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不幸，就當風景前的風暴

洛藝嘉

我第三次去紐約，借住在一位薛姓朋友家。

朋友一家去度假了，整整一個月，只有我和他們家的保姆相處。在國外十幾年，說話不會含蓄了。我們一起去紐約植物園的這天，我問她：“他們出去度假，你何不趁這個機會回家看看？”她說：“我沒有家了。”然后給我講了下面的故事。

這位女主，曾經有個幸福的家庭，有寵愛她的丈夫和乖巧的女兒，家里有花園別墅。

有孩子后，她辭職了。老公心疼她，又給她請了一個保姆負責帶孩子。之前那個保姆負責打掃衛生，做飯。花園有花工打理。

她很喜歡花草，也很喜歡午后花園里的時光。木頭長椅上放著織錦的抱枕，矮凳上放著咖啡。音樂、書、清風，還有花香。日子輕緩怡人，仿佛從來如此，仿佛永不改變。

電閃雷鳴，她的情人卻出現了。她仿佛又回到初戀歲月，一直握著手機，電話響了，看到是他的號，竟然心跳不止。

電閃雷鳴，老公發現了她和情人的事情。她被掃地出門。

“我從不怨天尤人，因為沒用。生活的寬容之處就在于，你永遠能找到新的機會。”她這樣說。

她記得剛做工的第一周，因為總在干活，感覺特別累。她租的房子是四層，沒有電梯。每天晚上回去爬樓時，腿重得抬不起來，只能用手抓著欄桿。后來她讓自己感覺身心向上，而不是向下墜，就覺得爬樓沒那么費勁了。

一年后，她路過從前的家。她看到花園里還是一樣鮮花盛放，可是女主人換了。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心里明白那些裙裾沾染花香的悠閑日子再不會來了。

后來，她穿著簡單的粗布藍褲做過花工。這個通常都是男人做的工作，還是她請求了半天才得到的。半年后，一個陳姓的中國家庭需要保姆，朋友推薦了她。

有一次，她把蘋婆花的果實燉到菜中，端上陳家的餐桌。從前，她想做創新菜，就自己下廚。家人都不動筷，一直等著她，老公還無一例外地夸她。陳家卻不等她，對這個創新菜品也無半句點評。

“周日休息時，我經常來植物園。這縱橫交錯的小徑就像人生，不知會給你帶入何種境地。十年前，我壓根不會想到自己會做這種工作。我也就當豐富了自己的人生。”

有一次，陳家人和朋友搞家庭聚會，也是來紐約植物園。朋友的孩子腿摔出血了，又沒有帶創可貼。她看到旁邊正好有白花蟛蜞草，就用那個給孩子止血。那個孩子對植物感興趣，一路問她。她淵博的花藝知識引起了朋友太太的注意。朋友家正缺個花工，問她是否愿意去。她同意了。那時陳家孩子就要上寄宿學校了，保姆已顯多余。

剛到薛家，薛太太就跟她說：“我會另外找花工，只用你應個急。我知道花工委屈你了。我看著給你介紹新機會。”

30歲之前，她說她懵懵懂懂的，一直沒有過自己的夢想。對于自己想做什么，一點也不清楚。上大學，工作，戀愛，結婚，都不是自己內心里最真實的想法，而是按照世俗的眼光：這個專業不錯，這個工作不錯，這個人不錯……

和薛太太相處一段時間后，她竟然有了理想，她想做景觀設計師。“我很喜歡紐約植物園，有亂石叢生的斜坡，有流水潺潺的濕林地……就像人生各有風景。而從前的不幸，就當風景前的風暴。”

當我們穿過階梯瀑布來到一片綠地時，她說：“這綠地真好，就像人生。不管經過怎樣的曲折，最后還是開闊。” 嗯，我想，生活不是一錘定音，沒有什么能讓人永遠沮喪。別在無法改變的錯誤里糾纏太久，而應轉身積極面對新的生活。

“薛太太度假回來，我就要去新單位了。她朋友的公司，有個空中花園的項目馬上就要啟動。”

我祝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