的創(chuàng)作方式、它的表達方式是很單一的、很整齊的，是有規(guī)則的，其實也是由少數(shù)人確定的一種畫畫的方式和規(guī)則。那么現(xiàn)代藝術它的真正意義是什么?首先是“現(xiàn)代”這兩個字，“現(xiàn)代”就意味著人和人的生命是平等的，每個普通人都要受到尊重，這是人類在思想上的一次革命，我們才從過去過渡到所謂的現(xiàn)代。這個是法國人提出來的。那么把“現(xiàn)代”落實在藝術上，也就是所謂的“現(xiàn)代藝術”，也就是說藝術家首先服務的對象變了，他已經是為多數(shù)人、為普通人服務，這是一個特點。第二個特點，每個藝術家的個人受到了尊重。本來藝術家作品的好壞是由權威來決定的，但現(xiàn)代藝術，恰恰相反，這個規(guī)則不再由權威來決定，而是由他自己的意識，他要能夠自圓其說，他呈現(xiàn)的作品能切身體現(xiàn)人的情感，他就成立了。他不需要有人來判斷它的好壞，這個是很重要的特點，也就是每個藝術家也像任何一個人一樣，他在藝術上完全受到了別人的尊重。

Q：美國現(xiàn)當代藝術的這個生態(tài)圈的構成，從藝術家到畫廊、拍賣行，再到觀眾和收藏家似乎已經非常完善了，這個生態(tài)圈的構成能給我們講講嗎?

X：美國藝術能夠成為整個世界當代藝術的中心，不僅僅靠藝術家的努力，因為藝術家只管創(chuàng)作。它想要成為藝術中心，需要很多其他因素造成，比如有些藝術家他們提出很多新的藝術理念和藝術創(chuàng)作方式，但是很重要的是有藝術批評界的參與，有美術館的參與，有策展人的參與，還有一些贊助商的參與，以及一些大財團的參與。也有人說過中央情報局因為冷戰(zhàn)需要，也對美國藝術投入很大的經費，這個說法是法國人提出來的，我們中國也有人講到過，這個事情真假我們且不論，但說明一個重要的問題，一個國家強大之后，它必然要打文化牌。它利用這個現(xiàn)代藝術的爆炸性，利用國家資源的優(yōu)厚，就把這個牌打出來了。

Q：我們當時去確定現(xiàn)當代藝術的主題之后和您溝通，您建議我們從三個藝術家切入——安迪·沃霍爾、波洛克、勞森博格，您能給我們講講為什么要選取這三個人嗎?

X：其實美國現(xiàn)當代藝術，有名的畫家有很多，他們提出的觀點也很多。當時最有名的一些抽象繪畫，波譜繪畫，媒體繪畫，還有一個地景藝術，就是所謂大地藝術，都是美國提出來的，都很震撼。我首先能想到的藝術家，當然是對我刺激比較大的，這是很重要一點。安迪·沃霍爾，他是一個把繪畫自身語言表達非常透徹的畫家，所以他的畫面非常清新，非常動人，而且他利用絲網版，絲網版是一個新興的版畫材料。他制作了大量的瑪麗蓮·夢露的作品，是用絲網制作的，當時的版畫界是沒有這種東西，他利用了這個很特殊的方法表現(xiàn)出來。波洛克，我前面說過了。還有一個就是勞森博格，他最善于利用他身邊的材料，拿來當作藝術作品，他對這種材料的構成產生的情感能量特別大，所以他這種方法到現(xiàn)在很多藝術家其實都一直在采用，而且比他用得更過。

Q：安迪·沃霍爾之所以對現(xiàn)當代藝術比較重要，是不是因為他在商業(yè)上取得巨大成功?

X：安迪·沃霍爾對波譜藝術的貢獻很大，也就是他使用了美國當時非常流行的一些元素，然后直接把它變成藝術品。瑪麗蓮·夢露她的這個廣告、照片，她在美國是家喻戶曉的，這個演員在當時影響非常大。他要把她變成藝術作品，如果按照古典藝術的方法，他有可能就是畫一張肖像，而他卻用她的頭像并列起來，用絲網的方法把它變成各種各樣的排列，也就是他使用了流行元素。使用流行元素的歷史也就是從他開始的，他這個首創(chuàng)性非常重要。

Q：勞森博格我們對他不是特別了解，因為他的資料不多。他的側重點跟您之前說的兩個也不一樣，您能不能詳細地介紹一下為什么他對后世影響這么大?

X：他到中國辦過展覽，他用的材料就是一些信紙、信件、錘子、榔頭等等，就是我們身邊的東西，他的這個特點是把這些物品直接放到畫布上進行拼貼，也就是本來要通過描繪出現(xiàn)的東西，直接在畫布中體現(xiàn)，所以他這種把半雕塑半繪畫結合到一起，也就是從平面過渡到立體。他打破了雕塑和繪畫之間的界限，重要的意義在于這個地方。不要以為我們繪畫一定是平面的，雕塑就是立體的，但沒想到這兩個東西居然被他貼在了一起，其實它是半雕塑半繪畫的一個狀態(tài)，我們不能說它是繪畫，也不能說它是雕塑，所以我們只能說它是媒介藝術，它的特點就在這個地方。

Q：我們也看到了，就是您之前也創(chuàng)作過一些媒介藝術的作品，面對您諸多之前創(chuàng)作的藝術作品，您主要是出于個人的感受還是有另外的依據(jù)?

X：主要是個人感受，這個是最重要的。自我想法是藝術創(chuàng)作最核心的問題，事實上你不能站在別人的立場上考慮問題，尤其是作為藝術創(chuàng)作更不能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你的內心、你的靈魂是怎么樣的，這個是作為藝術創(chuàng)作最核心的問題。其實我們如何才能做到對真實的表達？盲人摸象，摸到尾巴是象，鼻子是象，摸到腿也是象，你不能說摸到腿不是象，只是我沒有看到完整的象。任何真實我們在看它的時候，其實都是人的一種看法，也就是我們的真實要經過大量的疊加之后，才會形成總的真實。你說我們現(xiàn)在每個人提出自己的看法，是對真實或者真相的一個最終表達，在這之前所有的都是局部，作為藝術創(chuàng)作其實就是這么個道理。他只要表達他內心對這個事物的看法，他能夠做到真情實意，真實的感受，其實他就做成了。但藝術創(chuàng)作它有一個特點，不是說我想表達，于是乎就成功了，因為表達之后他有一個效果，有個結果的問題，結果的好壞要經過很多人的檢驗，要通過大家的觀看產生感動之后，就是你的情感必須要傳達得出去，有些東西想法很好，但是你的情感傳達不出去，其實這個作品還是失敗的。

Q：我們談到藝術就是生活，在美國走這一圈接觸到不同職業(yè)、不同領域的人，有沒有考慮過他們的生活與當代藝術產生的原因，也就是藝術土壤的問題?

X：藝術其實真正的意思是把人的情感形象化，這個概念明白之后馬上就可以理解。人的生活中，我們只要能把我們的情感用一種形象表達出來，它其實就是一種藝術行為。當把這個行為固定下來成為一個物品之后，形成一個繪畫、一個雕塑，形成一個動畫，那么我們稱之為藝術作品。也就是你知道藝術就是表達人的情感的，但是他需要通過某種語言某種方法，把它做出來。至于怎么做，其實就是你自己選擇的方法問題。其實任何方法都可以做藝術的，所以說我們生活中到處都是藝術，藝術與生活是畫等號的。如果我們沒有這種藝術，也就是我們如果沒有表達情感內涵的客觀生活，那它不是藝術，它是生活。藝術是把真實改造掉，當你把情感和真實結合起來,這個其實就是現(xiàn)在的現(xiàn)代藝術、當代藝術非常重要的概念，也就意味著我們生活和藝術的界線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