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崇峰
(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藥文獻研究所中醫國學研究所,南京 210023)
【理論探討】
“醫者意也”考?
范崇峰
(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藥文獻研究所中醫國學研究所,南京 210023)
“醫者意也”觀念形成已久,歷代學者說解不一,語義不明。從“醫”“意”的上古音節構成考證其語源義,發現這兩個詞聲韻所表達的運動狀態相似,語義相近。根據“醫”“意”二詞在《黃帝內經》(以下簡稱《內經》)中具體運用,發現“醫”的內涵隨時代變化而改變,但精神、思維、情志等“意”的活動一直是醫療活動的必要因素,并在醫療活動中起主導作用。《內經》中“意”對“醫”的主導方式主要是通過心意調節,不醫而醫;不假砭石湯藥,以意醫病;通過思維能力診治疾病,把握患者心意治病。
醫學旁也;《黃帝內經》;情志
“醫者意也”是中醫診治理論的一個重要觀念,也是一種方法論,這種方法論伴隨著中醫的產生一直在自覺運用。《內經》中養生、診斷、治療等內容比較完整地體現了“醫者意也”的方法運用,但尚未提煉概括。“醫者意也”作為一種方法論提出,可見于《后漢書·郭玉傳》:“醫之為言意也。腠理至微,隨氣用巧,針石之間,毫芒即乖。神存于心手之際,可得解而不可得言也。”至唐代,“醫者意也”已是對古之醫者經驗的總結。《舊唐書·許胤宗傳》:“醫者,意也,在人思慮。又脈候幽微,苦其難別,意之所解,口莫能宣。且古之名手,惟是別脈,脈既精別,然后識病。”時至今日,“醫者意也”已成為一句習慣用語,被普遍接受和應用。
關于“醫者意也”的內涵,古今學者解釋甚多,但說法不一。陳竹友[1]歸納了歷史上對“醫者意也”的4種闡釋:一是深諳其理,臨機應變;二是周察縝思,參合而治;三是只能意會不可言傳;四是意乃妄意不可言醫。樊雅莉、于智敏[2]對“醫者意也”歷史上的各種闡釋分別從三個層面作了歸納。首先是關于“意”的含義,樊雅莉總結了各種注釋,一是察顏觀色,知其意圖為意;二是心無憂慮、揣摩思考為意;三是主觀判斷、邏輯推理為意。其次關于醫者如何用意,樊雅莉總結一是臨證思慮權變以用意,二是診療體察入微以用意,三是窮究運氣心理以用意,四是整體局部并重以用意,五是診療用意不可粗心大意。其三是關于“醫者意也”的發揮,樊雅莉總結一是以意求因治病,二是以意取類治病。當代很多學者對“醫者意也”也做了闡釋。
自《后漢書》始,各家都關注到“醫者意也”的思維屬性和思維方式,而對“醫者意也”的具體語義少有關注。考證這個短語的語義,須從短語內部的兩個實詞“醫”和“意”的內涵及其在早期中醫文獻中的具體含義入手。
《后漢書·郭玉傳》:“醫之為言意也”是一句訓釋語,使用的是聲訓法,說明意與醫不但語音相近語義也相通。醫,上古影母之部;意,上古影母職部。上古的影母[○]字多有抑制、阻遏、遮蔽等不得舒伸的語義特征,如紆、淤、瘀、憂、幽、窈、意、隘、扼、咽、屋、甕、癰、壅、逶、萎、翳、噎、隱、遏、堰、冤、宛、灣、暗、淹、壓等。影母是零聲母,蓋以此來摹比事物被抑制、阻遏、遮蔽等隱匿的運動狀態。上古的之部[]字多表示由一種運動狀態向對立態轉化、運動,或阻礙一種運動狀態向對立狀態轉化、運動的語義特征,如改、基、起、丘、跽、礙、止、孳、滋、才、剖等。上古的職部[k]字往往表示關聯兩種對立狀態的運動,如革、誡、陟、貸、值、代、殖、息、北、副等。
根據2個詞聲、韻所表之義可以擬測出,“醫”這個詞產生時是表示由隱匿的內部思維向外展現的一種運動狀態。“意”這個詞產生時是表示關聯內部思維與外在事物的一種運動狀態,2個詞的運動狀態相近,語源義相近。
《內經》最早完整地體現了“醫者意也”這一觀念,確定《內經》中“意”和“醫”的具體內涵,是考證“醫者意也”語義的關鍵。
《內經》對“意”的內涵做了較全面的闡釋:“心有所憶謂之意,意之所存謂之志,因志而存變謂之思,因思而遠慕謂之慮,因慮而處物謂之智(《靈樞·本神》)。”這段話講述了心所具備的一系列功能,包括志意、思慮、智慧等。“意”是心的功能之一,更多語境中“意”與“心”的功能相一致。 “志意者,所以御精神,收魂魄,適寒溫,和喜怒者也”(《靈樞·本臟》)。志意的功能是統管人的精神、智慧、情志等,與心一致。心與意功能相似,語義相近,故可“心意”并用,共成一詞。“故善為脈者,謹察五藏六府,一逆一從,陰陽、表里、雌雄之紀,藏之心意,合心于精,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是謂得道(《素問·金匱真言論》)。”看來,《內經》中“意”指的是思維、情志和精神等心理活動。
“醫”在《內經》中既可以指醫療活動,也可以指治病之工。“醫”的內涵中始終包含著思維、情志、精神等心理活動。《素問·著至教論》中有一段關于醫道的論述。黃帝認為醫之為道,非但陰陽表里、上下雌雄當知之,更應該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以黃帝所言之醫道,一個醫者當具備巫的能力。上古之時,醫巫是不分的。《廣雅·釋詁四》:“醫,巫也。”巫是溝通天地鬼神人。《說文》:“巫,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鬼神者也。”“余聞古之治病,惟其移精變氣,可祝由而已。今世治病,毒藥治其內,針石治其外,或愈或不愈,何也(《素問·移精變氣論》)?”這里的祝由便是一種巫術,說明黃帝所言之醫與巫并無分別。祝由術是上古治病的主要方法,而《內經》時代已改為使用砭石、湯藥治病。什么是祝由?我們同意徐振國[3]的看法,“祝由”乃是“咒”的分音,急讀則為咒。祝由術是使用祝詞、咒語治病的一種方法,其實質是通過一些動作、語言的引導暗示,改變病人的思想觀念和精神狀態,即以巫者(醫者)之意為主導,調整改變患者心意,以起到調理身體的作用。在祝由治病的過程中,起關鍵作用的是醫患雙方的意。由此可知,在上古時期醫是指那些具備溝通天地人事能力,用自己的心意直接影響患者、改變患者不良心意,使患者恢復健康的人。到《內經》時期,由于生活環境和人們心態的改變,祝由術已經不是主要的治療方式,醫者用心意直接為病人治病的特點被弱化,而用湯藥、針石治病的特點被強化,“醫”的內涵隨之發生變化,“醫”從“巫”中分化了出來。這時的“醫”是指用心意借助針石、毒藥為人治病改變患者健康狀況的人。
從《內經》“意”“醫”的內涵來看,“醫”始終包含著思維、情志、精神等心意活動,使“醫”“意”在語義上有所重合,而“意”是“醫”的必備要素,在醫療活動中起著主導作用,故后世有“醫者意也”之說。
《內經》 中“意”對“醫”的主導方式主要有以下幾種。
《內經》中提倡一種不醫而醫的境界。《素問·上古天真論》中提到上古圣人教化天下,順應自然,恬淡虛無,精神內守,則百姓無病。這是一種不醫而醫天下的境界。另外,此篇中提到的古之真人、圣人、至人等,遵循天地之規律,把握陰陽之道,謹守精神、志意,則能夠壽蔽天地,形體不敗,則是一種不醫而醫己的境界。不醫而醫己,也是通過對心或志意的調節完成的。不醫而醫是“醫者意也”的最高境界,與道家所提倡的無為而治同出一理。在古人的養生中,常通過養心以養形體。《淮南子·說山訓》:“良醫者,常治無病之病,故無病。圣人者,常治無患之患,故無患也。”無為而治是古人為人處世之道,在養生方面則是通過止念慮、調節心意、成就不醫而醫。
用祝由術(意)治病是上古之人簡便直接的治療方法(見前文),是心意主醫的又一種方式。
通過記憶、經驗、觀察、判斷、揣度、比較、類推等思維能力診治疾病是《內經》時代心意對醫療活動參與的最常見形式。故《內經》中凡診療活動的語境中,常有“省”“察”“審”“視”“觀”等表示思維、判斷的詞出現。如“善診者,察色按脈,先別陰陽。審清濁,而知部分;視喘息,聽音聲,而知所苦;觀權衡規矩,而知病所主;按尺寸,觀浮沉滑澀,而知病所生(《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由此可以看出,醫者對患者狀態的把握多數是通過心意的思維能力完成的。
精神、情志、思維等心意會對人的身體狀態形成直接影響。醫者在診治疾病時,除了按脈察色、觀息聽聲之外,還要全面把握患者的心意。如“閉戶塞牖,系之病者,數問其情,以從其意,得神者昌,失神者亡(《素問·移精變氣論》)。”“精神不進,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素問·湯液醪醴論》)。”《素問·疏五過論》有一段專門強調醫者要詳問患者的生活經歷,貴賤貧富的起落順序,形成“脫營”“失精”等病,當處以不同的治法,其依據便是患者不同人生經歷所形成的情志狀態。
以上從“醫”的語源義以及 “醫”的內涵可以看出,“醫”這個概念本身就包含有精神、思維、情志等心理活動,在醫療活動中“意”是必備的,故有“醫者意也”之說。這句話表達了“意”對醫療活動的主導作用,是中醫方法論的總結。從《內經》中“意”對“醫”的主導方式來看,“意”在醫療活動中的作用方式至少有4種。不醫而醫的方式和單純用祝由治病的方式在《內經》時代已經不常見,《內經》之后“意”對“醫”的主導方式主要表現在用思維能力診治疾病和把握患者心意治病上。自《后漢書》迄今,“醫者意也”一般被理解為用思維能力診治疾病。
[1] 陳竹友.“醫者意也”議[J].中醫藥文化,2014(1):45-46.
[2] 樊雅莉,于智敏.“醫者,意也”釋義[J].山東中醫藥大學學報,2009,33(4):281-282.
[3] 許振國.《黃帝內經》祝由考[J].河南中醫學院學報,2005,20(2):72-75.
R2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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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3250(2017)11-1499-02
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16FYY001)-敦煌醫卷整理及詞匯研究;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項目(2016SJB740011)-《黃帝內經》常用詞研究
范崇峰(1971-),女,河南洛陽人,副研究員,文學博士,從事中醫醫史文獻研究。
2017-0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