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曉紅(安徽大學 經濟學院,合肥 230601)
教育、職業對收入差′代際傳遞影響的實證分析
徐曉紅
(安徽大學 經濟學院,合肥 230601)
文章采用雙樣本工具變量法,整合CHIP數據和CFPS數據,在克服多重計量偏誤的基礎上,測度并分析了教育、職業對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代際傳遞的影響。研究發現:教育傳遞和職業傳遞是收入差距代際傳遞的重要路徑,但城鄉之間存在差異,城鎮居民的教育傳遞貢獻率高于職業傳遞,農村居民則相反。利用代際流動矩陣的進一步分析表明,農村低收入家庭子女通過教育、職業路徑向上流動的機會較低,容易陷入貧困代際傳遞陷阱。
教育傳遞;職業傳遞;收入差距;雙樣本工具變量法
近年來,伴隨著城鄉收入差距、行業收入差距的持續擴大,中國居民收入差距出現了代際傳遞趨勢[1]。收入差距代際傳遞,意味著子輩收入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父輩的收入,由父輩的經濟能力、社會地位甚至社會關系決定,而非自身的勤奮和努力程度。相對于靜態收入不平等,收入差距代際傳遞改變的是下一代的收入分配狀況,反映了更長時期內的動態不平等,也是一個社會機會不平等的體現。教育、職業一直被認為是收入差距代際傳遞的重要路徑,準確判斷教育傳遞、職業傳遞的影響程度并比較城鄉差異,有助于確定未來公共政策的方向和重點,并檢驗調節城鄉收入差距的相關政策是否存在偏差,對于縮小收入差距,保證中國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和和諧有著重要意義。
現有文獻從教育、職業視角對收入差距代際傳遞路徑進行了探討,但總體看來定量研究較少,且由于數據的欠缺,現有研究中普遍存在計量偏誤問題。本文利用CHIP數據和CFPS數據,基于雙樣本工具變量法,克服現有研究中存在的多重計量偏誤,測度教育、職業對收入差距代際傳遞的貢獻,比較了城鄉差異,并利用代際流動矩陣,對教育、職業傳遞路徑城鄉差異的內在特征進行了深入分析。
1.1 代際收入彈性估計方法
收入差距代際傳遞路徑分解一般基于代際收入彈性。將子輩永久收入對數值對父輩永久收入對數值進行回歸,得到的回歸系數就是代際收入彈性。該彈性數值的大小,反映了子輩收入在多大程度上受父輩收入的影響,彈性越大,收入差距代際傳遞程度越高。但是,缺乏包含父子收入的時間跨度較長的大規模數據,是當前測度中國居民代際收入彈性所面臨的最大問題。中國現有家庭收入跟蹤調查數據的主要缺陷是,要么同一樣本中只有子輩收入缺乏父輩收入,要么父子收入同在一個截面,且都來源于父子共同居住的家庭。使用這樣的數據測度代際收入彈性,容易產生以下計量偏誤。一是暫時性收入偏誤。即用當期年收入或者幾年的收入作為永久收入的替代變量,代際收入彈性會被低估。Solon(1992)明確指出了這一偏誤,并提出增加本人和父親的年齡加以克服[2]。二是生命周期偏誤。即未考慮整個生命周期不同階段收入的特點,而“隨意”選取某一年齡點可觀測收入產生的偏誤。在截面數據中,子女處于職業生涯早期,父親處于職業生涯晚期,而使用父親年老時的收入測度代際收入彈性,會導致彈性下偏[3]。三是同住樣本選擇偏誤。如果樣本只來源于父子同住的家庭,遺漏了那些沒有與父母同住的成年子女,就會由于樣本代表性不足而產生系統誤差。
在數據不完善情況下,為了消除代際收入彈性計量偏誤,國際上新近發展了雙樣本工具變量法。
若樣本I中包含了i家庭父親的一組社會經濟特征變量Zif,如受教育程度、職業等,則父親的永久收入Yif可以通過(1)式估計:

如果在樣本I中能夠觀測到Zif和子輩永久收入Yi
c的值,卻無法觀測到Yitf的值,又存在源于同一總體的樣本J,且樣本J包含Zf的相關信息,那么,通過樣本J可以計算出γ的估計值?,即:

據此,在樣本I中可以計算出父親的收入,再通過(3)式估計代際收入彈性β:

根據這一思想,由于父親永久收入是通過兩個獨立樣本,利用工具變量得出的估計值,這就消除了代際收入彈性向下的偏誤;又由于父子收入來自兩個時間上跨代際的樣本,分別處于不同的生命周期,能夠避免生命周期偏誤,而“合成”的父子不存在同住樣本選擇問題。
1.2 傳遞路徑分解方法
基于代際收入彈性,利用Lefranc等(2005)[4]提出的方法,對教育、職業的影響進行分解。若父輩和子輩的永久收入分別為:

其中,Edu表示受教育程度,Soc表示職業,使用工具變量法估計的β可以被表示為:

將(4)式和(5)式代入(6)式,β可以被分解為六個部分:

(7)式的含義是:父輩收入對子輩收入的影響通過父輩與子輩的教育傳遞、職業傳遞,父輩職業對子輩受教育程度的影響,父輩受教育程度對子輩職業的影響等路徑實現。
1.3 數據說明與變量定義
本文采用2012年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FPS)和1988年中國居民收入調查(CHIP)數據。CFPS數據由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實施調查,樣本覆蓋25個省、市、自治區,包含16000戶城鄉家庭。CHIP數據由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與國家統計局共同收集,涵蓋10多個省份,包含約20000戶城鄉家庭。CFPS數據和CHIP數據都具有樣本量大、數據質量高和可用信息多的特點。
由于CFPS數據和CHIP數據都沒有包含戶主父母的收入,數據中受教育程度、職業等個人特征信息是很好的估算父親收入及修正計量偏誤的工具變量。以2012年CFPS數據為子輩樣本,子輩收入可以在該樣本中觀測獲得;以1988年CHIP數據為父親樣本,父親收入的回歸系數可以通過工具變量求出。將子輩年齡定義為30~40歲,這一年齡段的收入最接近一生的平均收入[5]。父親年齡選取孩子出生時22~35歲。在1988年樣本中,父親年齡區間為28~51歲,上限在65歲的勞動年齡范圍內;子輩年齡為6~16歲,是人力資本形成的關鍵時期。個人收入采用工資性年收入,包括現金收入和實物收入,并用消費價格指數進行了縮減。剔除各樣本的缺失值、異常值后,得出城鄉居民父子配對有效樣本分別為1157和1424。
2.1 代際收入彈性估計及分析
對代際收入彈性的估計分兩步:第一步,基于方程(2),利用1988年CHIP數據,對工具變量的回歸系數進行估計。為了更好地控制計量誤差,方程中加入了父親的年齡及其平方項。從表1(見下頁)的估計結果看,城鎮居民和農村居民父親收入方程的回歸系數均通過了檢驗,方程整體擬合效果優良,說明教育和職業的確是中國城鄉居民收入的重要決定因素。第二步,在計算出父親收入估計值的基礎上,利用2012年CFPS數據,基于方程(3),估計代際收入彈性。估計結果見表2所示。

表1 父親收入方程估計結果

表2 城鄉居民代際收入彈性
從表2可見,城鎮居民代際收入彈性為0.327,農村居民為0.287。城鎮居民的代際收入彈性大于農村居民,意味著城鎮居民的子女受父輩收入的影響更大,收入差距代際傳遞程度更高。對于這一現象,可以從教育傳遞和職業傳遞的路徑給出解釋。Becker等(1986)認為,父母的收入水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決定子女的人力資本水平,進而影響子女的就業機會[6]。相對于農村居民,城鎮居民的收入更高,城鎮家庭在對子女進行教育投資決策時面臨的收入約束較弱,能夠為子女提供更多的教育投資,根據人力資本理論,受教育程度越高,收入也就越高。同時,城鎮地區的教育收益率也更高。城鎮居民可以通過人力資本投資的渠道影響子輩收入,使得代際間收入得以傳遞。從職業傳遞視角看,勞動力市場理論認為,在不完善的勞動力市場,工作的搜尋成本更高。中國勞動力市場具有轉軌特征和二元特征,擁有就業機會的城鎮居民父母則能夠為子女提供更多的工作信息,降低子女獲得工作機會的成本,通過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子女的職業選擇、就業狀態,進而影響子輩的收入。
2.2 路徑分解及分析
在準確測度代際收入彈性的基礎上,基于方程(7)對傳遞路徑進行分解,計算教育、職業對收入代際傳遞的影響程度,考察傳遞路徑背后的作用機制。結果如表3所示。

表3 收入代際傳遞路徑分解
從表3的分解結果可以看出:第一,教育傳遞和職業傳遞是中國居民收入差距代際傳遞的重要路徑。兩條路徑對代際收入彈性具有較高的解釋力,對城鎮居民的貢獻率為47%,對農村居民的貢獻率為49%。這一結果與中國改革開放進程密切相關。隨著市場化改革以及經濟的高速增長,熟練勞動力需求日益增加,人力資本在收入分配中的作用不斷提高,教育收益率在城鄉都出現了明顯的上升,從20世紀80年代的3%左右,上升到90年代的5%左右,這激勵了父母對子女進行教育投資,使得教育傳遞成為中國居民收入代際傳遞的重要路徑。同時,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子承父業”的傳統思想,改革開放給農村居民也帶來了更多進城就業的機會,使得農村居民的家庭背景和家庭關系網得以與城鎮居民一樣,在子女的工作搜尋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職業傳遞成為城鄉居民父輩與子輩收入聯系的關鍵紐帶。
第二,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代際傳遞路徑存在差異。城鎮居民教育傳遞的貢獻率為34.4%,遠高于職業傳遞的貢獻率,而農村居民職業傳遞的貢獻率高于教育傳遞,為31.9%。產生這一結果的原因可以從兩方面來看:其一,盡管教育收益率不斷上升,但農村的教育收益率總是低于城鎮,近年來,城鄉教育收益率的差距呈現出擴大趨勢。根據梁潤(2011)的估計,2009年,城鄉個人教育收益率分別為8.69%和4.74%,城鄉差距從2000年的1%擴大到2009年的4%[7]。這會挫傷農村家庭尤其是低收入家庭對子女教育投資的積極性,成為導致城鄉收入差距擴大的重要原因,也是城鎮居民教育傳遞程度高于農村居民的重要原因。其二,徐曉紅(2015)的研究表明,進城打工是農村居民擺脫父輩低收入影響,進而向上流動的主要通道,但由于城鄉戶籍分割所造成的職業歧視,農村家庭子女就業的職業選擇并不多,往往沿著父輩進城就業的路徑,通過親戚、同鄉介紹獲得工作,使得家庭關系網得到強化,職業傳遞的貢獻率提高[8]。
為了深入分析城鄉居民教育傳遞、職業傳遞的特征,探尋城鄉差異的內在原因,表4和表5(見下頁)計算了城鄉居民教育、職業代際流動矩陣。從受教育程度代際流動矩陣看,城鎮居民的教育傳遞程度明顯高于農村居民。具有大專學歷的城鎮居民,其子女有74%受教育程度在大專以上,而具有大專以上學歷的農村居民子女,只有11.8%受過大專以上教育。父親同為初中學歷的家庭,城鎮居民子女有半數以上能夠上大學,農村居民子女上大學的機會卻只有4.8%。事實上,在具有相同學歷的情況下,農村家庭子女就業往往受到歧視,伴隨著大學擴招和“就業難”現象,“讀書無用論”思想開始在農村蔓延,極大地制約了農村居民受教育程度的提高。總體上看,城鎮家庭子女受教育程度相對于父輩提高了42.1%,而農村家庭子女只比父輩提高了22.7%。農村居民子女人力資本提升緩慢,未來10~20年工人的素質就會下降,經濟結構升級就會受到人力資本短缺的制約,這對經濟的持久發展不利。對比城鄉居民職業代際流動矩陣可見,城鎮居民父親為機關事業單位負責人、各類專業技術人員、辦事人員,其子女在機關事業單位工作的機會較高,而農村居民基本上固化在工人、農民的職業,父親為工人、農民職業的農村家庭子女,90%以上從事工人、農民職業。雖然中國的戶籍制度逐漸弱化,一些農村家庭的子女相比他們的父輩實現了職業向上的流動,但由于歧視性效應仍然存在,大多擁擠在工人、服務業人員等低收入職業階層,上升到較高職業階層的機會很低。農村居民始終處在弱勢地位,職業代際傳遞增大了其被邊緣化的風險。

表4 城鄉居民受教育程度代際流動矩陣 (單位:%)

表5 城鄉居民職業代際流動矩陣 (單位:%)
本文運用雙樣本工具變量法,整合CFPS數據和CHIP數據,克服現有研究中存在的計量偏誤,對中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代際傳遞路徑進行了分解,實證研究結果表明:教育傳遞和職業傳遞是中國居民收入代際傳遞的重要路徑,但城鄉居民的傳遞路徑存在差異,城鎮居民的教育傳遞貢獻率更高,為34.4%,而農村居民的職業傳遞貢獻率高于教育傳遞貢獻率,為31.9%。利用教育、職業代際流動矩陣的進一步分析揭示,城鄉居民教育差距正在擴大,已經成為收入差距代際傳遞的重要影響因素,農村低人力資本家庭的子女容易陷入貧困代際傳遞陷阱。盡管部分農村家庭子女通過進城打工擺脫了父輩低收入影響,降低了收入差距代際傳遞,但由于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依然存在,農村居民向較高職業階層流動的路徑并不通暢,存在著“天花板效應”。
根據上述實證研究的結果,本文得出以下政策啟示:(1)加強對農村教育的投入,實現教育資源的均等分布。教育傳遞,意味著不同受教育程度的父輩,其子女在教育機會上具有的優勢不同,農村家庭的子女往往面臨劣勢,而城鄉教育收益率的差距,更削弱了農村低收入家庭對子女教育投資的動機,導致農村低收入家庭的子女陷入貧困代際傳遞陷阱。教育傳遞較高的貢獻率表明,教育投資對收入代際傳遞的作用非常明顯。因此,防止貧困代際傳遞,政府應當加強對農村教育的投入,增加低收入家庭子女受教育機會,提高農村師資和教學條件,消除相同受教育程度城鄉勞動力在生產率上的差別。(2)打破勞動力市場的制度分割,建立公平的就業平臺。職業傳遞的存在,說明父輩對子輩進入勞動力市場起著重要作用。盡管農村居民的收入差距代際傳遞程度低于城鎮居民,但農村家庭的子女主要通過進城打工降低了父輩低收入的影響,從農村家庭子女的職業分布可以看出,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依然存在,農村居民向上流動的通道仍不通暢,這就需要政府建立和完善城鄉統一的勞動力市場,消除就業市場上的信息不對稱和市場分割,打破阻礙農村居民向上流動的“玻璃天花板”,降低收入差距代際傳遞。
[1]陳琳,袁志剛.中國代際收入流動性的趨勢與內在傳遞機制[J].世界經濟,2012,(6).
[2]Solon G.Intergenerational Income Mobility in the United States[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1992,82(3).
[3]Grawe N.Life Cycle Bias in the Estimation of Intergenerational In?come Mobility[R].Statistics Canada Analytical Studies Branch Work?ing Paper Series,2003.
[4]Lefranc A,Trannoy A.Intergenerational Earnings Mobility in France: Is More Mobile Than the US[J].Annales d'Economie et de Statistique, 2005,78(4).
[5]Haider S,Solon G.Life-Cycle Variation in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Current and Lifetime Earnings[J].American Economic Review,2006, 96(6).
[6]Becker G,Tomes N.Human Capical and the Rise and Fall of Families [J].Journal of Labor Economics,1986,4(3).
[7]梁潤.中國城鄉教育收益率差異與收入差距[J].當代經濟科學,2011,(11).
[8]徐曉紅.中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代際傳遞變動趨勢:2002—2012 [J].中國工業經濟,2015,(3).
(責任編輯/浩 天)
F014.4
A
1002-6487(2016)24-0099-04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項目(14BJY039);安徽大學農村改革與經濟社會發展研究院項目(ADNY201525)
徐曉紅(1965—),女,四川瀘州人,教授,研究方向:收入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