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與“妖婦”形象的交織
——《白鹿原》男權話語體制下的田小娥形象分析

高夢圓

（北京科技大學，北京 100000）

《白鹿原》是作家陳忠實的一篇著名長篇小說，濃縮了深沉的民族歷史內涵。田小娥是作者在書中濃墨重彩地進行描寫的女性形象之一，她本能地追求著女性欲望卻又不得不屈服于在男權話語體制的權威，是“天使”與“妖婦”兩種形象的交織。女權主義批評家萊斯利·菲德勒明確指出：“事實上并不存在好壞兩種女人，甚至也沒有什么最初似乎壞，最終卻證明是純潔無瑕的女人。存在的只是兩種期望和夾在中間的一種不完美的女人”作者陳忠實在弱化田小娥“天使”形象的同時強化其“妖婦”形象，但并沒有完全將其臉譜化，使其仍保持了有血有肉、形象豐滿的女性形象。

1 被弱化的善良順從的“天使”形象

美國吉爾伯特和格巴的女權主義名著《閣樓上的瘋女人》中指出，被塑造成“天使”的女性形象大都是純潔的美麗的，但“她們都回避著她們自己—或她們自己的舒適，或自我愿望”，即她們主要行為都是向男性奉獻或犧牲，而“這種獻祭注定她走向死亡”。田小娥的出場是符合這種“天使”形象的設定的，從外形條件來看，她無疑是外形姣好的“天使”形象，從“那黑油油的頭發從肩頭攏到胸前，像一條閃光的黑緞……寬寬的衣袖就倒捋到肩胛骨，露出粉白雪亮的胳膊”就可以看出田小娥天生麗質的本色。同時她的出身于書香門第的秀才之家。按傳統的思維模式來看，她符合中國傳統男性對于女性的一些美好想象。但田小娥一出場便是悲劇性的，正當妙齡的她卻被迫淪落已年近暮色的郭姓武舉人的小妾，生存在嚴酷的男權話語環境中，田小娥所承受的一切都無法改變，她像在沼澤里拼命掙扎卻越陷越深，無法獲得上岸喘息的機會。

在農協運動被壓制，黑娃丟下她逃走時，在鹿子霖的逼迫之下只能無奈屈從于他，這是男權宗族觀念占主導地位的社會對一個弱女子的無情碾壓和凌辱。這實際上也體現了田小娥順從的一面，因為之憑一己之力，她是無法與嚴酷穩固的男權話語體制抗爭成功的。田小娥在懷著報復之心成功勾引了白孝文，但在發現她的“怪病”之后又心生同情，所以愚昧地滿足他的性欲、引誘他抽大煙，只為短暫的歡愉。在白嘉軒到窯洞捉奸，急火攻心并栽倒在雪地上時，與鹿子霖幸災樂禍的表現正好相反，田小娥表現出了人性中善良的一面：她十分害怕擔憂白嘉軒發生什么意外。在田小娥與白孝文的關系暴露后，白孝文聲名俱損，受到嚴厲的處罰，她的內心又充滿了自責和內疚，也充分展現了她人性中善良的一面，體現了女性意識中一種母性的悲憫與關懷。

陳忠實在提到田小娥這個角色時說：“田小娥在這部小說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雖然好像很放蕩，但也有著傳統女性的美德。”美國吉爾伯特和格巴的女權主義名著《閣樓上的瘋女人》中提到，傳統文學作品尤其是男性作家的作品所刻畫的婦女形象多是一種虛假的形象，女性的“天使”形象是女兒妻子母親，卻唯獨不是她們自己。田小娥作為《白鹿原》中最為深刻鮮活的形象，作者陳忠實弱化了她善良順從的“天使”形象，讓其在女兒、妻子、母親這些角色里沒有鮮明的表現，使田小娥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女人”，并對她的愛恨情仇作了全面深刻的描寫，但是為了突出田小娥以“性”為抗爭武器的鮮明特點，作者弱化了她善良順從的“天使”形象，使得田小娥的人物屬性更加突出，從而加深讀者對于人物的深刻印象。

2 被強化的叛逆淫蕩的“妖婦”形象

美國吉爾伯特和格巴的女權主義名著《閣樓上的瘋女人》中提到與“天使”形象相對比的是另一類“妖婦”的形象。與“天使”形象完全相反，她們是不肯順從、不愿放棄、自私、不恪守婦道的女人。作品中有許多關于田小娥性行為的描寫，在中國傳統文化里，女性只是作為傳宗接代的工具，享受性行為并以此獲得愉悅感是為世人不容和不齒的，所以田小娥與書中多個男性發生性行為是被描述為淫蕩、風騷的，但不是所有的性行為都是她的自愿行為，在作品中作者陳忠實在弱化田小娥“天使”形象的同時強化了她的叛逆淫蕩的“妖婦”形象。

在田小娥出場時，卑微低賤的小妾身份使她的精神世界十分孤獨空虛，就連最本能的生理需求也得不到滿足，而黑娃的出現讓兩個年輕富有活力的生命享受到了性愛的美好以及心靈的撫慰，但二人之間的關系是違背倫理綱常的，這也是田小娥“淫蕩”的開始。后來她和黑娃搬到村外的破窯里安家落戶，也共同度過了一段貧苦卻幸福的日子，她勇敢地通過“淫蕩”的方式為自己贏得了一生中最最快樂的時光。在《白鹿原》中，田小娥是與書中男性發生性行為最多的女性形象，在大部分讀者眼中，她確實符合“淫蕩”的特點，同時她也是叛逆的，她的所作所為埋下了黑娃與鹿三、孝文與白嘉軒父子反目的血親倫理間的悲劇沖突，但在禮教森嚴的男性話語體制里，性是田小娥唯一可以利用的武器，即使飛蛾撲火，也要向著那僅有的一絲光亮飛去。

巴爾扎克曾說：“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秘史。”《白鹿原》這部小說恰是由關中平原的家族史變遷展現一個民族傳統道德文化下的個人生活圖景。在封建禮教的束縛和壓制下，女性對于男性只能從一而終，羞于說出自己的性渴望，并自覺成為封建禮教的捍衛者和男權話語體制的幫兇，所以田小娥的叛逆和淫蕩為世人所不齒，中國傳統女性是在男權話語體制的陰影下成長起來的，男權的規則制度作為至高無上的社會法則如同自然規律一樣不可動搖地統轄著女性的生活。但是至少田小娥用自己的身體和性去抗爭過，發出過自己的聲音，她注定不會像大多數雷同的維護封建禮教的賢妻良母的形象一樣消失在讀者的腦海里。陳忠實既以現代審美理想去透視傳統文化與歷史生活，希圖從仁、信、義、禮的傳統農耕社會中覓得救世良方，卻又自覺不自覺地沉湎于傳統鄉村文化秩序及其理想人格，田小娥叛逆淫蕩的“妖婦”形象在《白鹿原》中被不自覺強化，也從側面體現了傳統民族文化對于人心理的深遠影響。

3 男權話語體制下的反抗悲歌

陳忠實坦言：“田小娥的形象就是在這時候浮上我的心里的。在彰顯封建道德的無以數計的女性榜樣的名冊里，我首先感到的是最基本的作為女人本性所受到的摧殘，便產生了一個純粹出于人性本能的抗爭著叛逆者的人物。”一個完整的田小娥的形象應該是既善良順從又叛逆勇敢的。田小娥譜寫了一首男權話語體制下的反抗悲歌，她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所憧憬美好的生活，有著強烈的反抗意識。郭舉人家暗無天日地生活中，她解開了自己對于原始的情欲需求和尊嚴的束縛，展現了作為一個正常女子的合理的生理需求和自由愛情的追求。在看清鹿子霖的真面目后，她終于憤怒地發出了內心的吶喊。田小娥女性意識的覺醒，由最初的戰戰兢兢，開始大膽地反抗令人窒息密不透風的男權話語體制，完成了觀念和思想的突破。

田小娥死后不再生活在傳統的男性話語權利體制下，靈魂轉生大鬧白鹿原，但是卻又被白嘉軒扣壓塔下，預示著男性文化始終對這一類女性充滿了詛咒，表現的是男權至上的思想對女性生命力、女性自主精神的壓抑與摧殘。”作為深受父權制傳統文化熏陶、浸潤的男性作家，陳忠實絕對不是以平靜的局外人心態來描寫田小娥，由于作者陳忠實仍然不能超越他的文化背景以及他自身的男性視角。于是，“女性自身的人格自主性和獨立性被拒絕，她們心靈深處的需求與渴望在傳統文化中被深刻地遺忘了。”

4 小結

《白鹿原》中的田小娥，可謂是一個處于新舊沖突之間的充滿矛盾的女性形象。她既是一位善良漂亮的傳統女性形象，又是敢于反叛，憧憬美好愛情，追求自由生活的突破傳統的女性形象，雖然最后在封建禮教和男權話語體制的重壓下走向滅亡，但是她的一生都在為了自由和生存而努力抗爭，是“天使”與“妖婦”兩種形象的交織。對于《白鹿原》中田小娥形象的塑造，也可以發現作家陳忠實的審美深層矛盾：以及無法避免的男性視角，從而更加深刻地體會作品深層結構蘊含的中國傳統社會幾千年的文明發展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