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亞]彭妮·萊恩
塵埃落定
□[澳大利亞]彭妮·萊恩

艾米麗慢吞吞地掃著廚房地上的灰塵。聽到丈夫埃里克對著啤酒瓶發牢騷,她皺起了眉頭。
“老家伙一死,我就要離開這個鬼地方,搬到鎮上去住,到他的陽臺上去喝啤酒。”滿嘴的花生堵住了他的長篇大論。
“晚飯前你去鎮上一趟,”艾米麗說,“看看你叔叔,帶份燴菜給他嘗嘗?!?/p>
“要去你去,我累得跟狗一樣?!?/p>
艾米麗把埃里克看了一下午的報紙都收了起來,然后用掃帚支撐著身體,透過紗門向外望去。門外,兩只狗正在追逐打鬧。那只黑狗汪汪叫著,一個轉身撞到了紗門上。
“你就像門外那兩只雜種狗一樣,一說干活就嫌累?!彼f。
“得了吧,老家伙煩起人時,你還不是跟我一樣不耐煩?!闭f話時,一顆花生從嘴中掉到桌子上,他伸手把它劃拉到了地上。
艾米麗推開紗門,拿起掃帚把花生掃到了門外。埃里克跟在她后面,跺了跺腳就出去了。兩只狗在他身邊歡蹦亂跳,尾巴就像他腳上的絆腳線。他抬腳向狗踢去,它們向后退了退,但還是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子。他穿過幾棵細高的橡膠樹,坐在小溪的干河床上,看著陣陣灰塵揚起又落下。
這些天,飄揚的灰塵和兩只狗的嬉戲成了這個小農場唯一的活動。他也知道,鄰居們的農場都打理得很好,但那是賣力的勞動換來的。等到他叔叔一命嗚呼了,老家伙的房子還有錢就都歸他所有了,何必白費力氣?
想起艾米麗一個人端著燴菜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去小鎮的路上,他幾乎有點內疚了。這女人真該死,讓他產生這樣的感覺。等到他搬到鎮上時,就可以留她一個人待在這鬼地方了。
艾米麗回來時,天已經黑了,埃里克正在餐桌旁通過開著的紗門向兩只狗拋著花生。飛蛾在昏黃的燈下拍打著翅膀。
“你真是不可救藥。”艾米麗說著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埃里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知道不久自己就能一個人住到鎮上了。
“老家伙怎么樣?”
艾米麗還以為他笑是因為預料到自己會告訴他叔叔的身體看起來更衰弱了。
“不太好,臉色蒼白?!彼f。
“死一般的蒼白?”
“他還是在陽臺上坐著?!?/p>
“等待著黎明的到來,”他說,“你覺得他會整夜都坐在那兒嗎?”
“嗯,他可能得了重病?!?/p>
“他甚至連飯也不想吃了?!?/p>
“這樣會餓死的?!?/p>
“他說,他只想看到黎明?!?/p>
“他一直都是個很有詩意的人,總是說什么清晨的薄霧和日出,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我看,這次蟲子要把他吃了?!?/p>
艾米麗盯著地上的死飛蛾,想著明天早上再清掃。也許埃里克繼承了他叔叔的房子后,就會搬到鎮上,到時候她就可以獨自住在這兒了。那時,房間里再不會有灰塵和飛蛾了。
年邁的叔叔只看到了三個黎明。鎮上的律師安排了葬禮。埃里克和艾米麗是最先到達教堂的,他們坐在前排,估計不會再有多少人了。聽到身后人群的說話聲和腳步聲,他們轉過身去。
“看那些人。”埃里克說。
“就咱倆穿著得體。那些人個個像是要去參加聚會?!?/p>
律師走向前邊的另一排座位,朝埃里克和艾米麗點了點頭,然后讓一位身穿亮粉色雪紡衫的女士坐在了自己身旁。
“穿成這樣,簡直像一支棒棒糖,竟然出現在葬禮上!”艾米麗說。
儀式很簡短,大家精神飽滿地唱了挽歌,律師念了悼詞。
陽光下,埃里克和艾米麗跟在棺材后面時,埃里克說:“一副聚會的樣子,走路跟跳舞一樣。真墮落!”
艾米麗轉過身,看到律師和“棒棒糖”正緊跟在他們身后。
“葬禮一切順利,”律師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簡短而愉快,正是你叔叔想要的葬禮。”
他朝身旁的女士伸出手,挽著她的胳膊,并讓她對著埃里克和艾米麗。他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們。
“讓我介紹一下你叔叔的財產繼承人,”他說,“這是道恩(Dawn,意為黎明)。”
(原載《譯林》2015年第6期 寧夏青銅葵花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