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 諄
·思想文化·
“政者,正也”新釋
□ 魯 諄

“政者,正也。”這句古代名言,語言精辟,內涵豐富,意義深遠,至今仍閃耀著中華傳統為政治國智慧之光,值得研究思考。
本文談一點個人的學習體會,與大家共同探討。
孔子作為一位思想家、教育家,密切關心政治,發表了許多有關為政治國的主張。《論語》第一篇《學而》,從學習談起;第二篇《為政》,就轉而著重論述為政治國大計;其他各篇,也有許多相關論述。對子貢問政、子張問政、子路問政、葉公問政等,孔子都作了富有哲理和針對性的答疑。其中,最重要、最有影響的,當為答季康子問政所說:“政者,正也。”(《論語·顏淵篇》)
《說文解字》:“政,正也。”政,即端正、中正;“正,是也。”正,即正確;“是,直也。”是,即正直。這相關三個字的解說,對理解“政”字的涵義,非常重要。孔子提出“政者,正也”后,緊接著說:“子帥以正,孰敢不正?”顯然,這首先是從字義上論證為政者必須作表率。然而,“政者,正也”的涵義與價值,十分廣闊、深遠,可說是儒家對政治的定義式闡釋。
孔子反復教導弟子、時人,為政,首先要端正自己,以身作則。“正”作為動詞,“正其身”,即端正自身。“茍正其身矣,于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論語·子路篇》)如果能端正自身,為政還有什么難呢?不能端正自身,又怎能端正別人?“正”作為形容詞,“其身正”,即“自身是端正的”。“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論語·子路篇》)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也能執行;自身不端正,雖下命令也沒人服從。身教重于言教。上行下效、潛移默化的威力,無形而又巨大,為政者務必對此有清醒認識。嚴以律己、嚴以修身,才能帶動下屬和平民百姓,達到治國的預期效果,取得成功。
早在孔子之前,正人必先正身的思想即已產生。《尚書·君牙》載:“爾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爾之中。”這是周穆王告誡大司徒君牙的一段話,大意是,你自身如果能夠言行端正,下屬和平民百姓就沒有人敢不端正;民心能不能中正,就看你能否示民以中正。周穆王從文、武、成、康等先王的歷史經驗中認識到,為政者嚴于律己對正確引導下屬和平民百姓的必要性。另據《左傳》桓公二年載,晉大夫師服說:“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聽,易則生亂。”通過政治以匡正人民,為政有成效人民才能聽從命令,改變這個原則就會發生混亂。孔子所說“政者,正也”,繼承、發揮了先賢的思想,進一步論述了政治就是要正人、正民,而為了正人、正民,必須從正身、正己做起。對季康子等問政的“政”字,有多種今譯。楊伯峻先生譯為“政治”,是確切、全面的。
正身,不可能與生俱來,需要下一番修為、養成的功夫,這就叫“修身”。孔子在回答子路什么是君子的問題時,提出“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修己”即修身。《論語》作為道德哲學經典,通篇都與修身緊密相關。人,是社會的人,不是與世隔絕、孤獨存在的。為人處世,待人接物,必須處理好自己與他人的關系,包括與父母、兄弟、配偶、子女,以及宗族、鄰里、社會、國家、天下的關系,這都離不開修身。“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大學》)上自最高領導,下至普通百姓,每個人都必須以“修身”為根本,要懂得這個道理,古今中西,概莫能外。為政者,要擔當國家重任、天下重任,更必須高度重視修身。然而,在世風不正、官風日下的今天,一些人,尤其是某些為政者,卻把“修身為本”的古訓,置之腦后,甚至視為糟粕,不能不令人憂慮。
對于為政者必須正身、正己,孔子不停留在一般號召上,還提出具體要求。“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學而篇》)首先,要誠信。“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論語·為政篇》)“言忠信,行篤敬。”(《論語·衛靈公篇》)“言必信,行必果。”(《論語·子路篇》)這些教誨,為政者務必模范地踐行。其次,為政要愛人、愛民,并體現在“節用”即節儉上。再次,要讓老百姓能夠按照節氣、時令耕作,不違農時,這在傳統農業社會特別重要,今天也不可絲毫違逆。此外,還必須勤政。“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論語·顏淵篇》)“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論語·子路篇》)只有不知疲倦、毫不懈怠地忠于職守,才能有所建樹,而不是尸位素餐,不作為、懶作為、亂作為。
“政者,正也”,還見于《管子》一書。“政者,正也。正也者,所以正定萬物之命也。是故圣人精德立中以生正,明正以治國,故正者所以止過而逮不及也。過與不及也,皆非正也。非正,則傷國一也。”(《管子·法法》)《管子》與孔子對于為政的主張,有許多共同點。其一,《管子》與孔子一樣,強調政治、為政,要端正、正直,這是最基本的共同點;其二,《管子》所說“明正以治國”、“非正,則傷國一也”,強調端正、正直,對于為政治國的重要,與孔子不謀而合;其三,《管子》說“圣人精德立中以生正”,認為道德修養對正身有重要作用,也與孔子一致;所謂“過與不及也,皆非正也”,與孔子所說“過猶不及”(《論語·先進篇》),“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論語·雍也篇》),意思相同,即中庸之道。
《管子》對于“政者,正也”的闡釋,又與孔子有所區別。這主要表現在突出法的極端重要性。“不法法則事毋常,法不法則令不行。”《管子·法法》這開宗明義第一句,大意是,不尊重法,事情就長不了;依據非法之法,政令就不能執行。又說:“法立令行,則民之用者眾矣;法不立,令不行,則民之用者寡矣。故法之所立,令之所行者多,而所廢者寡,則民不誹議,民不誹議則聽從矣。”顯然,這與孔子著重強調為政者的道德修養和自身表率作用,是不同的。《管子》還指出,必須立規矩。“規矩者,方圜之正也。雖有巧目利手,不如拙規矩之正方圜也。故巧者能生規矩,不能廢規矩而正方圜;雖圣人能生法,不能廢法而治國。故雖有明智高行,倍法而治,是廢規矩而正方圜。”廢弛了法,廢弛了規矩,即使是智慧高明的為政能人(政治家),也不能正身、正己,進而正人、正民,取得治國成功的。同時,管子把“正”看作決定萬物本質的內在因素,具有重要的哲學意義。
總之,要全面理解和闡釋“政者,正也”的含義,為政者既要注重道德教化,身體力行,又必須加強立法立規,嚴格依法依規辦事。博大精深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各家各派學說既彼此制約,又互相補充。如何博采眾長,融匯貫通,并賦予其時代精神,使之具有強大的生命力、感染力,是歷史賦予我輩的光榮使命。
孔子一生,忠貞不渝地“志于道”。他提出正身,最終是為了正道。“政者,正也”,涵蓋正道,核心在正道。
“道”,本義是“道路”。其引申含義很多,如道理、道義、真理、規律等,各家有各家的闡釋和側重。就儒家而言,主要是指思想主張,也即修、齊、治、平的道路、道理;用現在的話來講,“道”可概括為理想信念,包括人生道路、治國道路、治世道路等。在一定意義上說,儒家理解的政治,就是正道。
《禮記·燕義》明確提出了“正道”,并論述了其意義。“上必明正道以道民,民道之而有功,然后取其什一,故上用足而下不匱也;是以上下和親而不相怨也。”居于上位者(領導人),必須明白宣示正確的治國道路、道理以領導人民,人民在其引導下取得功效,然后抽取其十分之一的收益,這樣上面有足夠的為政經費用于開支,下面也不至于感到匱乏,上下就能夠和睦、親近而不彼此怨恨。簡言之,為政者的“正道”,就是要沿著正確的道路領導人民,取得成功,兼顧各方利益,上下和諧相處。
正道,與歪道、邪道是互相對立而存在的。“正道捐棄,而邪事日長。”(《管子·立政》)正道如果被拋棄,歪門邪道就會一天天滋長。孔子說:“道不同,不相為謀。”(《論語·衛靈公篇》)如果彼此的思想主張不同,就不要在一起去謀劃事業,當然與歪道、邪道更不相為謀了。錢穆先生對“政者,正也”作這樣的解說:“正,猶言正道。政治乃群眾事,必以正道,不當偏邪。”這是中肯的。
生活在“禮崩樂壞”、“無道”的春秋時期,孔子終其一生,向往正道。“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里仁篇》)早晨聽到治國的道路、道理,即使晚上死去也值得。孔子為了自己的理想信念,將生死置之度外。“士志于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論語·里仁篇》)讀書人既立志于治國理想,卻以粗衣淡飯的簡樸生活為恥,這樣的人是不值得與他議事的。“篤信好學,守死善道。”(《論語·泰伯篇》)要堅定信念,認真學習,誓死守衛并善于實現治國理想。
圍繞修、齊、治、平的理想信念,孔子有一系列深刻論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篇》)人要為了弘揚、傳播理想信念而盡其所能,而不要用理想信念來炫耀、抬高自己。“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論語·述而篇》)道與德、仁、藝緊密相連,而道居于首要位置。“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論語·泰伯篇》)“子曰:‘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論語·公冶長篇》)天下有道,還是無道;邦國有道,還是無道,是觀察時局、作出進退決策的重要依據。
“政者,正也”,還包含正心。為政者為了正身,正道,首先必須正心。
“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孟子·告子章句上》)心的功能是思考。思考,就會有所得;不思考,就不會有所得。古人所說的“心”,實際上是指人的大腦。“心思”一詞,把大腦及其思維功能恰當地聯結在一起。正心,也就是端正思想,或者說樹立正確的思想;今天,即通常所說樹立正確的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
儒家經典之一的《大學》說:“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它明確指出正心對于修身的重要;正心是實現修、齊、治、平之道的思想基礎和前提條件。
為什么說修身在于正心?《大學》作了一番解釋:“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一個人如果陷入憤怒、恐懼、逸樂和個人得失的憂慮之中,就無法正心。“心不在焉”,思想不用在所做的事情上,那就會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進,吃也吃不香。注意力不集中,事情就辦不成。此即修身在于正心的道理所在。為政者正心,就是要心系天下,心系百姓。
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政篇》)《詩經》三百篇,用一句話來概括它,就是“思想純正無邪”。這也告訴人們,正心,就是思想純正,沒有邪念。惟其如此,才能正身,正道。當今為政者,如能將“思無邪”作為座右銘,時時自我約束,也不至于那么多人因腐敗、瀆職而落馬后,痛哭流涕,悔不當初。
生活在2500多年前的孔子,深受世界各國學界和人民的尊敬。“政者,正也”及與之相關的中國古訓,構成一個思想體系,不僅具有學術價值,對于當今中國,乃至世界各國,都是值得根據本國國情,古為今用,加以借鑒的。
(作者:北京市西城區新文化街12號院2號樓504室,郵編100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