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天邊白色云朵

林桑榆

和魚小妹逛街，偶遇她高中時代的男神，嬉笑小半天說：“難以想象，他以前也帥過啊。”

他哪里帥過，分明只是當時的你，喜歡過。

毫不夸張，我身邊朋友眾多，將每個人的經歷拿出來都能寫成勵志連續劇，唯獨魚小妹是特例。她的前半生是《我的少女時代》女主角……沒變身前的形象：細眼縫，皮膚偏黃，小腿微微粗壯。

男神轉學來的，第一天就踩著上課鈴，眾目睽睽下拖了一張課桌，安放在魚小妹的旁邊，于是她的人生迎來了第一次怦然心動的感覺。然而這樣的感覺，在男神以此和朋友取樂時，偃旗息鼓。

他們說，她來自單親家庭。說她父親與家人動手，沒注意輕重，后被收押。說她是暴力的產物。還說她丑。反正一無是處。

按照故事發展，魚小妹應該咬緊牙關奮發圖強……可，不是每個人都有念書的天賦。就這樣，她高考順理成章地落榜。

那個暑假，我正式開始寫字，對筆名沒有概念，胡亂取了個看起來文藝的。期間，魚小妹和我相約爬山，見夕陽西沉，她鬼使神差想起劉禹錫的一句詩。

“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

夕陽來得雖晚，卻可讓霞彩漫天。

女孩青澀的容顏，在晚霞中，透明到動人。于是改筆名的念頭，在那刻滋生，亦有了后來這部叫作“唯有光陰不可輕”的小說。

任何時間，我們都不該輕視。

沒多久，我去外地念大學。一年左右，她給我發來一張證書照片，大致意思是考過了什么計算機等級證，被本地某互聯網公司錄取。

原來，沒和我們聯系的日子，她都在默默努力。并在這個過程里，不知覺地瘦下近二十斤。原先被取笑的細縫眼，終于有了好聽的代名詞，丹鳳。

事情看起來，正向好的方向發展。孰料兩年后，她打來越洋電話，說要結婚了，不過二十一歲的年紀。

我以為對方是多么優秀的男子，見面后各種不如意。魚小妹卻不聽任何勸阻，悄悄嫁了。沒婚禮，沒喜帖，一切就像她悄悄考過計算機證般鬼祟。

大家戲說，現代思維開放，結婚不算什么，沒小孩，一切可從頭開始……是的你沒猜錯，短短一年時間，她做了年輕媽媽。

有了孩子，經濟更拮據。魚小妹只好將兒子給母親照顧，白天去公司上班，下班后陪老公在小區附近擺攤賣飾品，從早上七點忙到晚上十點，再接孩子回家。

這些都是我從別人口中聽說，導致“友盡”這詞在我腦子里冒出過許多次。

所謂朋友，是你在承受不了的時刻，可以泄洪的閘口。如果我擔當不了那樣的角色，形同虛設。

然而，等真正見到眉眼愈加溫婉的魚小妹，我發現，我錯了。她并非如我所想那般對生活不可承受。反而，接受得很從容。

那時的她，靠著與丈夫的勤奮打拼，已經有了自己的小窩，一輛運貨小車，和一個父母吵架時，聰明到用眼淚來調停的孩子。

高中，別人說她一無是處，她卻清楚自己有用，才有了那一紙證書。結婚，她不顧一切嫁給那瘦小男子，是因為她知道，挑三揀四是商人的顧慮。懷孕，她樂天知命，堅信每個生命到來都是最合適的時機……

或許在他人看來，魚小妹應該功成名就、名留千古，成為別人家的閨女，將嘲笑過自己的……然而，我們根本沒資格安排誰，該以怎樣的方式，過完自己的人生。

這世上除了有種叫“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的壯志。更有著許多，當英雄路過，坐在路邊鼓掌的路人。而魚小妹，選擇成為后一種。未來的她或許平凡，更成不了煙火，但……天空并非只有絢麗惹眼的彩霞啊。

還有那悄無聲息，又不可或缺的，白色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