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梁山好漢的母親

張義春

宋江的形象相當顛覆人們的思維習慣。作為強盜老大，他并不兇神惡煞。李雪健飾演宋江出場還用了京劇的小碎步走路，宋江存在著相當的女性氣質。

宋江的女性氣質，讓我想起周作人關于《傷逝》主題的評價。他說：《傷逝》是借夫妻之情隱射兄弟之誼，是魯迅追悔兄弟失和。周作人的意見其實是揭示了一種變形的創作方法。施耐庵描寫宋江與梁山好漢的關系也屬變形。宋江與梁山好漢的故事就是一個母親與一百零七個孩子的故事。

“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梁山好漢也是人，梁山好漢多數的家庭還殘缺著，如果沒有宋江母親，他們不羈而散漫的心在哪里安放呢？

讀宋江與梁山好漢的故事最好在春意融融的日子，這好比看花需要好心情。宋江與梁山好漢母子情深的描寫無處不在，關鍵看你是否可以讀懂。宋江與李逵在江州牢城不期而遇。這讓宋江與李逵都高興壞了。李逵如一個激動著的孩子，倏忽來到宋江身邊，倏忽又離宋江而去；而宋江則如一個慈祥的母親，對李逵的蓬勃，一直在無比的專注中洋溢著驕傲與擔心。這是一種母子久別重逢的情景。

梁山好漢是宋江的作品，也是宋江的孩子。梁山好漢的性情、品格、審美、信仰，都極大地受到宋江母親的濡染與暗示。宋江對梁山好漢的關懷無微不至，梁山好漢也以赤子的情懷回報著宋江。宋江在江州因書寫襟懷而落獄，不巧戴宗因吃差要往東京去。臨行前戴宗就吩咐李逵照應獄中的宋江，要李逵別吃酒。戴宗走后，李逵就真個不吃酒，早晚只在牢里服侍宋江。

宋江是梁山好漢的生命鄰居與靈魂伴侶，宋江以他豐腴的精神性感，對梁山好漢進行情感滋養，精神安慰，價值發育。這些在諸如李逵式的草莽英雄那里表現得最為明顯。但如果是花榮那樣的文雅而成熟的好漢，宋江與他們還存在著心靈友誼的內容。

作為母親，宋江是纖細柔弱的。但宋江的纖細與柔弱，比粗壯更為有力，比彪悍更為強大。李逵天不能蓋，地不能載，王化不能服，但在宋江面前則惶恐滿面。

宋江也在梁山好漢中扮演著教育者的角色。宋江的教育者角色，主要通過他的精神以及行為美學，在潛移默化中塑造梁山好漢的價值觀。宋江的風格是仗義疏財，而仗義疏財則是梁山的核心價值觀。

宋江的前世其實與母性的慈祥風馬牛不相及。在《水滸傳》成書之前的藝人說書故事中，宋江也是一個叱咤風云的英雄。可是當施耐庵寫作《水滸傳》的時候，就褪去宋江崢嶸的一面，并進而將其改換成現在的樣式。

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的老大都有些雌化的問題，宋江而外，《三國演義》中的劉備與《西游記》中的唐僧，都本領不大，都動輒流淚，動輒戰戰兢兢。但他們與宋江一樣可以得到部下的愛戴。這些書的作者似乎商量好了，都從母子關系中汲取了創作的靈感。

【戴敦邦/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