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新一
調 包
◎星新一

下午五點半,正是上下班的高峰時刻,東京都地鐵車站前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十分擁擠。
在火車站的一個角落里,有一個私家行李臨時寄存處。寄存處的服務生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她聰明勤快,從未出過差錯,深得老板的信任和顧客的贊揚。
但是今天,她顯然辦了一件傻事:寄存處同時來了一個穿藏青色西裝的顧客和一個穿茶色衣服的顧客,她收取了他們的寄存牌后,取出了兩個完全相同的,最近在報紙和電視廣告上大肆宣揚的那種流行皮包,她記不清它們的先后順序了,便同時把它們放在柜臺上,物見本主會說話,讓他們自己去辨認吧。
糟糕的是,兩個顧客比服務生小姐更為難,因為皮包不但式樣一樣,顏色也完全相同,又都是嶄新的,沒有半點擦痕油漬。要從外觀上來區分它們,無論如何也辦不到。
穿藏青色西服的男子微微皺起了眉頭,他打算核實一下皮包里的東西,于是就下意識地想去打開自己面前那只皮包。
“慢!”突然,站在旁邊的穿茶色衣服的男子驚慌失措地大聲喊了起來,伸手擋住,氣勢洶洶地質問道:“喂,你怎么能肯定那只皮包就一定是你的呢?要是我的,你就不能看。”
穿藏青色西服的男子向他賠個笑臉,很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也不愿意別人看我的皮包。”
于是,兩人異口同聲地問服務生小姐,會不會調錯包。
小姐矢口否認,并憤憤地表示這個行李寄存處還從未出過任何差錯,提醒他們要為自己的言語負責,以免影響寄存處聲譽。但她又很同情這兩個人,建議同時打開兩個皮包,看看里邊的東西,以確定歸屬。
但是,她的建議兩人都沒有接受。
原來,穿藏青色西服的男子,在皮包里裝著走私進來的鉆石和翡翠,他擔心對方見財起意,說是他的東西,繼而可能發生爭吵,被警察發覺,偷雞不著蝕把米,沒收了寶石還要被抓起來!糟糕的還在于,按事先的規定,七點整他必須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里跟人接頭,以寶石換取現款,可他并不認識接頭人,只知道老板叮囑的時間、地點和接頭暗語。
穿茶色衣服的男子也是心懷鬼胎,他的皮包里正塞滿了大捆大捆的鈔票,他擔心對方會在這種時間和場合不顧一切地搶了就跑。而他正按老板的吩咐,要在預定的接頭地點以這巨額鈔票去換取寶石呢!所以他同樣擔心會被警察發覺,因而想竭力避免卷入浪費時間的爭吵之中。當然,他也不認識接頭人。
兩人都不好明說,又都不讓步。
穿藏青色西服的男子提議既不能看,便用手掂,以此來比較皮包的重量。但還是不能區分開來,兩人便把皮包取下柜臺,放在腳邊,一人占著一個,吸著煙,絞盡腦汁地想起辦法來。
恰就在這時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個穿灰色衣服的男子和一個穿黑色衣服的男子同時慌慌張張地跑出車站,于是兩人便撞了個滿懷,手中的皮包骨碌碌地滾到了先前的兩只皮包中去了。
四只皮包一模一樣,現在就是神仙來,也無法把它們分開來了!
諸位,這四個人其實都是無所不為的歹徒。
穿灰色衣服的男子是個職業殺手,他受人之托把對方勒死后,剁下右手,和兇器一塊裝在皮包里,正準備拿著去領賞呢!要是在這大庭廣眾下打開皮包,人證物證俱獲,他還能活命嗎?
而那個穿黑色衣服的男子在皮包里藏著一枚定時炸彈,他受人委托要在天黑下來以后把它扔進某間房子的窗戶里去。要命的是,定時裝置已經啟動,偏巧剛才掉落時又受到了震動,說不定定時裝置已經失靈,馬上大禍就要臨頭了,周圍如此擁擠,跑也跑不脫啊!他滿頭滿臉淌著冷汗,恐懼地看著其余三個人。
后來的兩個人像先來的兩個人一樣,都把皮包一只只地提提,希望用重量法來辨認,但也同樣失敗了。
那個穿黑色西服的男子還特意把每只皮包都放在耳邊聽了—他想憑定時裝置的響聲來辨認,但卻什么也沒有聽到。
現在,這四個男子—我們依次稱呼他們為走私先生、現款先生、殺人先生和炸彈先生—都黔驢技窮啦,他們原來以為挑選流行皮包最容易藏匿,萬萬沒有料到會陷入如此絕境。
現款先生突然靈機一動,提議由他收買其他三只皮包。但立刻就被否決了,因為大家各懷鬼胎呀!
寄存處的服務生小姐見狀,開口道:“先生們,請把你們的皮包向外移移,以免影響我們的工作。”
大家只好用腳尖撥拉著這些皮包,一點一點地向外移。
不料更大的麻煩又出現了,半道上居然又有一只完全相同的流行皮包被混淆進來了。
皮包里裝著一支手槍!它的主人我們照例稱他為手槍先生吧!他是有約在此等候同伴的,他也試圖用重量法來區別自己的皮包,但也失敗了,五只皮包完完全全地給混淆了!
事情看來更難辦了。
僵局總是要打破的。
現款先生迫于無奈,嘆口氣,下定決心說道:“我再也不愿意這么磨蹭下去了,能不能把皮包全打開,大家各自辨認,盡管這是我很不愿意做的事。”
走私先生皺著眉頭首先響應:“看來,現在也只好如此了。”
然而殺人先生和炸彈先生卻極力反對。
手槍先生猶豫了一下,也不同意打開皮包查驗。
現款先生氣憤地說:“那么,你們打算怎么辦?難道大家伙兒就這樣永遠地傻待下去嗎?”
“嗨,索性全都扔到河里去。”殺人先生為了銷毀罪證,提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建議,因為他已經不指望帶著那只斷手和兇器去領賞了。
但現款先生和走私先生堅決反對,他們尋思:盡管已錯過了約會時間,完不成任務,但也不能賠本呀,不然回去后無法向老板交代。
手槍先生開始懷疑這先前的四個人是不是預謀串通好了算計自己:他們故意帶來同自己一樣的皮包,然后混淆起來,趁機換走自己的手槍包。這樣的話,自己的計劃肯定泄密了。他決定更加嚴密地防范這四個人,于是提議道:“你們是否先給家里打個電話。”他推想這樣可以拖延時間,等來自己的同伴。
這四個人相互看看,空氣異常緊張,誰也無法拿著皮包獨自逃走,而寄存處就有電話,大家也不用擔心哪個人趁機溜掉,便同意了這個建議,分頭打了電話。
奇怪的是,四個人打完電話后,情緒都平靜下來,而且不約而同地關注起車站入口,這倒使手槍先生不免緊張起來,他又后悔剛才自己的提議了,真是愚蠢透頂!
正在這個時候,入口處走來一個穿條紋衣服、上了年紀的男子,他神情嚴峻,氣度不凡。
出乎手槍先生的預料,四個打電話的先生立刻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老板,勞駕您親自出馬,實在對不起。東西全在包里,您帶回去吧,我可走啦!”說罷,四個人撒腿就跑,頃刻間便無影無蹤,比受驚的兔子跑得還快!
被稱作老板的男子暗自笑了,自己從來做事謹慎,奉行的是不讓手下嘍啰互相認識的原則,看來是完全正確的。要是讓現款先生和走私先生相識,他們一定會從中漁利,殺人先生殺了人,炸彈先生再毀壞現場,這兩人要是相識,就會在一起胡侃亂吹而走漏風聲。只是今日他們怎么同時著了魔,竟待在這里不行動呢?算啦,還是把這些皮包全都拿回去再說吧。
他這樣想著,便要彎腰去撿皮包。
“請等一下,”手槍先生說話了,“這里面有一只皮包是我的。”
老板這才發現,地上的皮包不是四個,而是五個。
就在他發愣猶豫的一剎那,手槍先生飛快地把他的雙手反銬起來。他早就等著這個機會,現在對手由四個人減少到了一個人,他能不行動嗎?
老板十分納悶,問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偵探,老板!”手槍先生揶揄道,“老實說,我早就看出你們是一伙同謀,為了謀取我的一只皮包,竟出動了四個人來演街頭鬧劇,如此寒酸的犯罪活動,我還是第一次碰到呢!”
就這樣,這位偵探歪打正著,等到了警察局,打開皮包,才知道自己無意間破獲了一件特大的犯罪案件。
(原載《經典故事會》2015年12月B版 湖北李云貴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