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語

呂游

1

雨后的竹子一天最快可生長2米左右，若非親眼所見，你很難想象一棵小小的竹筍會在一夜之間長成2米高的竹子。

一棵樹長一二十米高需幾十年，一棵竹子長一二十米高只需一兩個月。世上最高的巨龍竹只需100多天就可長到30米高。

為何一些樹生長緩慢而竹子長得飛快？原來，樹的生長僅限于樹干頂端，而竹子的每一節都是一個生長基地，它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同時在奮力向上攀登啊！

我忽然想到，老火車慢因只有車頭在跑，后面均無動力；動車的每節車廂、每個車輪都有動力，都在助力飛跑，能不快嗎？

一個單位、一個企業、一個城市、一個國家呢？

2

在適宜的氣候條件下，種下一株竹子，不需耕地播種，一二十年，就能發展成數萬根，成為一片翻滾著綠色波濤的海洋。我不知道還有什么植物能比竹子繁育得更快？

你想擁有一片夢想的綠海，趕緊種下一棵希望的竹子吧！

3

竹子開出的花很美，金黃金黃的，像滿天星，特別招人喜愛。然而聽人說，竹子一般不開花，要開就開得特別美，且一生只開一次花，一開花，它數十年的生命也就到頭了。最讓人憐惜的是同一母株育種的竹子同時開花，這樣孩子與它的媽媽會同時死去……

我很想欣賞竹子開出的金燦燦的花，我又怕竹子開花。

竹子，它是在用自己的生命開花，它是在用最絢麗的花來為自己的一生畫上句號！

4

古人稱音樂為絲竹，有竹才有音樂。簫、笙、箏、笛、鼓板、京胡、二胡、板胡等，哪一樣能離了竹子？有時，你雖然看不見竹子，但你時時能聽得見竹子。

兒時，我曾用不多的零花錢買過一根竹笛，當時幾乎天天都要捧著它練習吹奏，幾個月后，終于也能吹出好聽的曲子了。

我始終不明白的是，這小小的竹管里面，全是空空的，什么也沒有，僅幾個小小的孔，怎么能發出那么動聽的旋律呢？

有人說，竹笛能發出聲音，是因為它生長時就悄悄在自己心底埋藏下了許許多多的歌。

40多年后的一天，我偶然在箱底發現兒時的那根竹笛，拿起試著一吹，誰知近半個世紀過去了，它還能發出清脆的聲音。

原來，它心中的歌40多年還沒有唱完……

5

在紙未誕生之前，把竹子削制成一塊塊狹長竹片，用筆墨寫上字，稱為竹簡。竹子的使命，就是傳播文化、記載歷史。

走進古時的竹林，我立時感到，這一片竹林，其實就是不久后的一部部書籍。每一根竹子，或即將成為一首翠綠的詩詞，或即將成為一卷綠色的春秋。

竹，沐浴著秦風漢雨悄悄長大，至今，每當我看到那些竹葉時，還覺得它們如只只小小翠鳥，每張嘴里都銜著一截歷史。置身竹林，不是踩著幾串古樂音符，就是聞到幾縷漢賦的清香。

試想，假如當時沒有竹子，那么多歷史、文化如何記載？感謝竹子，給我們留下了《史記》。

我忽然覺得，世上最幸福的竹子，并不是生長在皇宮王府，而是定格在司馬遷的手上！

6

古人總覺得竹子有氣節，哪怕在風雨霜雪的高壓下也不屈服，因而寫了不少詩句，如唐代詩人白居易寫出：“竹死不改節，花落有余香。”清代詩人鄭燮寫出：“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我品味著古人的詩句，凝望著那高聳云天的竹子，猛然發現，原來竹子從頭到腳沒有一塊軟肉，它全身上下都是骨頭。

7

竹子是有情感的。毛澤東曾動情地寫過：“斑竹一枝千滴淚，紅霞萬朵百重衣。”

傳說舜南巡時死在湖南，娥皇、女英追到湘江邊，滴滴眼淚灑在竹子上成了斑紋，因而生出斑竹，人們又稱“淚竹”。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一哭，就是數千年，她們的淚居然還沒有流完。這淚流在了一根根竹子上，這竹子又生長了數千年，竹子上的淚珠竟還是那么晶瑩濕潤，仿佛剛剛哭過一般。

如今，當你撫摸著這些竹子時，仿佛還能聽到數千年前娥皇、女英低低的哭泣聲……

我實在想不到這小小竹子，竟傳遞著數千年的喜怒哀樂。

8

兒時，我總覺得竹子是柔軟的，一生只穿一身綠衣裳，風一吹，婀娜多姿，千嬌百媚。誰知那天刮大風，齊腰粗的大樹都被吹斷了，竹子卻無一根被折斷。

原來，竹子外表看似柔軟，全身每一根纖維的比強度竟是鋼材的數倍，有“植物鋼鐵”之稱，怪不得古人常用竹做箭、布竹簽陣，只因削尖的竹子如刀如槍，諸葛亮“草船借箭”就曾向曹操借來十萬支鋒利的竹箭。

看似不起眼的竹子，沒想到曾射穿過一段厚重的歷史。

9

“胸有成竹”出自蘇軾《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故畫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鄭板橋進而將此升華為“三竹”，即眼中有竹，胸中才可能有竹；胸中竹長成，才可能有手中之竹。

竹子，與樹、草等其他植物不同。竹子有1200種，竹與竹又不同。風中之竹，雨中之竹，月下之竹，雪中之竹，庭院之竹，湖畔之竹，晨竹夕竹，春竹冬竹，老竹新竹，又有所不同；自然之竹與紙上之竹亦各不相同……

不把竹子精心種在心田，你筆下很難長出一片茂密竹林。

10

古人總結竹有十德：竹身形挺直，寧折不彎，曰正直；竹雖有竹節，卻不止步，曰奮進；竹外直中通，襟懷若谷，曰虛懷；竹有花深埋，素面朝天，曰質樸；竹一生一花，死亦無悔，曰奉獻；玉竹臨風，頂天立地，曰卓爾；竹雖曰卓爾，卻不似松，曰善群；竹質地猶石，方可成器，曰性堅；竹化作符節，蘇武秉持，曰操守；竹載文傳世，任勞任怨，曰擔當。

我忽然發現，竹如鏡，可照見自己；竹如友，可鞭策自己。

竹德即人德，竹格似人格。

11

兩千多年前，在無火藥和紙張時，古人用火燒竹子，使之爆裂發聲。后來，古人將硝石、硫黃和木炭等填充在竹筒內，當把它點燃時，發出“噼里啪啦”的爆裂聲，所以稱“爆竹”。

可以想象，古人過年時，把一支支爆竹點燃，當其響起時，人們的歡樂就達到了高潮。這爆竹的響聲，仿佛竹子的心語，悄悄穿越兩千年歷史云煙在我耳邊回響。

你聽到了嗎？

（編輯 思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