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玉瑞(陜西中醫藥大學,陜西 咸陽 712046)
【中醫多學科研究】
中醫象思維中的邏輯問題思考?
——兼與“《黃帝內經》象思維中的邏輯問題”一文商榷
邢玉瑞
(陜西中醫藥大學,陜西 咸陽 712046)
“《黃帝內經》象思維中的邏輯問題”一文提出象思維在邏輯學上存在推論結果的不惟一和不可逆問題,此涉及到象思維與邏輯思維的關系、象思維的邏輯推理方法或邏輯等重大問題,通過對中醫學領域象思維與邏輯思維關系的梳理,對該文的結論提出了質疑,指出所謂象思維“推論結果的不惟一和不可逆”其實是因果關系復雜性的反映,是一果多因的必然結果;從邏輯學的角度而言,所討論的命題為充分條件假言命題,而充分條件假言推理的有效式為肯定前件式和否定后件式,無效式為否定前件式和肯定后件式,由此可見推論結果的不可逆與象思維并無關系。
中醫學;《黃帝內經》;象思維;邏輯思維
貴刊2016年第十二期刊登了“《黃帝內經》象思維中的邏輯問題”一文,對象思維的邏輯問題進行了較為深入的思考,認為由于象思維在物與象的對應關系上存在“一物多象”“一象多物”等現象,由此造成與象思維相伴的象推論在邏輯學上出現推論結果的不惟一和不可逆[1]。該文實際上涉及到中醫思維方法研究中兩個必須關注的重要問題,即象思維與邏輯思維的關系、象思維的邏輯推理方法或邏輯問題。由于作者在論述象思維的邏輯問題時,沒有從邏輯學的加以認真思考,而得出了一些錯誤的結論,故此商榷如下,以期引起同道的討論。
中醫學領域象思維與邏輯思維的關系蘊含著如下三個問題:一是在中醫學領域,象思維與邏輯思維分別應用的情況,二是象思維與邏輯思維之間的關系,三是象思維的邏輯規則問題。對于上述問題,由于研究難度等原因以往關注甚少,有必要加以深入探討。
從人類思維發展的趨勢而言,總是由比較具體、形象的思維向著抽象、概括的方向發展,并且抽象、概括的能力越來越強。因此,象思維早于邏輯思維而出現,邏輯思維是從象思維中產生出來的。從中西方思維的差異而言,西方形上學理念從亞里士多德以降均為不同實體,顯示為實體性、對象性、現成性, 把握實體需要用理性的邏輯概念思維,如定義、判斷、推理等。中國的太極、道、心性、禪則顯示為動態整體的非實體性、非對象性、非現成性, 把握動態整體或非實體的太極、道等,則需要用悟性的詩意聯想的象思維[2]。但象思維與邏輯思維又是密切相關的,從歷時性的角度而言,王樹人[3]認為無論是形成新概念、新判斷、新推理,都有象思維的原發創生性參與其中。借助“象思維”發現和提出新問題后, 新問題的具體解決則有賴于概念思維。從空間角度而言,東西方思維雖然有傾向性差異,但都同時具有兩種思維能力。故劉長林[4]指出,意象思維并不排斥抽象思維,而且需要與抽象思維合作,并將其統攝在自己的框架之內。楊國榮[5]在對王樹人“中國的‘象思維’及其原創性問題”一文點評中更明確地指出:“概念思維”與“象思維”是否彼此相分或對峙,似乎仍是一個有待進一步探討的問題。以概念推繹等形式展開的思維過程,本身顯然無法完全離開諸如想象等活動,即使抽象如數學,也往往要借助于想象;另一方面,在思維的層面上,與“象”“形”等具體形態相聯系的意識過程,也總是在不同的意義上滲入了概念性的活動。當邏輯程序、概念推繹成為思維的經典模式時,智慧的多重表現形態往往更容易淡出人們的視野。以此為背景,關注邏輯與概念領域之外的“象”“形”等,顯然有不可忽視的意義。
中醫學理論的建構與臨床思維,究其實質也是象思維與邏輯思維等多種思維方式的綜合應用。誠如程雅群等[6]所提出中醫原創思維是經驗主義、理性主義、神秘主義的互補、結合和統一,其中的理性主義是重中之重。察類、求故、明理體現了中醫原創思維的理性主義,從邏輯科學的角度說,《黃帝內經》運用了察類思維,《傷寒論》運用求故思維,巢元方《諸病源候論》是中醫學求故之典范,張景岳是將明理思維引入中醫學的代表性人物。近年來,雖然有部分學者關注中醫邏輯思維的研究,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7-9],但與過分強調中醫特征思維方法的研究相比,應用邏輯方法開展中醫學經典、理論以及臨床思維的研究還十分薄弱,與中醫現代化的需求還遠遠不能適應,亟待進一步加強[10]。
有關象思維規律的研究相對較少,劉長林[11]提出意象思維必須遵守形式邏輯,但還有自己特有的邏輯,即意象思維的邏輯規律,一是時行律即“與時偕行”;二是易簡律即“易簡而天下之理得”。
基于象思維與邏輯思維密切相關,以及中醫學領域二者的綜合運用,甚或如劉長林所說意象思維必須遵守形式邏輯。因此,對中醫學象思維中的邏輯問題的探討,必須緊密聯系邏輯思維的相關知識加以考察,否則很容易得出錯誤的結論。“《黃帝內經》象思維中的邏輯問題”一文認為,由于象思維在物與象的對應關系上,存在“一物多象”“一象多物”等現象,由此造成與象思維相伴的象推論在邏輯學上出現推論結果的不惟一和不可逆,并將此視為象思維的缺陷,提出應該保持清醒的認識,需要正確面對。但其論證過程明顯存在問題,違背了邏輯思維的基本規則。
首先,就像推論的不惟一性而言,實際上已經涉及到事物因果關系的問題。因果聯系具有復雜性和多樣性,往往會出現一果多因、同果異因,一因多果、同因異果,多因多果、復合因果等情況。如所舉“風勝則動”與“火勝則動”,即屬于一果多因的情況。對此情況,如果我們從已經出現的結果出發去追溯其原因,只能得出或然性的結論。如臨床常見的發熱,由肺炎會引起發熱,推測出“患者可能患肺炎”的診斷可能正確,也可能不正確,因為普通感冒、流行性感冒、急性扁桃體炎、膽囊炎、急性闌尾炎、傷寒、肺結核等多種疾病均可引起發熱,并非只有患肺炎才能發熱。這是因為前件肺炎是后件發熱的充分條件,從肺炎可以演繹出發熱,但前件肺炎并不是發熱的必要條件,許多原因均可引起發熱。肯定前件肺炎可以肯定后件發熱,肯定后件發熱卻不能因此肯定前件肺炎,即從推理形式上看,溯因推理不符合演繹推理中充分條件假言推理規則,得出的診斷結論具有或然性。
再如該文所舉“增水行舟”與“提壺揭蓋”,認為前者具有推理的惟一性,而后者不具有惟一性。其實此二者都是典型的取象類推,即在觀物取象的基礎上,發現不同現象或事物之間的相似性,進而采用比喻、象征的方法以說明問題。這種象思維模式只考慮不同現象或事物之間是否具有相似性,而不要求推理的惟一性。如以作者認為具有推理惟一性的“增水行舟”而言,不僅可以說明人體大腸津液不足造成便秘,治療采用潤腸通便之法;同樣也可以用以說明陰虛血瘀或血虛血瘀,治療采用滋陰行血或補血活血等治療方法。
其次,就像推論的不可逆而言,該文作者雖然也提到邏輯學上推論不可逆本來是非常常見的現象,但又強調如果出現推論結果不可逆,就會給人以不夠嚴謹的印象,恰恰是邏輯知識欠缺的表現。以所舉《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燥勝則干”為例,作者認為根據“燥勝則干”并不能推出干澀一定是燥邪,即由A至B成立,由B至A不完全成立。如果人體出現了干澀的病變,也可能是因為瘀血、血虛、火邪或熱邪等。此乃不懂得邏輯學的基本規律,而出現論述的錯誤。從邏輯學的角度而言,“燥勝則干”為一充分條件假言命題,即斷定事物情況之間充分條件關系的假言命題。充分條件假言推理的有效式有肯定前件式和否定后件式,而無效式為否定前件式和肯定后件式。也就是說,對于“燥勝則干”這一充分條件假言命題,肯定后件并不能肯定前件,猶如我們說“下雨后地面會潮濕”,但不能由地面潮濕推出一定是下雨了。
由此可見,該文作者所提出的象思維推論結果具有不惟一和不可逆的問題,其實是因果關系復雜性的反映,也是邏輯學已研究明白的問題,而與象思維并無關系。
馮契先生[12]論中國古代哲學的邏輯發展指出:“不論是人類的認識發展(哲學史、科學史等),還是個體的智力發展,都要經過察類、求故、明理這些認識環節。‘察類’就是知其然,‘求故’在于知其所以然,‘明理’則是知其‘必然’與‘當然’。由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再到認識必然與當然,是一個認識的深化和擴展的過程。”中醫學的邏輯發展也遵循著這一認識發展的歷程,因此在當代重視象思維等中醫學特征思維方法的同時,也必須認真研究中醫學的邏輯思維及其與象思維的關系,通過不同思維方法的交融,以確保思維結果的準確性,提升中醫學術理性發展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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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重點基礎研究發展計劃(“973”計劃)資助項目(2013CB532002)
邢玉瑞(1959-),男,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從事中醫理論與方法論研究。
R222.19
A
1006-3250(2017)08-1088-02
2017-0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