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

周有光

二戰之前，太平洋上日美兩國分庭抗禮。二戰之后，日本被解除武裝，軍費限于國民生產總值的百分之一。美國核動力航空母艦駐扎在日本橫須賀軍港。日本成了美國控制太平洋的根據地。太平洋成為美國的“內海”。

一戰期間，日本奪取德國在太平洋上的多處島嶼，例如：帕勞群島、馬紹爾群島、北馬里亞納群島、密克羅尼西亞群島等；二戰期間，日本又奪取其他有戰略意義的島嶼。美國反攻，日本戰敗，原來日本委任統治的島嶼改由美國托管。日美間的太平洋戰爭非常激烈。至今在所羅門群島的瓜達爾卡納爾島等地，旅游者仍可以看到沉在海中的許多軍艦和飛機。

戰后，聯合國對這些島嶼采取民族自決政策，由當地居民自由投票，以多數票決定獨立與歸屬。美國宣揚這是和平與民主的政策。一家中文報紙的副刊刊文說，這是如來佛的手心策略，都在如來佛的手心，還怕誰翻跟頭不成？太平洋中的大小國家，包括澳大利亞，實際上都在美國的保護傘之下。新加坡建成深水港，美國的核動力航空母艦立即前去訪問。美國在太平洋四周經常進行偵察，就是把太平洋作為“內海”來管理的。

有一本書上說：日本1941年12月7日偷襲珍珠港是計算錯誤。日本計算，摧毀珍珠港之后，美國至少要花兩年才能恢復太平洋艦隊。想不到美國用了半年就恢復了。日本乘人之危，突然襲擊，只用五個月時間就輕而易舉地控制了半個太平洋，建成日本帝國的“東亞共榮圈”。當時日本得意忘形，不可一世。可是好景不長，中途島一戰，大局倒轉了過來。一位旅美朋友來信說，日本把美國當作紙老虎，撕破紙皮，一看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真老虎。日本上當了。

在美國，有一次我去參觀勒明頓打字機公司。公司的客廳中央陳列著一門小鋼炮。我問公司的董事長：“為什么陳列小鋼炮？”他說：“美國沒有兵工廠，一旦宣戰，全國的工廠都是兵工廠。我們工廠在戰爭期間制造過小鋼炮，所以陳列作為紀念。”“美國沒有兵工廠，一旦宣戰，全國的工廠都是兵工廠”，這句話在我的耳朵里不斷回響。

看到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中說：從1943年到1944年，美國每天生產一艘輪船，每五分鐘生產一架飛機。二戰中美國一共生產了八萬七千輛坦克，二十九萬六千架飛機，五千三百萬噸船艦；支援蘇聯四十萬輛吉普車和卡車，兩萬兩千架飛機（主要是戰斗機），一萬兩千輛坦克。又說：戰爭初期美國在太平洋只剩三艘航空母艦，兩年后增加到五十艘。從1941年到1944年，海軍飛機從三千六百三十八架增加到三萬零七十架，潛艇從十一艘增加到七十七艘。從1941年到1945年，登陸艇從一百二十三艘增加到五萬四千二百零六艘。這些數字是“全國的工廠都是兵工廠”的注解。

據說，美國估計，用常規戰爭方式占領日本，要犧牲二十萬軍人。為了減少本國的傷亡，縮短戰爭時間，美國決定投放原子彈。1945年8月6日，美國在廣島投下一顆原子彈。8月9日，又在長崎投下一顆。蘇聯在8月8日對日本宣戰，進軍中國的東北。8月15日，日本正式宣布投降。日本的軍國主義分子至今認為：海軍戰敗，陸軍沒有戰敗；投降美國，附帶投降中國。日本軍國主義陰魂不散！

新聞說，電影《珍珠港》引起了太平洋各國的不安。人們悄悄地問：太平洋上會再爆發一次“珍珠港事件”嗎？下一次“珍珠港事件”將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爆發呢？一位歷史學教授說：歷史雖然有“輪回”，但是人類的理智已經提高，能夠化干戈為玉帛。蘇聯解體而沒有發射原子彈，德法世仇而能共同組成“歐盟”。這都是超脫“輪回”的例子。人類在進化。愿太平洋是“太平”洋。

【原載2016年第23期《讀者》】

插圖 / 帶血的和平鴿 / 趙國明