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仰杖藜人

楊聞宇

杖藜者，多指腿腳不便而上了歲數的人。我這里景仰的，是《中山狼傳》里“遙望老子杖藜而來”的那位“丈人”。

兒時翻看小人書《東郭先生》，非常崇拜那位站在奔馳的戰車上扯弓搭箭、對“人立而啼”的中山狼奮力攢射的趙簡子。武功超群的趙簡子，行獵時鄉官前導、鷹犬羅后，所過之處驚塵蔽天，足音雷鳴，十里之外，不辨人馬。幼年之仰慕，與我長大后從戎也有些關涉。實際上，趙簡子和杖藜老人只是故事里的兩個陪襯人物，文中所著力刻畫的，是貪婪詭詐、忘恩負義的中山狼和迂腐麻木、濫施仁慈的東郭先生。

社會發展，人口劇增，現在的原野上很難見到狼了。但社會風氣滑坡，名利膨脹，物欲橫流，貪污盜竊、坑蒙拐騙的，搶劫殺人、拐賣婦女的，屢掃難絕，可以說，狼性依然是深深地滲透于生活中人的內心里的。馬中錫寫的《中山狼傳》，仍不失其現實主義的尖銳鋒芒。

東郭先生，代表著一類廣泛而糊涂的人性。明知狼“性貪而狠，黨豺為虐”，卻溺于泛愛，袒遮庇護，他欺騙趙簡子，救下狼之后，狼卻要吃掉他，“先生倉促以手搏之，且搏且卻，引避驢后，便旋而走，狼終不得有加于先生，先生亦極力拒，彼此俱倦，隔驢喘息”。像東郭先生這樣燒香惹鬼叫、直弄得自己“隔驢喘息”式的自以為是的角色，今天仍大有人在。

彈指間，本人也年逾古稀了，重讀這則寓言，大約是年歲相仿所致，忽然對文末的杖藜老丈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遙望老子杖藜而來，須眉皓然，衣冠閑雅，蓋有道者也。先生且喜且愕，舍狼而前，拜跪啼泣。丈人聞之，欷歔再三。以杖叩狼曰：“汝誤矣！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儒謂受人恩而不忍背者，其為子必孝，又謂虎狼之父子。今汝背恩如是，則并父子亦無矣！”乃厲聲曰：“狼，速去！不然，將杖殺汝！”

狼就是狼，不服訓誡，狡辯再三，最后被丈人處死于布囊，棄扔于道而去。這位很平常的村野老者，未必博覽群書而有多大學問，可他正氣入骨，善惡分明，遇事沉著，處變泰然，懲惡狼有如弈棋，救焚溺易于反掌，真不愧是一位神仙似的“有道者也”。杖藜老人性格堅卓，活得瀟灑，處置惡狼后，對東郭先生說道；“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與也。”言已大笑，先生亦笑。

同樣是笑，丈人的笑是開心清爽的、坦然明亮的，自以為飽學的東郭先生，則笑得有些尷尬。杖藜之“藜”，即鄉野常見的灰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葉可食，老莖可作拐杖。杖藜老者，窮而骨朗，對人情世故了然于胸，迂腐透頂的東郭先生，這個時候應當跪地拜師才對。

從古以來，儒家忠恕，佛家誠善，道家空靈，墨家兼愛，其共通的弱項乃懲惡乏力，將世事推諉給輪回與天命，致使污濁、腐敗之氣長期侵蝕著社會與人生。然而，在廣漠的大地原野上，在人間不起眼的傳統脈絡里，也正因為不乏“杖藜”的有道者，中山狼之輩才很難得逞，總也成不了氣候——天網恢恢，是謂“大道低回”。

時下中日交惡，有友人認為，我們作為一個熱愛和平的民族，假如識不透日本右翼的狼子野心，就是個典型的東郭先生。這樣比喻，引我深長思索，便想起這則寓言里的杖藜老人。

活到老，學到老。少年時鐘愛趙簡子，屬于天真孟浪；中年時未改初衷，分明為志大才疏；而今進入晚年，轉而景仰杖藜者，也算是隨著光陰趨于成熟吧。

【佚 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